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苕坑中毒
「這是診金。不多，是個心意。」
趙寶華看了看那四處透風的牆縫，又想了想教室里剛釘上去的嶄新窗戶。
把五塊錢推了回去。
「王老師，這錢您留著，把這屋也修修吧，冬天難熬。」
趙寶華目光掃過滿屋子的書。
有《高等數學自學叢書》，有油印的卷子，堆得像小山。
「王老師，這麼多書，您都看過？」
王知書苦笑了一聲。
他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木箱子，抹了抹上面的積灰。
「看有什麼用？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他撫摸著那些書脊：
「這是我前兩年……給我那侄子準備的。」
「77年恢復高考，我想考，但因為成分不好，沒讓報。
後來，我就把這輩子的指望都寄托在我那侄子身上。
我託了城裡的老同學，費了老鼻子勁，才搞到了這套複習資料。
我自己沒日沒夜地做題，把重點都標出來了，就想讓他考出去，吃上商品糧……」
「結果呢？」趙寶華問。
「結果那混小子嫌苦，死活不念了。跑去南方打工，說是倒騰電子表比高考強。」
王知書笑了笑，摘下眼鏡擦了擦：
「這世道，書不值錢了。人也不信書了。」
趙寶華看著那個箱子，心跳突然快了幾分。
他知道，那是無價之寶，拿到這套資料，就離考上獸專更近一步。
他站起身，語氣誠懇：
「王老師，他不信，我信。」
「我想考。」
王知書愣住了。
他重新戴上那副斷腿眼鏡，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你？你現在養殖搞得風生水起，連村長都讓你三分，你還受這個苦？那可是過獨木橋。」
趙寶華目光堅定：
「只有養雞，不夠。我想當正規獸醫，我想走得更遠。沒知識，走不遠。」
「就像剛才那驢，光靠土法子，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得有真學問。」
王知書盯著趙寶華看了許久。
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輕時那個想考大學、卻被命運按在泥地里的自己。
良久。
他把那個沉甸甸的木箱子，往趙寶華面前推了推。
「拿去吧。」
「放在我這兒，是廢紙；給你，或許是條路。」
趙寶華回了屋，借著窗欞透進來的亮，翻開了那個木箱子。
那一摞書，是真寶貝。
這年頭的教材，那是「惜墨如金」。
特別是數理化，光禿禿甩給你一個公式，就算講完了。至於這公式怎麼來的，怎麼用，全靠自己悟。
可王知書這箱子裡的，不一樣。
書頁發黃，邊角捲曲，但上頭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字。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難點，都被嚼碎了，掰開了，揉爛了寫在旁邊。哪怕是個大字不識的，順著這批註，也能摸著門道。
趙寶華嘆了口氣，手撫過那些字跡。
就憑這箱子東西，王知書窩在村里教幾個娃娃，屈才了。
這手筆，去縣教育局編教材都綽綽有餘。
正看著入神。
「砰」的一聲。
沒上鎖的房門被人一頭撞開。
李志傑跌跌撞撞衝進來，臉煞白，嘴唇哆嗦得不像樣：
「寶華！趙寶華！快……我爹……我不爹下窖拿紅薯，沒動靜了！」
趙寶華心頭一緊，把書一合，喊上趙建國，拔腿就往外跑。
李家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地窖口敞著，黑黢黢的像張大嘴。
李志傑急了眼，哭喊著就要往裡跳。
「你要死啊！」
趙寶華衝上去，一把薅住他的後脖領子，死命往後一拽：
「那是中了『苕氣』！底下全是二氧化碳，沒得氧！你下去也是個死！」
鄉下人都知道苕窖里有「苕氣」，下去前得敞口放氣。李常威也是老把式，覺著敞了大半天夠了，沒成想還是著了道。
趙寶華也不廢話，隨手抓了一把麥秸，劃著名洋火點燃，往窖里一扔。
火苗剛過窖口，還沒到底，「撲哧」一下，滅了。
「看見沒！火都活不了，人能活？」
趙寶華回身吼道：「被子！拿被子來！扇！」
李志傑手忙腳亂扯來一床破棉絮，兩個人扯著被角，對著窖口瘋狂地扇。呼呼生風，把外頭的新鮮氣硬灌進去。
扇了幾分鐘。趙寶華又要了條毛巾，在水缸里浸透了，捂住口鼻，要在腰上拴了根麻繩。
「拉住了！」
說完，一縱身滑了下去。
少頃，繩子繃緊。
眾人七手八腳把兩人拉上來。
李常威已經軟得像灘泥。面如白紙，口吐白沫，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完了，這是讓鬼掐了脖子了。」
「怕是沒救了，身子都涼了。」
周圍人指指點點，搖頭嘆息。
趙寶華沒理會，把李常威放平，跪在他身側，顧不上那滿嘴的白沫子和泥土腥氣，雙手交疊按在他胸口上。
一下，兩下。
人工呼吸，胸外按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呃——」
突然，李常威喉嚨里發出一聲怪響，像是老風箱漏了氣，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胸膛起伏了一下。
活了。
「爹！快套車！去鎮上！」趙寶華吼了一嗓子。
……
驢車在黃土路上狂奔，揚起一路煙塵。
到了鎮衛生院。
林長青聽了診，臉色嚴峻：
「重度缺氧，還有吸入性肺炎，腦子也受了損。
得吸氧，得輸好藥，最好用點進口的腦復康，住院觀察。」
朱護士拿著單子，看著滿身泥土的李志傑：
「先交五十塊押金。後續還得幾十塊。」
李志傑傻了眼。
五十塊？把家裡的缸底刮穿了也湊不出十塊錢。
林長青瞅了一眼，心裡有數。
「先治人。錢不夠不要緊，回頭回家取去。」
他擺擺手，讓護士先把人推進去掛吊瓶。
這話給足了面子，也救了急。
林長青剛轉進病房。
趙寶華二話沒說，從兜里掏出一卷「大團結」，數出十張，拍在李志傑手裡。
這是臨出門時，他特意讓老爹帶上的。
救命的事，離不得錢。
而病房裡。
藥水順著管子滴進血管。
李常威眼皮子動了動，醒了。
「爹！你醒了！」
李志傑最先發現，撲過去喊。
可他不知道，這條命，救活了比救死了還難受。
趙寶華看了看那四處透風的牆縫，又想了想教室里剛釘上去的嶄新窗戶。
把五塊錢推了回去。
「王老師，這錢您留著，把這屋也修修吧，冬天難熬。」
趙寶華目光掃過滿屋子的書。
有《高等數學自學叢書》，有油印的卷子，堆得像小山。
「王老師，這麼多書，您都看過？」
王知書苦笑了一聲。
他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木箱子，抹了抹上面的積灰。
「看有什麼用？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他撫摸著那些書脊：
「這是我前兩年……給我那侄子準備的。」
「77年恢復高考，我想考，但因為成分不好，沒讓報。
後來，我就把這輩子的指望都寄托在我那侄子身上。
我託了城裡的老同學，費了老鼻子勁，才搞到了這套複習資料。
我自己沒日沒夜地做題，把重點都標出來了，就想讓他考出去，吃上商品糧……」
「結果呢？」趙寶華問。
「結果那混小子嫌苦，死活不念了。跑去南方打工，說是倒騰電子表比高考強。」
王知書笑了笑，摘下眼鏡擦了擦：
「這世道，書不值錢了。人也不信書了。」
趙寶華看著那個箱子，心跳突然快了幾分。
他知道，那是無價之寶，拿到這套資料，就離考上獸專更近一步。
他站起身，語氣誠懇：
「王老師，他不信，我信。」
「我想考。」
王知書愣住了。
他重新戴上那副斷腿眼鏡，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你？你現在養殖搞得風生水起，連村長都讓你三分，你還受這個苦？那可是過獨木橋。」
趙寶華目光堅定：
「只有養雞，不夠。我想當正規獸醫，我想走得更遠。沒知識，走不遠。」
「就像剛才那驢，光靠土法子，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得有真學問。」
王知書盯著趙寶華看了許久。
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輕時那個想考大學、卻被命運按在泥地里的自己。
良久。
他把那個沉甸甸的木箱子，往趙寶華面前推了推。
「拿去吧。」
「放在我這兒，是廢紙；給你，或許是條路。」
趙寶華回了屋，借著窗欞透進來的亮，翻開了那個木箱子。
那一摞書，是真寶貝。
這年頭的教材，那是「惜墨如金」。
特別是數理化，光禿禿甩給你一個公式，就算講完了。至於這公式怎麼來的，怎麼用，全靠自己悟。
可王知書這箱子裡的，不一樣。
書頁發黃，邊角捲曲，但上頭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字。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難點，都被嚼碎了，掰開了，揉爛了寫在旁邊。哪怕是個大字不識的，順著這批註，也能摸著門道。
趙寶華嘆了口氣，手撫過那些字跡。
就憑這箱子東西，王知書窩在村里教幾個娃娃，屈才了。
這手筆，去縣教育局編教材都綽綽有餘。
正看著入神。
「砰」的一聲。
沒上鎖的房門被人一頭撞開。
李志傑跌跌撞撞衝進來，臉煞白，嘴唇哆嗦得不像樣：
「寶華！趙寶華！快……我爹……我不爹下窖拿紅薯，沒動靜了！」
趙寶華心頭一緊，把書一合，喊上趙建國，拔腿就往外跑。
李家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地窖口敞著，黑黢黢的像張大嘴。
李志傑急了眼，哭喊著就要往裡跳。
「你要死啊！」
趙寶華衝上去，一把薅住他的後脖領子，死命往後一拽：
「那是中了『苕氣』！底下全是二氧化碳，沒得氧！你下去也是個死！」
鄉下人都知道苕窖里有「苕氣」，下去前得敞口放氣。李常威也是老把式，覺著敞了大半天夠了，沒成想還是著了道。
趙寶華也不廢話，隨手抓了一把麥秸，劃著名洋火點燃，往窖里一扔。
火苗剛過窖口，還沒到底，「撲哧」一下，滅了。
「看見沒！火都活不了，人能活？」
趙寶華回身吼道：「被子！拿被子來！扇！」
李志傑手忙腳亂扯來一床破棉絮，兩個人扯著被角，對著窖口瘋狂地扇。呼呼生風，把外頭的新鮮氣硬灌進去。
扇了幾分鐘。趙寶華又要了條毛巾，在水缸里浸透了，捂住口鼻，要在腰上拴了根麻繩。
「拉住了！」
說完，一縱身滑了下去。
少頃，繩子繃緊。
眾人七手八腳把兩人拉上來。
李常威已經軟得像灘泥。面如白紙，口吐白沫，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完了，這是讓鬼掐了脖子了。」
「怕是沒救了，身子都涼了。」
周圍人指指點點，搖頭嘆息。
趙寶華沒理會，把李常威放平，跪在他身側，顧不上那滿嘴的白沫子和泥土腥氣，雙手交疊按在他胸口上。
一下，兩下。
人工呼吸，胸外按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呃——」
突然，李常威喉嚨里發出一聲怪響，像是老風箱漏了氣，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胸膛起伏了一下。
活了。
「爹！快套車！去鎮上！」趙寶華吼了一嗓子。
……
驢車在黃土路上狂奔，揚起一路煙塵。
到了鎮衛生院。
林長青聽了診，臉色嚴峻：
「重度缺氧，還有吸入性肺炎，腦子也受了損。
得吸氧，得輸好藥，最好用點進口的腦復康，住院觀察。」
朱護士拿著單子，看著滿身泥土的李志傑：
「先交五十塊押金。後續還得幾十塊。」
李志傑傻了眼。
五十塊？把家裡的缸底刮穿了也湊不出十塊錢。
林長青瞅了一眼，心裡有數。
「先治人。錢不夠不要緊，回頭回家取去。」
他擺擺手，讓護士先把人推進去掛吊瓶。
這話給足了面子，也救了急。
林長青剛轉進病房。
趙寶華二話沒說，從兜里掏出一卷「大團結」，數出十張，拍在李志傑手裡。
這是臨出門時，他特意讓老爹帶上的。
救命的事，離不得錢。
而病房裡。
藥水順著管子滴進血管。
李常威眼皮子動了動，醒了。
「爹！你醒了！」
李志傑最先發現，撲過去喊。
可他不知道，這條命，救活了比救死了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