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謝恩宴
回村的路上。
一輛毛驢車，「得得得」地敲著黃泥路，節奏舒緩。
何秀英盤腿坐在車板上，身下墊著層厚厚的乾草，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裝著環頸雉雛雞的暖窩，生怕顛著了這些小祖宗。
趙寶華沒坐車，手裡牽著韁繩，在旁邊慢悠悠地走。
懷裡揣著那兩百塊錢。
那是之前杜富拿地皮訛去的「罰款」，如今連本帶利，全吐了出來。熱乎乎的，貼著心口。
日頭偏西，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黃土地上。
「哎，寶華。」
何秀英側過臉，那頂白呢子帽子在日頭底下晃眼，襯得人比花嬌：
「昨兒晚上我那戲，演得咋樣？像不像那麼回事？」
趙寶華回頭，看著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話里透著實誠：
「絕了。」
「要不是你那把眼淚，還有那股子忍氣吞聲的勁兒，杜富這隻老狐狸，也不能就把腳伸進套子裡，還得是個死結。」
何秀英臉一紅，有些得意，又有些羞澀。
她騰出一隻手，在趙寶華的脊梁骨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
「去你的！就知道拿我當槍使。」
說完，自個兒先笑了。
那笑聲清脆，順著風飄出老遠，驚起了路邊草窩裡的兩隻青螞蚱。
杜富進去了。
羅平鎮的村長選舉定在來年開春，這中間的空檔，便由二隊的孫長福暫代。
孫長福家就在趙寶華隔壁。那個頭上長了三個旋、跑得飛快的半大小子，正是他家的二兒子。
這喜事來得突然。孫長福嘴上嚴實，心裡卻是開了花。沒過幾日，便偷偷置辦了一桌酒席，說是家宴，實則是謝恩，也是拜碼頭。
請的都是左鄰右舍有頭臉的，重頭戲自然是趙家父子。
孫長福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這個「代村長」能不能轉正，全看能不能接住這趙家的勢。要不是趙寶華把杜富那個土皇帝給撅了，他孫長福就是熬到鬍子白了，也輪不到這一天。
趙寶華領著他爹趙建國剛進門，孫長福就迎了出來，二話不說，要把人往上席引。
鄉下擺酒，座位是個大講究。
這堂屋裡，一里一外擺了兩桌。
裡頭那桌，正對著大門，靠著神龕，是上席。用的是紅漆剝落的八仙桌，底下生著紅通通的炭火盆，暖和。桌上擺的是硬菜：一大碗梅菜扣肉，棗紅色的，油汪汪，冒著熱氣；一條紅燒鯉魚，昂著頭；還有炒雞蛋、燉土雞。
外頭那桌，是給小輩和陪客坐的。小方桌，長條凳。正對著門口，西北風順著門帘縫子呼呼往裡灌，吃一口菜得喝半口冷風。菜色也寡淡，多是蘿蔔燉粉條、酸菜炒魔芋，見不到幾顆油星。
趙寶華正要落座。
門口傳來兩聲咳嗽。
「咳咳——」
進來的是吳老順。這人是村裡的老會計，輩分大，資歷老。早年間跟杜富屁股後頭轉，愛占小便宜，肚子裡全是算盤珠子。如今杜富倒了，他倒想在孫長福面前擺擺老資格。
吳老順背著手，踱著方步進來。眼皮子一耷拉，看都沒看下席，一屁股就要往那上席的主位——也就是太師椅上坐。
趙寶華眼尖，笑了笑。
沒惱，也沒爭。
順手扶住板凳，把剛要邁步的趙建國往後輕輕拉了一步。
以退為進。
這一讓，空氣凝固了。
孫長福急了。額頭上頓時沁出一層細汗。
今兒這酒是給誰擺的？是給財神爺趙寶華擺的！若是讓趙寶華去坐下席喝西北風，讓吳老順這根老蔥占了茅坑，那這客白請了，以後還怎麼指望趙寶華帶著大夥發財？
硬拉？那是打老人的臉，那是以後還要不要在村里混了？
不拉？這「謝恩酒」就成了笑話。
眼瞅著吳老順的半個屁股已經懸在太師椅上空，就要落實了。
「哎呀——！」
孫長福突然叫了一聲，是真急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猛地竄上前，一把按住了那把太師椅的椅背。
吳老順嚇了一哆嗦，屁股懸在半空，坐也不是，起也不是，老臉一皺：
「長福，你這是抽哪門子風？咋？椅子上有釘子扎屁股？」
孫長福苦著一張臉，五官都快擠到一塊兒了，那是滿臉的誠懇加焦急：
「三叔！可不就是有釘子嘛！」
他的腦子飛快轉著。
「但這釘子不是鐵打的，是扎在我心裡的釘子啊！」
全屋人都愣了。
趙寶華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嘴角掛著一絲玩味。
孫長福嘆了口氣，手上卻沒鬆勁兒，順勢托著吳老順的胳膊，把他往左手邊的次席上帶。那也是個好位置，離火盆近，但不是主位。
一邊帶，一邊扯著嗓子，話是說給全屋人聽的：
「三叔，按理說，您歲數最大，這把太師椅非您莫屬。可今兒這頓酒，我不光是為了慶賀我當這個臨時村長，我是心裡苦啊！我是想求個藥方子！」
吳老順被按在次席上，還沒回過神來。孫長福手腳麻利，提起茶壺就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堵住了他的嘴。
「大傢伙都知道，前任……咳咳，之前杜富留下的帳是個什麼爛攤子。三叔您是老會計，您最清楚。」
「現在我接手了，我也想帶大家吃香喝辣，可我孫長福就是個種地的，我沒那個腦子啊！」
圖窮匕見。
孫長福直起腰，指著那張空著的太師椅：
「所以，今兒這正座，我得留給咱村的『財神爺』。」
「我想讓趙家大侄子坐這兒，離我近點，我好一邊倒酒，一邊取經。三叔，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您最心疼我，您肯定不忍心看我兩眼一抹黑，把村子帶溝里去吧？」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給了吳老順面子——不是不尊老，是為了公事，是為了村裡的前途；又把趙寶華捧到了天上——不是整垮杜富的狠人，是能帶大家發財的「能人」。
更是把自己摘了個乾淨——不是我貪權，是我接了爛攤子發愁，是一片公心。
高。
實在是高。
趙寶華看破不說破，順著梯子就上：
「吳大爺，長福叔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不過既然長福叔說是為了村裡的公事，那我就厚著臉皮坐這兒，跟大家匯報匯報這養殖的門道。」
這下，座次定了。
趙寶華坐了主位，趙建國坐了右邊，孫長福坐旁邊陪客，吳老順捧著茶杯坐在左邊。
一輛毛驢車，「得得得」地敲著黃泥路，節奏舒緩。
何秀英盤腿坐在車板上，身下墊著層厚厚的乾草，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裝著環頸雉雛雞的暖窩，生怕顛著了這些小祖宗。
趙寶華沒坐車，手裡牽著韁繩，在旁邊慢悠悠地走。
懷裡揣著那兩百塊錢。
那是之前杜富拿地皮訛去的「罰款」，如今連本帶利，全吐了出來。熱乎乎的，貼著心口。
日頭偏西，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黃土地上。
「哎，寶華。」
何秀英側過臉，那頂白呢子帽子在日頭底下晃眼，襯得人比花嬌：
「昨兒晚上我那戲，演得咋樣？像不像那麼回事？」
趙寶華回頭，看著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話里透著實誠：
「絕了。」
「要不是你那把眼淚，還有那股子忍氣吞聲的勁兒，杜富這隻老狐狸，也不能就把腳伸進套子裡，還得是個死結。」
何秀英臉一紅，有些得意，又有些羞澀。
她騰出一隻手，在趙寶華的脊梁骨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
「去你的！就知道拿我當槍使。」
說完，自個兒先笑了。
那笑聲清脆，順著風飄出老遠，驚起了路邊草窩裡的兩隻青螞蚱。
杜富進去了。
羅平鎮的村長選舉定在來年開春，這中間的空檔，便由二隊的孫長福暫代。
孫長福家就在趙寶華隔壁。那個頭上長了三個旋、跑得飛快的半大小子，正是他家的二兒子。
這喜事來得突然。孫長福嘴上嚴實，心裡卻是開了花。沒過幾日，便偷偷置辦了一桌酒席，說是家宴，實則是謝恩，也是拜碼頭。
請的都是左鄰右舍有頭臉的，重頭戲自然是趙家父子。
孫長福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這個「代村長」能不能轉正，全看能不能接住這趙家的勢。要不是趙寶華把杜富那個土皇帝給撅了，他孫長福就是熬到鬍子白了，也輪不到這一天。
趙寶華領著他爹趙建國剛進門，孫長福就迎了出來，二話不說，要把人往上席引。
鄉下擺酒，座位是個大講究。
這堂屋裡，一里一外擺了兩桌。
裡頭那桌，正對著大門，靠著神龕，是上席。用的是紅漆剝落的八仙桌，底下生著紅通通的炭火盆，暖和。桌上擺的是硬菜：一大碗梅菜扣肉，棗紅色的，油汪汪，冒著熱氣；一條紅燒鯉魚，昂著頭；還有炒雞蛋、燉土雞。
外頭那桌，是給小輩和陪客坐的。小方桌，長條凳。正對著門口，西北風順著門帘縫子呼呼往裡灌，吃一口菜得喝半口冷風。菜色也寡淡，多是蘿蔔燉粉條、酸菜炒魔芋，見不到幾顆油星。
趙寶華正要落座。
門口傳來兩聲咳嗽。
「咳咳——」
進來的是吳老順。這人是村裡的老會計，輩分大，資歷老。早年間跟杜富屁股後頭轉，愛占小便宜，肚子裡全是算盤珠子。如今杜富倒了，他倒想在孫長福面前擺擺老資格。
吳老順背著手，踱著方步進來。眼皮子一耷拉，看都沒看下席，一屁股就要往那上席的主位——也就是太師椅上坐。
趙寶華眼尖，笑了笑。
沒惱，也沒爭。
順手扶住板凳，把剛要邁步的趙建國往後輕輕拉了一步。
以退為進。
這一讓，空氣凝固了。
孫長福急了。額頭上頓時沁出一層細汗。
今兒這酒是給誰擺的？是給財神爺趙寶華擺的！若是讓趙寶華去坐下席喝西北風，讓吳老順這根老蔥占了茅坑，那這客白請了，以後還怎麼指望趙寶華帶著大夥發財？
硬拉？那是打老人的臉，那是以後還要不要在村里混了？
不拉？這「謝恩酒」就成了笑話。
眼瞅著吳老順的半個屁股已經懸在太師椅上空，就要落實了。
「哎呀——！」
孫長福突然叫了一聲，是真急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猛地竄上前，一把按住了那把太師椅的椅背。
吳老順嚇了一哆嗦，屁股懸在半空，坐也不是，起也不是，老臉一皺：
「長福，你這是抽哪門子風？咋？椅子上有釘子扎屁股？」
孫長福苦著一張臉，五官都快擠到一塊兒了，那是滿臉的誠懇加焦急：
「三叔！可不就是有釘子嘛！」
他的腦子飛快轉著。
「但這釘子不是鐵打的，是扎在我心裡的釘子啊！」
全屋人都愣了。
趙寶華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嘴角掛著一絲玩味。
孫長福嘆了口氣，手上卻沒鬆勁兒，順勢托著吳老順的胳膊，把他往左手邊的次席上帶。那也是個好位置，離火盆近，但不是主位。
一邊帶，一邊扯著嗓子，話是說給全屋人聽的：
「三叔，按理說，您歲數最大，這把太師椅非您莫屬。可今兒這頓酒，我不光是為了慶賀我當這個臨時村長，我是心裡苦啊！我是想求個藥方子！」
吳老順被按在次席上，還沒回過神來。孫長福手腳麻利，提起茶壺就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堵住了他的嘴。
「大傢伙都知道，前任……咳咳，之前杜富留下的帳是個什麼爛攤子。三叔您是老會計，您最清楚。」
「現在我接手了，我也想帶大家吃香喝辣，可我孫長福就是個種地的，我沒那個腦子啊！」
圖窮匕見。
孫長福直起腰，指著那張空著的太師椅：
「所以，今兒這正座，我得留給咱村的『財神爺』。」
「我想讓趙家大侄子坐這兒，離我近點，我好一邊倒酒，一邊取經。三叔，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您最心疼我，您肯定不忍心看我兩眼一抹黑，把村子帶溝里去吧？」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給了吳老順面子——不是不尊老，是為了公事，是為了村裡的前途；又把趙寶華捧到了天上——不是整垮杜富的狠人，是能帶大家發財的「能人」。
更是把自己摘了個乾淨——不是我貪權，是我接了爛攤子發愁，是一片公心。
高。
實在是高。
趙寶華看破不說破，順著梯子就上：
「吳大爺，長福叔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不過既然長福叔說是為了村裡的公事，那我就厚著臉皮坐這兒，跟大家匯報匯報這養殖的門道。」
這下，座次定了。
趙寶華坐了主位，趙建國坐了右邊，孫長福坐旁邊陪客，吳老順捧著茶杯坐在左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