第97章 話不投機半句多
一睜眼，看見頭頂的吊瓶，聞見那股刺鼻的來蘇水味，他沒慶幸自個兒撿回條命，第一反應是哆嗦著問：
「這……這得多少錢？」
李志傑低著頭，支支吾吾不敢應。
趙寶華實話實說：「叔，押金交了五十。」
「五十？！」
李常威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他半輩子，也就賺了這麼多錢。這是他在土裡刨食刨斷了腰也不一定能攢下的巨款。
他二話不說——用莊稼漢特有的蠻勁，伸手就要去拔手背上的針頭：
「拔了！我不治了！」
「我這一條爛命，值個屁的五十塊！這不是喝我的血嗎？回家！死也死在家裡！」
「爹！爹你別動！」
李志傑哭著撲上去，死死按住他爹的手：「錢都交了！你就治吧！」
「啪！」
一記耳光，脆生生地抽在李志傑臉上。
李常威雖然虛，但這一下卻是用了死力氣。
「你個敗家玩意兒！」
李常威老淚縱橫，渾身都在抖：
「五十塊啊！你把錢花了，以後還怎麼討媳婦？我活著還有啥意思？你是想讓我以後在村里討飯嗎？」
窮怕了。
比死更可怕的，是欠債，是因病致貧，是拖累兒孫一輩子翻不了身。這種窮人的自尊，有時候比命還硬，硬得扎人。
門口，一直悶聲不響的趙建國走了進來。
手裡捏著那張剛剛補交完費用的單子。
他走到床頭，把單子往床頭柜上重重一拍。
然後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了李常威還在掙扎的手。
「常威哥！」
趙建國眼眶紅著，聲音有些發啞：
「這麼多年，我家窮，沒還上你給我的那條命。」
「今天這錢，不是借你的，是我還你的。」
「你要是拔了針頭死在這兒，那就是想讓我趙建國這輩子都欠著你，讓我死不瞑目！你是想逼死我嗎？」
這話太重。
像塊大石頭，把李常威心裡的那道防線，砸了個粉碎。
李常威僵住了。
看著老友那張布滿皺紋、卻寫滿堅持的臉。
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不再掙扎。
兩行渾濁的淚，順著眼角流進鬢角的白髮里。
他長嘆一聲，身子軟了下去：
「建國啊……你這是折煞我啊……」
朱護士推著叮噹響的小車進來換藥。
她是個笨的。聽見裡頭發愁，本意是想寬心，話一出口，卻像是往傷口上撒鹽。
「叔，你也別急火攻心，人醒了就是大造化。這五十塊是大頭，後續再補個三四十塊，也就齊活了。
林大夫手段高，頂多以後走路稍微帶點『畫圈』，不耽誤過日子。」
那李常威本是缺氧傷了腦幹，能撿回條命已是萬幸。可他耳朵里只聽見那一句話：
「再補三四十塊。」
李常威身子僵在床上，眼珠子定住了。
他感激趙建國，但他這輩子，腰杆子比鋤把還硬。
「建國……」聲音都在抖，「那五十塊，算咱倆兩清。可……可這後頭的窟窿，我填不上啊。
志傑還沒成家，我要是背這一屁股爛帳，以後誰家閨女肯進門？」
舊債未了，新債又壓頭。
這對要臉面的人來說，比死還難受。
趙寶華一直倚在門框上，沒言語。
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遞過去：
「李叔，喝口水，沒人說借錢。這錢，是志傑自個兒掙的。」
李常威一愣：「他？他個悶葫蘆，上哪兒掙這老些錢？」
趙寶華指了指縮在床腳的李志傑：
「叔，你也曉得。我現在攤子鋪得大。獸醫站、養殖場，又是要進山，又是要跑縣裡。我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八瓣使。」
「我正缺個得力的『大掌柜』，幫我管事、跑腿。我看上志傑了，這小子實誠、嘴嚴、還機靈。」
趙寶華說得煞有介事，已然端著長輩的樣子，忘記自己跟李志傑是平輩。
不過，也沒什麼人在意——畢竟他的的確確，是這裡這的主心骨。大家只當他早慧。
他說：
「我本來打算去外頭僱人，一個月怎麼也得給二三十塊。既然志傑是自家兄弟，知根知底，我用著放心。
這樣，我預支他半年的工錢。這醫藥費夠了吧？剩下的，還能給家裡置辦點年貨。」
「叔，這不是我幫你，是志傑幫我。你要是非把他拴在土地上，那我這生意可就抓瞎了。
你就當疼疼侄子，放志傑出來幫我一把。」
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
可李常威沒接那水杯。
他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一陣難堪的潮紅，眼神變得像錐子一樣利。
手一推，把水杯擋了回去。
「寶華，叔還沒老糊塗。」
聲音沙啞，卻透著股子倔勁兒：
「志傑是個啥材料，我心裡沒數？平時三腳踹不出個屁來，除了有把子笨力氣，他會當啥掌柜？」
他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門口：
「你這是看我這老臉掛不住，變著法兒給我塞錢呢。」
「這錢是好心，可也是『打臉錢』。我要是收了，以後在村里，我李常威還有什麼臉面對你們呢？拿回去！我就是死，也不能收！」
趙寶華也不急。
他猛地回身，一把抓過李志傑的手，舉到李常威眼皮子底下。
「叔，你說我在施捨？行。那你看看這雙手。」
那是怎樣一雙手啊！
滿是老繭，裂口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粗糙得像塊老松樹皮。
「他今年才多大？十九！這手就跟您的一樣了！」
「您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您就想讓他以後也跟您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為了幾十塊錢的醫藥費，就要去尋死覓活？」
李常威的眼神顫了一下。
趙寶華語氣緩下來，半真半假地編著扣子：
「我選志傑，根本不是因為今兒這事。我早就盤算好了，我要考獸醫，還要跑業務。家裡養的那個野雞，那是特種養殖，全是機密。
交給外人我不放心。」
「志傑雖然悶，但他心實。這回地窖出事，不過是把這事兒給催早了幾天。您非要覺得是施捨，那就是您在耽誤志傑的前程！」
「這……這得多少錢？」
李志傑低著頭，支支吾吾不敢應。
趙寶華實話實說：「叔，押金交了五十。」
「五十？！」
李常威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他半輩子，也就賺了這麼多錢。這是他在土裡刨食刨斷了腰也不一定能攢下的巨款。
他二話不說——用莊稼漢特有的蠻勁，伸手就要去拔手背上的針頭：
「拔了！我不治了！」
「我這一條爛命，值個屁的五十塊！這不是喝我的血嗎？回家！死也死在家裡！」
「爹！爹你別動！」
李志傑哭著撲上去，死死按住他爹的手：「錢都交了！你就治吧！」
「啪！」
一記耳光，脆生生地抽在李志傑臉上。
李常威雖然虛，但這一下卻是用了死力氣。
「你個敗家玩意兒！」
李常威老淚縱橫，渾身都在抖：
「五十塊啊！你把錢花了，以後還怎麼討媳婦？我活著還有啥意思？你是想讓我以後在村里討飯嗎？」
窮怕了。
比死更可怕的，是欠債，是因病致貧，是拖累兒孫一輩子翻不了身。這種窮人的自尊，有時候比命還硬，硬得扎人。
門口，一直悶聲不響的趙建國走了進來。
手裡捏著那張剛剛補交完費用的單子。
他走到床頭，把單子往床頭柜上重重一拍。
然後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了李常威還在掙扎的手。
「常威哥！」
趙建國眼眶紅著，聲音有些發啞：
「這麼多年，我家窮，沒還上你給我的那條命。」
「今天這錢，不是借你的，是我還你的。」
「你要是拔了針頭死在這兒，那就是想讓我趙建國這輩子都欠著你，讓我死不瞑目！你是想逼死我嗎？」
這話太重。
像塊大石頭，把李常威心裡的那道防線，砸了個粉碎。
李常威僵住了。
看著老友那張布滿皺紋、卻寫滿堅持的臉。
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不再掙扎。
兩行渾濁的淚，順著眼角流進鬢角的白髮里。
他長嘆一聲，身子軟了下去：
「建國啊……你這是折煞我啊……」
朱護士推著叮噹響的小車進來換藥。
她是個笨的。聽見裡頭發愁，本意是想寬心，話一出口，卻像是往傷口上撒鹽。
「叔，你也別急火攻心，人醒了就是大造化。這五十塊是大頭，後續再補個三四十塊，也就齊活了。
林大夫手段高，頂多以後走路稍微帶點『畫圈』，不耽誤過日子。」
那李常威本是缺氧傷了腦幹，能撿回條命已是萬幸。可他耳朵里只聽見那一句話：
「再補三四十塊。」
李常威身子僵在床上，眼珠子定住了。
他感激趙建國，但他這輩子，腰杆子比鋤把還硬。
「建國……」聲音都在抖，「那五十塊，算咱倆兩清。可……可這後頭的窟窿，我填不上啊。
志傑還沒成家，我要是背這一屁股爛帳，以後誰家閨女肯進門？」
舊債未了，新債又壓頭。
這對要臉面的人來說，比死還難受。
趙寶華一直倚在門框上，沒言語。
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遞過去：
「李叔，喝口水，沒人說借錢。這錢，是志傑自個兒掙的。」
李常威一愣：「他？他個悶葫蘆，上哪兒掙這老些錢？」
趙寶華指了指縮在床腳的李志傑：
「叔，你也曉得。我現在攤子鋪得大。獸醫站、養殖場，又是要進山，又是要跑縣裡。我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八瓣使。」
「我正缺個得力的『大掌柜』，幫我管事、跑腿。我看上志傑了，這小子實誠、嘴嚴、還機靈。」
趙寶華說得煞有介事，已然端著長輩的樣子，忘記自己跟李志傑是平輩。
不過，也沒什麼人在意——畢竟他的的確確，是這裡這的主心骨。大家只當他早慧。
他說：
「我本來打算去外頭僱人，一個月怎麼也得給二三十塊。既然志傑是自家兄弟，知根知底，我用著放心。
這樣，我預支他半年的工錢。這醫藥費夠了吧？剩下的，還能給家裡置辦點年貨。」
「叔，這不是我幫你，是志傑幫我。你要是非把他拴在土地上，那我這生意可就抓瞎了。
你就當疼疼侄子，放志傑出來幫我一把。」
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
可李常威沒接那水杯。
他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一陣難堪的潮紅，眼神變得像錐子一樣利。
手一推，把水杯擋了回去。
「寶華，叔還沒老糊塗。」
聲音沙啞，卻透著股子倔勁兒：
「志傑是個啥材料，我心裡沒數？平時三腳踹不出個屁來，除了有把子笨力氣，他會當啥掌柜？」
他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門口：
「你這是看我這老臉掛不住，變著法兒給我塞錢呢。」
「這錢是好心，可也是『打臉錢』。我要是收了，以後在村里，我李常威還有什麼臉面對你們呢？拿回去！我就是死，也不能收！」
趙寶華也不急。
他猛地回身，一把抓過李志傑的手，舉到李常威眼皮子底下。
「叔，你說我在施捨？行。那你看看這雙手。」
那是怎樣一雙手啊！
滿是老繭，裂口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粗糙得像塊老松樹皮。
「他今年才多大？十九！這手就跟您的一樣了！」
「您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您就想讓他以後也跟您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為了幾十塊錢的醫藥費，就要去尋死覓活？」
李常威的眼神顫了一下。
趙寶華語氣緩下來，半真半假地編著扣子：
「我選志傑，根本不是因為今兒這事。我早就盤算好了，我要考獸醫，還要跑業務。家裡養的那個野雞，那是特種養殖，全是機密。
交給外人我不放心。」
「志傑雖然悶，但他心實。這回地窖出事，不過是把這事兒給催早了幾天。您非要覺得是施捨，那就是您在耽誤志傑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