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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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干就干。

  趙寶華揣著熱乎的錢,直奔鎮西頭的雞市。

  這一回,他是奔著大戶去的。

  挑了一家面生的攤子,那籠里裝的都是半大的雞苗,精神,眼亮,毛色雜。

  「兩塊五一隻。一百隻,我包圓。」

  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一聽這話,愣是用衣角把手擦了三遍,才敢去握趙寶華的手。

  這雞是雜交品種,那是新品種,長得快,蛋多。

  可羅平鎮的鄉下人認死理,覺得這是「洋串子」,不抗病,也沒土雞香,都不敢買。攤主正愁砸在手裡。

  趙寶華卻是識貨的。

  「有個條件。」趙寶華道,「往後這雞場要是補損,或者擴建,雞苗我都從你這兒拿。你得給我留最好的。」

  攤主樂得大牙都在風裡顫,連聲應承。

  一百隻雞,浩浩蕩蕩運回了養雞場。

  這下子,熱鬧了。

  一百五十張嘴,那就是一百五十個無底洞。

  麥麩、碎玉米、切碎的白菜幫子,還得拌上骨粉和貝殼粉。

  滿滿當當一大木盆。

  趙寶華拿根粗木棍,在盆里攪。

  一盆拌下來,兩條胳膊酸脹得像是灌了鉛,抬都費勁。

  可看著那一地搶食的雞,聽著那「篤篤篤」啄食的聲音,像是在下雨。

  趙寶華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胳膊是酸的,心裡卻是熱烘烘的。

  這日子,發酵了,有盼頭。

  趙寶華一進堂屋,就覺著屋裡的空氣也是凝固的,像這深秋的漿糊,化不開。

  杜富正坐在火塘里,手裡捧著自個帶來的茶缸子,上面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

  那是他去鎮上開會得的獎品。

  趙寶華把手裡的空簸箕往牆角一立,拍了拍灰,嘴角掛著點冷笑:

  「喲,今兒個是什麼風,把您這尊大菩薩給吹來了?」

  杜富抬了抬眼皮,沒動窩,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子:

  「別貧,我是來秉公辦事的。剛正跟你爹講政策呢。」

  趙寶華心裡跟明鏡似的,嘴上卻道:

  「那願聞其詳。」

  杜富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那是他慣用的打官腔的起勢:

  「你們之前為了換那頭牛,抵出去的那兩畝甲等地。這事兒,我也回去細細查了,不合規。」

  趙寶華點了點頭,順手拉過一條板凳坐下:

  「那沒問題。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作價一百六。如今我不換了,錢給退回去,地我贖回來就是。」

  「那不能。」

  杜富把下巴上的那幾根稀疏鬍子一捋,連連搖頭:

  「要是這麼簡單就好嘍。這地,本來就是集體的。你們私底下買賣,那就是非法交易土地。現在上頭正在嚴打,那是這兒——」

  他把兩個手腕子並在一起,比劃了個戴銬子的姿勢:

  「要坐牢的。」

  趙建國坐在下首,悶頭抽菸。

  抽的是趙寶華剛帶回來的「大前門」。

  煙是個好東西,平時他捨不得抽,這會兒心裡煩,一根接一根。

  他沒給杜富敬,自顧自地吞雲吐霧。

  聽了這話,趙建國忍不住了,菸頭把手指頭上的老繭燙了一下,不疼:

  「村長,這話不對吧?當初換牛,不是說這法子可行嗎?咋現在又來找我們的『括烙』(麻煩)?」

  杜富像是早就料到有這一問,身子往後一仰:

  「這牛,是不是你們自家急著要,才拿地換的?」

  「那是大隊部點頭同意的啊!」趙建國嗓門高了八度。

  「老趙啊,要不說你糊塗。」杜富語重心長,透著股強詞奪理的圓滿,「現在不叫大隊了,叫村集體。那時候是為了照顧你們困難,睜隻眼閉隻眼。可這不合規矩就是不合規矩,白紙黑字在那兒擺著,那就是個把柄。」


  趙建國急了。

  臉漲成了豬肝色,「呼」地站起身,張嘴就要罵娘。

  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趙寶華。

  趙寶華心裡透亮。

  杜富這是心裡那口氣還沒順。

  前陣子賠給何秀英那二百塊錢,像是挖了他杜富的肉。這會兒是借著由頭,來找補損失來了。

  到底是村長,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這要是跟他硬頂,以後他在背後使絆子,還得是個麻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趙寶華看著杜富,臉上沒什麼表情:

  「杜村長,明人不說暗話。這事兒,您給個痛快法子。怎麼個解決法?」

  話里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不過分,我認。

  杜富聽了這話,得意地笑了。那笑紋在臉上蕩漾開來,那是計謀得逞的舒坦。

  他轉過頭,對趙建國說:

  「瞧瞧,還是你兒子腦瓜子靈,能抓住重點。」

  說完,他伸出兩根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敲。

  「兩百塊。」

  「交兩百塊罰款,這事兒就算平了。」

  趙寶華心裡盤算了一下。

  原先作價一百六,現在漲到兩百。多了四十塊。

  自己剛發了一筆橫財,這一千多塊在腰包里揣著,這點錢,那是九牛一毛。

  杜富這眼皮子,也就這麼淺。不就是為了吃那四十塊的回扣麼?至於還專門跑來演這齣大戲,連「坐牢」都搬出來了?

  有點小題大做。

  「成。」

  趙寶華答應得爽快,連價都沒還。

  從懷裡掏出那一沓子還沒捂熱的「大團結」,數出二十張,往桌上一拍。

  「杜村長,您點點。」

  杜富眼睛一亮,沾著唾沫把錢數了兩遍,揣進兜里。站起身,背著手,哼著小曲兒,高高興興地走了。

  那背影,透著股子打了勝仗的輕飄。

  屋裡只剩下父子倆。

  趙建國卻氣得渾身哆嗦。

  他看著杜富走遠了,狠狠地把手裡的煙屁股往地上一摔,用腳底板使勁碾了又碾。

  「個狗日的!這就是明搶!」

  「四十塊啊!那可是四十塊!」

  想起之前為了借三十塊錢給李常威,自己心裡那是疼了足足一個月。如今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四十塊錢就沒了?

  割肉啊!

  趙建國氣呼呼地衝出堂屋,直奔院牆根底下。

  那是掛農具的地方。

  「哐當」一聲。

  他把那架沉重的犁耙給拖了下來。

  趙寶華一愣,追出去問:

  「爹,這都晚上了,你幹啥?」

  「我耕地去!」

  「這也還沒到冬耕的時候啊,種洋芋那是下個月的事兒。」

  趙建國把犁耙扛在肩上,是動了真火,也是心疼錢心疼得發了狠。

  「老子花兩百塊買回來的地!」

  「老子愛啥時候耕就啥時候耕!」

  「今晚我就去把它給耕了!我看誰敢說個不字!」

  說完,扛著犁,氣哼哼地消失在夜色里。

  趙寶華站在院門口,看著老爹那倔強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隨他去吧。

  這口氣不出出來,老頭今晚怕是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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