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圖窮匕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孫長福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啪」的一聲輕響。
他舒坦地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扯過脖子上那條灰撲撲的毛巾，在那油光鋥亮的嘴上一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似漫不經心地起了個話頭：
「各位，趁著今兒嘴裡有酒，心裡亮堂，有個事兒，我得在桌面上攤開了說說。」
「就是前幾年，老趙家那兩畝地換牛的陳年舊帳。」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眉頭皺著，一臉的痛心疾首，像是自個兒丟了錢包：
「前任……杜富在的時候，那帳目就是筆糊塗帳。昨兒個晚上，我點著煤油燈翻了半宿的底冊。你們猜怎麼著？
那兩畝地換牛，手續根本不全！連個大隊的公章都沒見著紅印子。」
「按規矩，這叫『無效置換』。」
屋裡靜了。眾人都停了筷子，看著他。
孫長福轉過頭，看著趙寶華，眼神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
「既然是無效的，那就是大隊部的失誤。咱們新班子辦事，不能讓老實人吃虧。我提議，這就是個『歷史遺留錯誤』。」
「地，還是趙家的地；那頭牛，也沒法吐出來，就不追究了。咱們得把這地，原封不動、分文不取地還給老趙家。」
「這也算是咱們新班子，乾的第一件實事！」
趙建國聽了這話，激動得手裡的菸捲都抖了抖灰，嘴唇哆嗦著，正準備起身道謝。
「慢著。」
次席上，一直悶頭喝茶的吳老順，把酒杯重重一放。
他板著那張干橘皮似的老臉，聲音陰陽怪氣：
「長福村長，這話，我聽著不入耳。」
「公章是沒蓋，但這事兒全村誰不知道？那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
牛，趙家是牽走了的；地，現在那是集體的產。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句『失誤』就把集體資產送了人？」
「這不合規矩吧？到時候鄉里下來查帳，這口黑鍋誰背？我這把老骨頭，可背不動。」
孫長福臉色一僵，笑容凝在了臉上。
他沒想到這老東西這麼不識趣，在這節骨眼上拆台。
他搓了搓手，擠出一絲乾笑：
「三叔，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規矩就是規矩。」吳老順毫不客氣地打斷，「要拿回地也行。當初那頭牛折價多少，得把錢補上，還得算上這幾年的利息。
不然，我這帳平不了，我也沒法跟社員交代。」
場面僵住了。
孫長福心裡把吳老順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但他屁股還沒坐熱，不敢直接跟這管帳的老資格翻臉，只能尷尬地在那兒搓著那條毛巾。
趙寶華坐在一旁，眼皮微抬。
他看出了孫長福的為難，也看穿了吳老順那點迂腐里夾著的貪婪——這是想趁機往集體帳上摟錢，顯得他這個會計盡職。
趙寶華笑了笑。
手伸進兜里，掏出一疊「大團結」。
那是之前準備好的，一百六十塊。
「吳會計說得對。」
趙寶華一臉的惋惜，語氣平和：
「咱們不能讓集體吃虧，更不能讓長福叔難做。其實啊，這事兒我之前跟杜村長……哦不，跟杜富，也聊過。」
他把那疊錢放在油膩膩的桌面上，拍了拍，聲音清脆：
「當時杜富也說手續有問題，讓我補個一百六十塊錢，算是把這地徹底買斷，把手續補齊了。可惜啊，這錢還沒來得及給他，他就進去了。」
錢一亮出來，性質就變了。
那是1983年的一百六十塊。厚厚一疊，泛著光。
桌上其他幾個陪客的村民代表，眼睛瞬間就直了，像是餓狼見了肉，喉結上下滾動。
吳老順也是眼睛一亮。這要是收進公帳，那是大功一件，以前的虧空也能平不少。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那張死人臉終於動了動，「既然寶華有這個心，那……」
他伸出枯樹枝似的手，要去拿錢。
「慢著。」
趙寶華一隻手按在錢上，笑眯眯地環視了一圈眾人：
「吳會計，這錢，我是交給村集體的。」
「長福叔，這錢咋用，您得給個話啊。是拿去修修村頭那條一下雨就爛的路，還是……給大傢伙兒分了？」
這一句「分了」，就像是一把鹽撒進了滾油鍋。
「噼里啪啦」全炸了。
旁邊一個村民立馬喊道：「對啊！這是集體資產變現，見者有份！我那屋頂漏雨半年了，沒錢修！」
另一個也把筷子一摔：「快過年了，咱們隊裡的連油都吃不上，這錢得發福利！買肉！」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射向了孫長福。
等著他拍板。
孫長福心裡樂開了花。
高。
趙寶華這招實在是高。這哪裡是一疊錢，分明是個滋滋冒煙的炸藥包。誰拿誰燙手。
他故意長嘆了一口氣，把身子往後一靠，兩手一攤，一臉的無奈：
「哎呀，寶華這覺悟，太高了。我是自愧不如。」
「不過呢，這錢怎麼花，是個大事。我這個臨時村長，不敢獨斷專行。這得講民主，講資歷。」
他轉過頭，看著滿眼貪光的吳老順：
「吳三叔，您是老會計，村裡的帳您最清楚，威望也最高。這錢是平以前的爛帳、是修路，還是給大伙兒分了買肉吃，全憑您一句話！」
……
這錢，最後落到了吳老順的兜里。
他是會計，錢歸他管，天經地義。
可這錢，成了燙手的山芋。
吳老順剛揣著這一百六十塊錢回了家，門檻還沒跨過去，一堆人就堵上門了。
有拿著算盤要求按人頭平分的，有小學教師王老師要求拿去發拖欠工資的，還有五隊的隊長要求修水渠的。
吳老順也是個滑頭，他不敢獨吞，也不敢亂分。
於是便推脫說要等村長定奪。
可孫長福那邊，那是屬泥鰍的，滑不留手。無論吳老順怎麼問，孫長福就是一句話：「三叔您定，我聽您的。」
他不表態，這錢就不能動。
錢不動，還在吳老順手裡，村民們就覺得還有戲，還能操作，然後接著不滿意，接著鬧。
這錢前前後後在吳老順手裡捂了一個多月。
捂出了禍事。
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吳老順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聽得頭頂上「嘩啦」一聲巨響，像是天塌了。
瓦片碎了一地，冷風灌了進來。
他嚇得一激靈，披著棉襖掌著燈衝到院子裡。
只見自家屋頂上，破了個大窟窿，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躺在堂屋地上。
「誰？！哪個殺千刀的砸我家房！」
吳老順衝著漆黑的夜空嘶吼。
沒人應。
只有村裡的狗叫了兩聲。
但他心裡清楚，這肯定不是鬼，是人。是某個惦記那一百六十塊錢、又覺得分錢無望的人砸的。
吳老順看著那個透風的窟窿，又摸了摸懷裡那滾燙的帳本。
又心疼，又無奈。
他知道，只要這錢還在他手裡一天，還沒分出去，這種「石頭雨」，怕是就不會停。
孫長福把筷子往桌上一擱，「啪」的一聲輕響。
他舒坦地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扯過脖子上那條灰撲撲的毛巾，在那油光鋥亮的嘴上一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似漫不經心地起了個話頭：
「各位，趁著今兒嘴裡有酒，心裡亮堂，有個事兒，我得在桌面上攤開了說說。」
「就是前幾年，老趙家那兩畝地換牛的陳年舊帳。」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眉頭皺著，一臉的痛心疾首，像是自個兒丟了錢包：
「前任……杜富在的時候，那帳目就是筆糊塗帳。昨兒個晚上，我點著煤油燈翻了半宿的底冊。你們猜怎麼著？
那兩畝地換牛，手續根本不全！連個大隊的公章都沒見著紅印子。」
「按規矩，這叫『無效置換』。」
屋裡靜了。眾人都停了筷子，看著他。
孫長福轉過頭，看著趙寶華，眼神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
「既然是無效的，那就是大隊部的失誤。咱們新班子辦事，不能讓老實人吃虧。我提議，這就是個『歷史遺留錯誤』。」
「地，還是趙家的地；那頭牛，也沒法吐出來，就不追究了。咱們得把這地，原封不動、分文不取地還給老趙家。」
「這也算是咱們新班子，乾的第一件實事！」
趙建國聽了這話，激動得手裡的菸捲都抖了抖灰，嘴唇哆嗦著，正準備起身道謝。
「慢著。」
次席上，一直悶頭喝茶的吳老順，把酒杯重重一放。
他板著那張干橘皮似的老臉，聲音陰陽怪氣：
「長福村長，這話，我聽著不入耳。」
「公章是沒蓋，但這事兒全村誰不知道？那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
牛，趙家是牽走了的；地，現在那是集體的產。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句『失誤』就把集體資產送了人？」
「這不合規矩吧？到時候鄉里下來查帳，這口黑鍋誰背？我這把老骨頭，可背不動。」
孫長福臉色一僵，笑容凝在了臉上。
他沒想到這老東西這麼不識趣，在這節骨眼上拆台。
他搓了搓手，擠出一絲乾笑：
「三叔，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規矩就是規矩。」吳老順毫不客氣地打斷，「要拿回地也行。當初那頭牛折價多少，得把錢補上，還得算上這幾年的利息。
不然，我這帳平不了，我也沒法跟社員交代。」
場面僵住了。
孫長福心裡把吳老順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但他屁股還沒坐熱，不敢直接跟這管帳的老資格翻臉，只能尷尬地在那兒搓著那條毛巾。
趙寶華坐在一旁，眼皮微抬。
他看出了孫長福的為難，也看穿了吳老順那點迂腐里夾著的貪婪——這是想趁機往集體帳上摟錢，顯得他這個會計盡職。
趙寶華笑了笑。
手伸進兜里，掏出一疊「大團結」。
那是之前準備好的，一百六十塊。
「吳會計說得對。」
趙寶華一臉的惋惜，語氣平和：
「咱們不能讓集體吃虧，更不能讓長福叔難做。其實啊，這事兒我之前跟杜村長……哦不，跟杜富，也聊過。」
他把那疊錢放在油膩膩的桌面上，拍了拍，聲音清脆：
「當時杜富也說手續有問題，讓我補個一百六十塊錢，算是把這地徹底買斷，把手續補齊了。可惜啊，這錢還沒來得及給他，他就進去了。」
錢一亮出來，性質就變了。
那是1983年的一百六十塊。厚厚一疊，泛著光。
桌上其他幾個陪客的村民代表，眼睛瞬間就直了，像是餓狼見了肉，喉結上下滾動。
吳老順也是眼睛一亮。這要是收進公帳，那是大功一件，以前的虧空也能平不少。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那張死人臉終於動了動，「既然寶華有這個心，那……」
他伸出枯樹枝似的手，要去拿錢。
「慢著。」
趙寶華一隻手按在錢上，笑眯眯地環視了一圈眾人：
「吳會計，這錢，我是交給村集體的。」
「長福叔，這錢咋用，您得給個話啊。是拿去修修村頭那條一下雨就爛的路，還是……給大傢伙兒分了？」
這一句「分了」，就像是一把鹽撒進了滾油鍋。
「噼里啪啦」全炸了。
旁邊一個村民立馬喊道：「對啊！這是集體資產變現，見者有份！我那屋頂漏雨半年了，沒錢修！」
另一個也把筷子一摔：「快過年了，咱們隊裡的連油都吃不上，這錢得發福利！買肉！」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射向了孫長福。
等著他拍板。
孫長福心裡樂開了花。
高。
趙寶華這招實在是高。這哪裡是一疊錢，分明是個滋滋冒煙的炸藥包。誰拿誰燙手。
他故意長嘆了一口氣，把身子往後一靠，兩手一攤，一臉的無奈：
「哎呀，寶華這覺悟，太高了。我是自愧不如。」
「不過呢，這錢怎麼花，是個大事。我這個臨時村長，不敢獨斷專行。這得講民主，講資歷。」
他轉過頭，看著滿眼貪光的吳老順：
「吳三叔，您是老會計，村裡的帳您最清楚，威望也最高。這錢是平以前的爛帳、是修路，還是給大伙兒分了買肉吃，全憑您一句話！」
……
這錢，最後落到了吳老順的兜里。
他是會計，錢歸他管，天經地義。
可這錢，成了燙手的山芋。
吳老順剛揣著這一百六十塊錢回了家，門檻還沒跨過去，一堆人就堵上門了。
有拿著算盤要求按人頭平分的，有小學教師王老師要求拿去發拖欠工資的，還有五隊的隊長要求修水渠的。
吳老順也是個滑頭，他不敢獨吞，也不敢亂分。
於是便推脫說要等村長定奪。
可孫長福那邊，那是屬泥鰍的，滑不留手。無論吳老順怎麼問，孫長福就是一句話：「三叔您定，我聽您的。」
他不表態，這錢就不能動。
錢不動，還在吳老順手裡，村民們就覺得還有戲，還能操作，然後接著不滿意，接著鬧。
這錢前前後後在吳老順手裡捂了一個多月。
捂出了禍事。
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吳老順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聽得頭頂上「嘩啦」一聲巨響，像是天塌了。
瓦片碎了一地，冷風灌了進來。
他嚇得一激靈，披著棉襖掌著燈衝到院子裡。
只見自家屋頂上，破了個大窟窿，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躺在堂屋地上。
「誰？！哪個殺千刀的砸我家房！」
吳老順衝著漆黑的夜空嘶吼。
沒人應。
只有村裡的狗叫了兩聲。
但他心裡清楚，這肯定不是鬼，是人。是某個惦記那一百六十塊錢、又覺得分錢無望的人砸的。
吳老順看著那個透風的窟窿，又摸了摸懷裡那滾燙的帳本。
又心疼，又無奈。
他知道，只要這錢還在他手裡一天，還沒分出去，這種「石頭雨」，怕是就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