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的小鸚鵡到家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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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局長把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椅子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畜牧局這地界,說好不好,說壞不壞。」

  「但肯定比你在地里刨食要好。」

  這話是大實話。

  1983年,全國都在搞生產,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上頭把畜牧業盯得緊,這畜牧局眼瞅著就成了香餑餑,誰都想來咬一口。

  也就是胡局長這兒門檻高,攔住了不少人。

  趙寶華沒料到這一出。

  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胡局長以為他是怯場,擺擺手:

  「莫忙著推。我看重你那手醫騾子治馬的絕活。這樣,給你個『技術顧問』的名頭。不用坐班,專門處理底下各個鄉鎮的疑難雜症。

  是個幹部的待遇。」

  趙寶華兩隻手擺得像風扇:

  「局長,您折煞我了。我就是個土郎中,撞大運治好了一匹馬。讓我去管鄉鎮的事?那是一屁股坐在針氈上,坐不住。」

  胡局長樂了,吐出一口煙圈:

  「不想管人?想干實事?成。」

  「既然你喜歡把腿扎在泥巴里,那就來局裡當個正式的技術員,做獸醫師。有編制,拿工資,專搞技術。怎麼樣?」

  這可是鐵飯碗。

  趙寶華卻還是搖頭,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倔勁兒:

  「胡局長,實不相瞞。我不想離窩。」

  話說得漂亮,心裡卻有著自己的小九九。

  家裡頭,豬圈裡有豬,雞窩裡有雞。

  養殖這條路,他是鐵了心要走到底的,賺得肯定比當技術員的死工資要多。

  再者,這局裡大院,進進出出的都是文化人。獸醫站里那幫技術員,要麼是農大畢業,要麼是衛校高材生。

  自個兒不過是個大瓣蒜,非要硬擠進那一盤子水仙花里,味道不對,也融不進去。

  與其在這兒受那份拘束,不如在羅平鎮做只閒雲野鶴。

  自由。

  胡局長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眉毛一豎,佯裝惱了:

  「給你官做你不要,給你鐵飯碗你也不端。咋?拿我尋開心?」

  趙寶華身子微微一躬:

  「借我個膽子也不敢。能幫上您的忙,那就是我不修來的造化。事辦成了,我是萬幸。

  至於獎勵,那是萬萬不敢伸手的。」

  胡局長把那盒「大前門」往桌角一推,身子往前探了探:

  「聽說,你在羅平鎮上起了個診所?」

  趙寶華說:

  「局長海見。是弄了個小攤子,混口飯吃。」

  「這就對了!」

  胡局長猛地一拍大腿,聲音脆響。

  「那我曉得給你安排個什麼座兒了。」

  「羅平鎮的獸醫站,掛牌這麼些年,一直是個空殼子。有編制,沒幹才。

  縣裡的人嫌鄉下苦,不願意下;鄉下的又沒那個本事,頂不上來。這回倒是巧,底下反倒是把人給送上來了。」

  胡局長盯著趙寶華,眼神灼灼:

  「這副擔子,你想不想挑?讓你去管羅平鎮的獸醫站。」

  趙寶華心裡「咚」地一聲。

  喜出望外。

  這可是天上掉餡餅。若是當了站長,那就不是游擊隊,是正規軍了。往後審批藥物、搞規模養殖,路子那是越走越寬,越走越亮堂。

  剛要張嘴謝恩。

  胡局長臉上的笑,卻收了。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勁兒。

  「且慢。」

  「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是只當個技術顧問,或者做個技術員,憑你這手治馬的絕活,我現在就能拍板。

  但你要當站長,那是管一鎮的畜牧,光靠你現在這個樣子,不行。」

  趙寶華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垂手聽訓。

  胡局長嘆了口氣,語重心長:

  「往前推幾年,泥腿子當站長,那是光榮,是根正苗紅。沒問題。」

  「但現在是1983年了,世道變了,咱們國家在翻身,在講科學。你手藝再好,說破大天去也就是個高小畢業。想當站長?想服眾?你拿什麼服上面的領導,拿什麼服底下的技術員?」

  手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給你個承諾,位子給你留著。但你得有個投名狀——去考咱們縣裡的獸醫專科學校。」

  「拿了文憑,咱們才有得談。」

  趙寶華心裡發虛。

  他可從來沒考過大學。

  但看著胡局長那雙殷切的眼,他把心一橫。

  沒有金剛鑽,也得攬這瓷器活。

  「行。我考。」

  見趙寶華應得乾脆,胡局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這就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院子裡那棵從石頭縫裡歪著脖子長出來的老松樹:

  「年輕人做事,往往眼皮子淺。只看到開頭的好,走兩步,發現後頭路遠、坑多,就嚇退了。」

  「於是就不走了。那不行。」

  「人得有韌性。曉得不?要像這棵松樹。長得比別人慢?不要緊。生在石頭縫裡?也不要緊。」

  「既然選擇了往上扎,往高處長,那就要比雜草多吃些風霜,多喝些雨水。」

  這一番話,不帶官腔,像是長輩給晚輩交底。

  說得趙寶華心裡熱乎乎的,像是剛喝了一碗烈酒,渾身那股勁兒,卯足了。

  胡局長見火候到了,也不羅嗦。

  手一揮,像是趕蒼蠅:

  「話說千遍萬遍,不如你去做一步。」

  「快去。」

  出了門,日頭偏西。

  蘇鳴遠沒走,正立在廊檐下的陰涼里。

  見趙寶華出來,他下巴頦朝旁邊一點。

  那裡停著輛草綠色的吉普車,帆布篷子,車輪轂上還沾著昨兒去馬場帶回來的干黃泥。

  是胡局長的座駕。

  「局長說了,羅平鎮路遠,那趕集車又是個沒準點的。你若是自己走,怕是得猴年馬月。」

  蘇鳴遠拍了拍車門,鐵皮聲厚實:

  「特意囑咐了,明兒派這車送你回。」

  「今兒個還早,有什麼要置辦的,儘管去買。明兒一早,咱還在局門口碰頭。」

  趙寶華心裡熱乎,點了點頭,沒多那些客套話。

  轉身去了縣裡的新華書店。

  趙寶華直奔角落裡的教材櫃檯。

  初高中的數理化叢書,還有能找到的幾本獸醫基礎教材,他都要了。

  售貨員有些詫異,看著這個一身鄉下打扮的後生。

  趙寶華沒理會。

  既然在胡局長那兒夸下了海口,要把這「空殼子」獸醫站撐起來,那就不能掉了底。

  路是自己選的,從今兒個起,這書就得啃起來。

  出了書店,又拐進了百貨公司。

  這趟回去,算是衣錦還鄉,得給家裡帶點好的。

  先是六六粉。那年頭,鄉下蚊蟲跳蚤多,離不得這個。那粉味兒沖,一灑一大片,蟲子死絕。

  又買了半打「藍牌」的小胰子。半透明的,透著股蘭花香,比家裡用的豬胰子好使,洗臉滑溜。

  最後去了布匹櫃檯。

  給老爹扯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老頭穿出去體面。

  給老娘買了一件斜紋布的褂子,月白色的,透氣,耐磨。

  大包小包,提了一手。

  全是過日子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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