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衣錦還鄉
吉普車是個稀罕物。
四個寬大的輪子，在那羅平鎮的黃泥大路上一碾，車屁股後頭揚起一道黃塵。
鎮上的人都住了腳，端著飯碗的，挑著擔子的，都直了眼。
紛紛猜測，這是縣裡哪位大領導下來視察了？這麼大的排場。
司機沒停車，一腳油門，直奔趙家村。
進了村道，路窄。車走不快。
那喇叭「嘀嘀」一響，把幾個在路當間玩泥巴的小孩嚇得魂飛魄散。
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娃娃，猛一回頭看見這麼個轟隆隆的鐵皮怪獸，嚇得腳底下一拌，跌了個大跟頭，爬起來咧嘴就哭。
大人也不管孩子，都伸長了脖子看。
車慢，人就能跟上。不一會，車屁股後頭就綴了一大串人，像是看大戲。
到了趙家門口，車停穩了。
趙寶華推門下來。
司機是個懂得做人的，記著蘇大秘的囑咐。趕忙跳下來，繞過車頭，畢恭畢敬地幫趙寶華提大包小包。
趙家門口早就圍了一圈人。
覃翠花正在院裡餵雞，聽見動靜，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就迎出來了。
看見兒子，眼圈先紅了。
「這幾天死哪兒去了？也沒個信兒！我還以為……」
趙寶華忙說是去縣裡辦事，是正事。
覃翠花這才破涕為笑，看見那一車的東西，又看著那一身新衣裳的兒子，心裡那股子歡喜勁兒，從眼角眉梢溢出來。
饒誰都能看出來，自己兒子，這趟是真的出息了！
趙建國站在婆娘後頭，背著手，腰杆挺得直。
嘴角的笑紋怎麼也壓不住，卻還要端著當爹的架子。
見那司機穿著制服，還要給自家兒子提包，趙建國心裡「咯噔」一下，他把司機當成縣裡的幹部了。
他忙上前兩步，又是得意，又是嗔怪道：
「寶華，怎麼不懂事！還不快請領導進屋，喝口熱茶，吃個飯！」
司機忙擺手，客氣得很：
「大叔，我是蘇秘書派來送趙先生回家的。這茶就不喝了，還得趕在天黑前把車還回局裡。」
放下東西，吉普車掉了個頭，走了。
車一走，剛才還拘著的人群，「呼啦」一下子全圍了上來。
「寶華，這都是啥好東西？」
「那是縣裡百貨大樓的貨吧？」
七嘴八舌，眼睛都盯著那幾個大包袱。
趙寶華也不遮掩，打開一個包袱。
雪白的六六粉，那一股子刺鼻的味兒，在鄉下人聞著卻是香的。還有那半透明的胰子，透著蘭花香，眾人當寶珠似的傳閱。
最後是那兩件衣裳。
藏青的中山裝，月白的斜紋布褂子。
人群里發出一陣「嘖嘖」聲。有羨慕的，眼珠子都要掉進去；也有嫉妒的，心裡泛著酸水。
趙建國一把抓過那件中山裝，那料子厚實，挺括。
他把身上的舊褂子一脫，光著膀子就要往身上套。
「哎哎！幹啥呢！」
覃翠花一把按住他的手，大聲嚷嚷：
「一身的臭汗，也不怕糟蹋了新衣裳！去，洗個澡去！」
「哈哈哈——」
周圍人鬨笑起來。趙建國老臉一紅，卻也抱著衣裳捨不得撒手。
李志傑從人縫裡擠進來，嬉皮笑臉地把手一攤：
「哥，我的呢？咱倆這交情，沒我的份兒？」
趙寶華看了他一眼，從包袱底掏出一本書，拍在他手裡。
《獸醫基礎》。
李志傑那是把書拿反了看的主兒。一見這玩意，臉當場就垮了，跟吃了苦瓜似的：
「哥，你這是寒磣我呢？小學那會兒，老師在台上念書，我在底下打鳥。你給我帶這個，還不如給我帶把真槍過癮。」
趙寶華沒笑，臉一板：
「想不想賺大錢？」
李志傑一愣：「想啊。」
「想賺就得學。沒文化，那是睜眼瞎。往後這世道，靠力氣只能混個肚圓，靠腦子才能發財。」
周圍幾個上了歲數的，聽了這話，都點頭稱讚：
「寶華這孩子，眼光長遠了。」
李志傑還要還要再翻別的，趙寶華把包袱口一緊，沒讓他看。
隨手抓出一把玻璃紙包著的水晶糖，還有幾個裹著黃豆面的糍粑坨子。
「拿去吃吧。」
散了一圈。
眾人得了吃食，嘴裡甜了，話也就好聽了，說說笑笑地散了。
日頭西斜。
趙建國在灶房裡提了兩桶熱水，把身上那層泥垢搓了個乾乾淨淨。
穿上那件藏青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人顯得精神，背也直了。
他背著手，踱著方步，出了門。
這一趟，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讓全村人看看。
溜達到村口大槐樹底下。
冤家路窄。
碰上了村長杜富。
杜富手裡以此捏著個茶壺，正跟幾個人閒聊。
前陣子，杜富那話可是說得難聽。也是在這樹底下，當著眾人的面，陰陽怪氣地數落趙建國：
「老趙啊，不是我說你。窮，那是命，也是沒本事。
你看看你家那個寶華，整天遊手好閒，那是那塊料嗎？
也不管管，我要是你，早拿棍子打出去了。教子無方啊老趙！」
當時那神情，透著股子不經意的嘚瑟，又包著層「為你好」的外殼。像是隨口吐了口唾沫，你還抓不著個啥。
當時氣得趙建國晚飯都沒吃下去。
這會兒，杜富見趙建國一身新行頭，愣了一下。
趙建國也沒躲，迎面走了過去。
「喲，村長，歇著呢？」
杜富吧嗒了一下嘴：「老趙啊，這身行頭不錯，又是借誰的？」
趙建國笑了，伸手彈了彈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
「借？咱不興那個。這是我家寶華從縣裡帶回來的，說是孝敬我的。」
「孩子嘛，非說這料子好，是什麼……的確良混紡的。我說不要，非得買。說是賺錢了，不花難受。」
杜富臉色微微一變，哼了一聲：
「賺了幾個錢，就燒包。」
趙建國也不惱，甚至還湊近了一步，臉上那是關切，眼裡卻是刀子：
「那是比不得村長家底厚。對了，怎麼沒見你家國紅？前兒聽人說，進去……『學習』了？」
自上次那一回，村里人誰都知道，杜國紅因給何秀英的雞場下毒，被抓去坐了十年牢，還賠了二百塊的巨款。
四個寬大的輪子，在那羅平鎮的黃泥大路上一碾，車屁股後頭揚起一道黃塵。
鎮上的人都住了腳，端著飯碗的，挑著擔子的，都直了眼。
紛紛猜測，這是縣裡哪位大領導下來視察了？這麼大的排場。
司機沒停車，一腳油門，直奔趙家村。
進了村道，路窄。車走不快。
那喇叭「嘀嘀」一響，把幾個在路當間玩泥巴的小孩嚇得魂飛魄散。
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娃娃，猛一回頭看見這麼個轟隆隆的鐵皮怪獸，嚇得腳底下一拌，跌了個大跟頭，爬起來咧嘴就哭。
大人也不管孩子，都伸長了脖子看。
車慢，人就能跟上。不一會，車屁股後頭就綴了一大串人，像是看大戲。
到了趙家門口，車停穩了。
趙寶華推門下來。
司機是個懂得做人的，記著蘇大秘的囑咐。趕忙跳下來，繞過車頭，畢恭畢敬地幫趙寶華提大包小包。
趙家門口早就圍了一圈人。
覃翠花正在院裡餵雞，聽見動靜，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就迎出來了。
看見兒子，眼圈先紅了。
「這幾天死哪兒去了？也沒個信兒！我還以為……」
趙寶華忙說是去縣裡辦事，是正事。
覃翠花這才破涕為笑，看見那一車的東西，又看著那一身新衣裳的兒子，心裡那股子歡喜勁兒，從眼角眉梢溢出來。
饒誰都能看出來，自己兒子，這趟是真的出息了！
趙建國站在婆娘後頭，背著手，腰杆挺得直。
嘴角的笑紋怎麼也壓不住，卻還要端著當爹的架子。
見那司機穿著制服，還要給自家兒子提包，趙建國心裡「咯噔」一下，他把司機當成縣裡的幹部了。
他忙上前兩步，又是得意，又是嗔怪道：
「寶華，怎麼不懂事！還不快請領導進屋，喝口熱茶，吃個飯！」
司機忙擺手，客氣得很：
「大叔，我是蘇秘書派來送趙先生回家的。這茶就不喝了，還得趕在天黑前把車還回局裡。」
放下東西，吉普車掉了個頭，走了。
車一走，剛才還拘著的人群，「呼啦」一下子全圍了上來。
「寶華，這都是啥好東西？」
「那是縣裡百貨大樓的貨吧？」
七嘴八舌，眼睛都盯著那幾個大包袱。
趙寶華也不遮掩，打開一個包袱。
雪白的六六粉，那一股子刺鼻的味兒，在鄉下人聞著卻是香的。還有那半透明的胰子，透著蘭花香，眾人當寶珠似的傳閱。
最後是那兩件衣裳。
藏青的中山裝，月白的斜紋布褂子。
人群里發出一陣「嘖嘖」聲。有羨慕的，眼珠子都要掉進去；也有嫉妒的，心裡泛著酸水。
趙建國一把抓過那件中山裝，那料子厚實，挺括。
他把身上的舊褂子一脫，光著膀子就要往身上套。
「哎哎！幹啥呢！」
覃翠花一把按住他的手，大聲嚷嚷：
「一身的臭汗，也不怕糟蹋了新衣裳！去，洗個澡去！」
「哈哈哈——」
周圍人鬨笑起來。趙建國老臉一紅，卻也抱著衣裳捨不得撒手。
李志傑從人縫裡擠進來，嬉皮笑臉地把手一攤：
「哥，我的呢？咱倆這交情，沒我的份兒？」
趙寶華看了他一眼，從包袱底掏出一本書，拍在他手裡。
《獸醫基礎》。
李志傑那是把書拿反了看的主兒。一見這玩意，臉當場就垮了，跟吃了苦瓜似的：
「哥，你這是寒磣我呢？小學那會兒，老師在台上念書，我在底下打鳥。你給我帶這個，還不如給我帶把真槍過癮。」
趙寶華沒笑，臉一板：
「想不想賺大錢？」
李志傑一愣：「想啊。」
「想賺就得學。沒文化，那是睜眼瞎。往後這世道，靠力氣只能混個肚圓，靠腦子才能發財。」
周圍幾個上了歲數的，聽了這話，都點頭稱讚：
「寶華這孩子，眼光長遠了。」
李志傑還要還要再翻別的，趙寶華把包袱口一緊，沒讓他看。
隨手抓出一把玻璃紙包著的水晶糖，還有幾個裹著黃豆面的糍粑坨子。
「拿去吃吧。」
散了一圈。
眾人得了吃食，嘴裡甜了，話也就好聽了，說說笑笑地散了。
日頭西斜。
趙建國在灶房裡提了兩桶熱水，把身上那層泥垢搓了個乾乾淨淨。
穿上那件藏青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人顯得精神，背也直了。
他背著手，踱著方步，出了門。
這一趟，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讓全村人看看。
溜達到村口大槐樹底下。
冤家路窄。
碰上了村長杜富。
杜富手裡以此捏著個茶壺，正跟幾個人閒聊。
前陣子，杜富那話可是說得難聽。也是在這樹底下，當著眾人的面，陰陽怪氣地數落趙建國：
「老趙啊，不是我說你。窮，那是命，也是沒本事。
你看看你家那個寶華，整天遊手好閒，那是那塊料嗎？
也不管管，我要是你，早拿棍子打出去了。教子無方啊老趙！」
當時那神情，透著股子不經意的嘚瑟，又包著層「為你好」的外殼。像是隨口吐了口唾沫，你還抓不著個啥。
當時氣得趙建國晚飯都沒吃下去。
這會兒，杜富見趙建國一身新行頭，愣了一下。
趙建國也沒躲，迎面走了過去。
「喲，村長，歇著呢？」
杜富吧嗒了一下嘴：「老趙啊，這身行頭不錯，又是借誰的？」
趙建國笑了，伸手彈了彈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
「借？咱不興那個。這是我家寶華從縣裡帶回來的，說是孝敬我的。」
「孩子嘛，非說這料子好，是什麼……的確良混紡的。我說不要，非得買。說是賺錢了，不花難受。」
杜富臉色微微一變，哼了一聲：
「賺了幾個錢，就燒包。」
趙建國也不惱，甚至還湊近了一步，臉上那是關切，眼裡卻是刀子：
「那是比不得村長家底厚。對了，怎麼沒見你家國紅？前兒聽人說，進去……『學習』了？」
自上次那一回，村里人誰都知道，杜國紅因給何秀英的雞場下毒，被抓去坐了十年牢，還賠了二百塊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