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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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的事,到底是定了。

  在趙寶華的示意下,這筆惹了一身騷的一百六十塊,最終投進了村小學。

  吳老順交出那把零碎票子時,手都在抖,眼圈紅了。是感動、更是解脫——總算不用擔心半夜房頂再遭石頭雨了。

  孫長福是個會做人的,把錢遞給王老師時,話講得漂亮: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一切為了娃娃,為了娃娃的一切。」

  王知書沒說話,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百六,全填了他被拖欠了兩年工資的坑。

  王知書是民辦教師,按教齡該拿三十,村里窮,定的是十六,就這樣還經常發不出。

  拿了錢,他沒買肉,沒扯布。轉身就去買了玻璃、釘子和膩子。

  天眼瞅著就冷了,教室窗戶紙早成了篩子。風一灌,孩子們手凍得握不住筆,那是他的心病。

  ……

  趙寶華路過學校。

  沒有讀書聲,也沒見操場上瘋跑的孩子。

  一片死寂。

  只見幾十個孩子,乾瘦,頭髮枯黃,像一壟剛出土的豆芽菜。排成一長溜,手裡捧著各式各樣的傢伙什——掉瓷的搪瓷缸子、空罐頭瓶、甚至是半塊由於燒制變形的瓦片。

  小心翼翼,從幾里外的山溝里往回捧水。

  學校在半山腰,離水遠。

  趙寶華走進院子。

  磨盤「呼隆——呼隆——」地響。

  王知書正在推磨。磨的是玉米糊,那是孩子們的午飯。

  這年月的小學,每年的學費都分兩部分,一部分是錢,另一部分就是玉米面。到了飯點兒,學校的老師就會舀上幾瓢玉米面,用磨磨了,就是飯。

  王老師推著磨,他一條腿是瘸的。那是早些年因為某些問題被人打壞的,也有說是小時候落下的毛病。

  推兩圈,就得停下來,扶著磨棍,大口喘氣,胸箱像個破風箱。

  而旁邊,原本該幹這活的黑叫驢,臥在磨盤邊。

  那驢瘦骨嶙峋,眼角掛著兩行渾濁的淚。鼻孔一張一翕,時不時噴出一股血絲,地上洇了一灘暗紅。

  那是學校唯一的勞力。它倒了,王知書就得自己頂上。

  趙寶華走近了:

  「王老師,驢咋了?我是獸醫,我看看。」

  王知書停下腳,扶了扶鼻樑上那條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

  他看了趙寶華一眼。

  眼神是冷的。

  他是個讀書人,清高。

  雖說窮,但骨子裡傲。他知道趙寶華最近又是搞雞場,又是把村長整進去,風頭正勁。在他眼裡,是「野路子」,也是暴發戶。

  「不用了。」

  王知書聲音淡淡的,透著股認命的蕭索:

  「生死有命。這驢老了,跟我一樣,遭夠了罪,該走了。」

  趙寶華沒退:

  「驢能不能走,得看病,不能看命。孩子們拿瓦片運水,您就忍心看著?」

  這話戳了王知書的心窩子。

  他嘆了口氣,身子卻擋在了驢前頭:

  「趙寶華,我知道你現在混得好,有錢。但這是病,不是錢能解決的。」

  「我翻過書了。《元亨療馬集》里說了,『鼻流血沫,頭垂不舉,乃是腦風』。這是絕症,腦子裡壞了。你別折騰它了,讓它留個全屍吧。」

  他是信書的。書是他唯一的仗恃,也是他掩飾無能為力的盾牌。

  趙寶華沒反駁書,也沒惱。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乾草,遞到驢嘴邊。

  那驢眼珠子動了動,想吃。頭剛一低,鼻腔受了壓,大概是疼極了,猛地一甩頭,「呼哧」噴出一口帶血的粗氣。

  趙寶華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語氣平和:

  「王老師,書上說得對。但書上也說了,『盡信書不如無書』。」

  「它想吃草,說明命還沒絕。要是腦風,那是神志不清,不曉得餓的。它這是鼻子裡有東西。」


  王知書愣了一下。

  趙寶華眼神篤定。王知書猶豫了片刻,終於側身讓開了。

  呼啦一下。

  剛才去運水的孩子們,這會兒都圍了上來。

  幾十雙眼睛,黑白分明。也不說話,就那麼死死盯著趙寶華的手。

  那種眼神,沉甸甸的,比千言萬語都壓人。

  剛才摔倒的那個小女孩,衣襟上全是土。她怯生生地擠進來,手裡捏著半塊干打餅子。裡頭的糖心早被掏空吃掉了,只剩個硬殼。

  「叔,能不能救救大黑?給它吃,它吃飽了就不疼了。」

  趙寶華心裡一酸。

  他摸了摸孩子的頭頂,那頭髮黃而稀疏。

  「叔一定讓它吃上。」

  讓王知書端來一盆溫水。

  趙寶華沒炫技。動作極輕,極慢。

  一隻手輕輕撫摸著驢的鼻樑,從上往下順,安撫著那緊繃的肌肉。等那驢不再抽搐,呼吸稍微平穩的一瞬間。

  另一隻手裡的長鑷子,探了進去。

  穩,准。

  手腕一翻,往外一拽。

  一條肥大、吸飽了血、還在扭曲蠕動的水蛭,被丟進了溫水盆里。

  清澈的水,瞬間染紅了一片。

  「呃——」

  那黑驢長出了一口氣。那聲音雖然沙啞難聽,卻透著股通透勁兒。

  這驢鼻孔一大一小,趙寶華早前就留意到它常去山溝里喝生水。這東西鑽進去,平日裡沒事,吸大了堵住氣道,一打響鼻就出血。

  若真按「腦風」治,這驢就冤死了。

  孩子們沒有尖叫,也沒有歡呼。

  只是那個小女孩,帶頭把自己罐頭瓶里剩的一點渾水,倒在小手心裡,小心翼翼地湊到驢嘴邊。

  驢伸出舌頭,舔了舔。粗糙的舌苔刮過孩子的手心。

  女孩笑了。

  王知書站在一旁,看著盆里那條猙獰的水蛭,又看了看正在喝水的驢。

  臉上的冷硬,像春雪一樣化了。

  那種對「暴發戶」的輕視沒了,換上了一股子對「手藝人」的敬重。

  「寶華,進屋坐。」

  這是那間漏風的教員宿舍。

  屋裡除了書,家徒四壁。一張床,一張桌,一隻斷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椅子。

  王知書給趙寶華倒了杯白開水,手有點抖。

  「寶華,你是真有本事。我讀了一輩子書,也是個死讀書。今天,你給我上了一課。」

  說著,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張五塊錢的票子,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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