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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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根黑膠皮電線,粗得像蛇,從大門外一路蜿蜒著拖進馬棚。

  接頭一插。

  「嗡」的一聲輕響,那盞笨重的紅外線燈亮了。

  老劉圍著那燈轉了兩圈,伸手想摸摸那鐵皮罩子,手伸到半截又縮回來,怕燙。

  嘴裡「嘖嘖」連聲。

  「乖乖。這可是個稀罕物。只聽說省城大醫院裡給人烤腰腿用這個,沒成想,今兒個讓這老牲口享受了高級待遇。」

  他搖搖頭,看了看趙寶華,眼神里有點複雜。

  這話他也就敢在心裡過過。這理療的法子,書上也有,他未必想不著。

  可要想把這念頭遞到胡局長那兒,張嘴去要這種沒影兒的洋設備,借他倆膽兒他也不敢。

  人跟人,不一樣。

  有了這紅光日夜烤著,熱毛巾敷著,再加上那止痛針的勁兒,馬腿上的腫脹肉眼可見地消了。

  馬也不再在那兒把腿繃得像鋸子,敢彎了。

  這不,趙寶華端著個柳條簸箕,正在給馬添料。

  忽聽得棚子門口有人喊了一嗓子:

  「寶華?」

  是個半熟的臉孔,趙家村的老劉頭。

  那人探進半個身子,也不嫌裡頭味兒大,一臉的急色:

  「哎喲,可算找著你了。你這進城都多少天了?也沒個信兒!

  家裡頭你爹你娘急得團團轉,怕你在外頭惹了事,正托人四處打聽你呢!」

  趙寶華心裡猛地一激靈。

  掐指一算,在這縣城裡也是盤桓了四五日。回羅平鎮的班車,七天只這一趟。若是錯過了明兒個,那就還得在縣裡再耗上七天。

  馬是眼見著大好了,他也沒理由多留。

  但臨走,趙寶華還是去收了尾。

  其實也無需多囑咐。老劉是行家,這幾天在那紅光底下守著,心裡那本帳早就重算過了。

  他也是到現在才咂摸出味兒來:以前那水楊酸鈉,是用猛了,總覺得量大勁才足。

  殊不知這藥也是三分毒,量過了頭,風濕沒壓住,反倒把馬的胃氣給傷了。

  這回看著趙寶華的法子,他是真服了氣。

  趙寶華抖開那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灰棉布襯衫,穿上,扣子扣到了頂。

  手裡提溜著那條還沒送出去的「大前門」,去了畜牧局。

  這一回,他沒往裡硬闖。

  老老實實地趴在前台,在那本子上寫下自個兒的名字。

  日頭偏西,走廊里等著辦事的人排成了長龍。有拿著介紹信的,有提著土特產的,一個個抻長了脖子往裡瞅。

  趙寶華就在長條椅上坐著。

  約莫過了一個鐘頭。

  那前台的女同志,一邊應付著前頭的人,一邊拿眼角餘光掃見了趙寶華。

  她沒聲張。

  趁著倒水的功夫,繞過人群,走到趙寶華跟前,隱晦地遞了個眼色,手指頭往裡頭指了指:

  「跟我來。」

  就這麼悄沒聲地,把他領進了最裡頭的那間屋。

  辦公室里簡樸得很,沒什麼花哨擺設。

  迎面是一張暗紅色的硬木大桌子,看著就沉,敦實。

  桌上左邊一摞文件,右邊堆著半尺高的報紙和書,《人民日報》、《中國獸醫》,碼得整整齊齊。

  後頭是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櫃。書塞得滿滿當當,有些年頭了。

  最下層是玻璃櫃門,上了鎖。

  裡頭泛著冷光,擺著幾個玻璃罐子,那是浸在福馬林里的動物標本。

  屋裡靜得很。

  只有牆上掛著的那隻老式座鐘,在那兒擺著黃銅的鐘擺。

  「夸嚓——夸嚓——」

  聲音大得驚心動魄。

  時針剛過一點。

  趙寶華一進去,只覺得空氣沉得沒法呼吸。想套近乎,也沒門——那胡局長埋著頭在寫寫畫畫。

  饒是他故意弄些動靜出來,胡局長也不帶理會的。

  趙寶華只好乾等著。

  牆上的時鐘跑過一小格。

  胡局長終於抬頭,跟趙寶華打了聲招呼。

  趙寶華兩步上前,將自己手裡那提大前門擱在桌子上,嘴上正打算念起他在心裡重複過多次的客套話:

  感謝領導栽培,禮輕情意重……云云。

  只是,胡局長在他說第一個字時,就抬手打斷。他從那條整煙里抽出一包,剩下的盡數又丟回趙寶華懷裡。

  接著,他從裡頭抽出一支,給自己點上。

  趙寶華被這一套操作弄得不明就裡,沒敢貿然說話。

  而胡局長則在深吸一口煙後,敲著菸灰,表情嚴肅。

  「看你年紀輕輕,做事當純真而有衝勁」胡局長把那包煙往桌子上一磕,「這都是跟誰學的?」

  趙寶華心頭一轉,說:

  「這都是敬仰您。」

  胡局長嘴一咧,分不清是笑是罵。

  指頭點了點趙寶華:

  「好小子。

  剛來的時候,給我下套;這會兒事辦成了,又來送煙。」

  「你這一肚子花花腸子,儘是些歪門邪道。」

  趙寶華也不慌,兩手垂著,一臉的憨厚相:

  「局長,咱是泥腿子出身。鄉下規矩,出門走親戚,哪有空著兩隻爪子上門的道理?那是讓人戳脊梁骨的。」

  胡局長臉上的笑意倏地收了。

  那隻大手往煙上一按,「啪」地一聲。

  臉沉下來,官威便出來了:

  「少跟我打馬虎眼。這『大前門』什麼身價?你平日裡走親戚,也拎這個?」

  趙寶華腰杆子挺得直直的,眼皮子都沒眨一下,透著股子硬氣:

  「不瞞您說,托您的福。前陣子那一撥蛇毒,賣了一千多塊。是一筆橫財。」

  「如今手頭寬裕了,往後就是正經走親戚,我也是這個禮數。咱不作假。」

  胡局長站起身。

  繞過桌子,走到趙寶華身後,在那結實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然後背過身去,看著窗外那棵法國梧桐。

  肩膀聳動了兩下。

  再轉過身來時,那臉上是憋不住的笑,眼角的褶子裡都透著賞識。

  「行啊。是個實誠人,更是個精明人。」

  「沒看錯你。咱們搞畜牧的,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仁義道德。養豬也好,放羊也罷,為了啥?

  就為了搞生產,為了搞錢!只有錢袋子鼓了,腰杆子才硬。」

  「你小子,拎得清!」

  趙寶華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像那秋天裂開嘴的石榴。

  胡局長几步走回辦公桌後頭,一屁股坐進椅子裡,身子往前一傾,手指關節叩了叩桌面:

  「不跟你扯犢子了。」

  「說吧,想在局裡謀個什麼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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