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非對稱關係的向下兼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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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趙寶華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本被翻得卷了邊的書。

  他打開窗戶插銷,推開窗扇。

  晨風湧進來,帶著外頭的煙火氣。

  管理員趴在窗台上,看著趙寶華,嘆了口氣,卻笑了:

  「哎——」

  「書上說,古時候有人鑿壁偷光。」

  「我在這館裡幹了十年,天天見的是來談對象的、來歇腳的。」

  「今兒個,算是見著個真求學的活人了。」

  趙寶華聽了這樣的稱讚,也不知怎麼回,只能摸摸鼻子說:

  「我也只是粗人……看點兒書,過過魂……」

  說著,幫著把那些翻亂的大部頭書歸置回原位,每一本都對齊了書架邊沿。

  趙寶華推門出來。

  外頭的日頭已經爬高了,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昨晚是一宿沒合眼,要在平時,早該像霜打的茄子。可這會兒,他兩隻眼睛亮得像燈泡,腳底下生風,渾身上下透著股子通透勁兒。

  那是在書山里摸到了路,心裡有了底,精氣神就足。

  一路小跑到了畜牧局。

  他顧不上擦汗,悶著頭就往裡沖。那架勢,像是要著火去救人,直奔局長辦公室。

  「哎!哎!站住!」

  前台那女同志,眼疾手快,從櫃檯後頭繞出來,胳膊一橫,像道欄杆:

  「幹什麼的?這是機關大院,不是菜園子,哪能是個蒼蠅就往裡撞?」

  「同志,我有急事,十萬火急。」趙寶華喘著粗氣。

  「來這兒的,誰不急?」

  女同志白了他一眼,指了指旁邊的長條椅:

  「急也得有個規矩。先登記,再排隊。局長那是想見就能見的?」

  她也是一臉難色。這年頭,上訪的、找關係的、要批條的,天天堵門。她要是放個生人進去,回頭挨呲兒的是她。

  正僵持著,裡頭走出個人來。

  白襯衫,大背頭。蘇鳴遠。

  「蘇大秘!」趙寶華像見了救星。

  蘇鳴遠幾步跨過來,不動聲色地把趙寶華往旁邊帶了兩步,隔開了那個要去局長室的道口。

  「怎麼回事?這麼毛躁。」

  「藥方子我有譜了!我要找胡局長……」

  蘇鳴遠伸手在嘴邊比劃了一下,止住了他的話頭。

  也沒多問,更沒讓他進局長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了章的單子,塞進趙寶華手裡:

  「局長這會兒有客。這是批條,你直接去後院藥房拿藥。要什麼,讓他們配。」

  趙寶華攥著那張薄紙,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是了。

  圖個啥?不就是為了治好那匹馬麼。什麼邀功,什麼露臉,什麼給局長表忠心,在那老馬的性命跟前,都得往後稍。

  拿了藥,趙寶華直奔荒灘馬棚。

  還沒進棚子,熱氣先撲了臉。

  老劉和小張早就上手了。兩盆熱水輪換著,熱毛巾敷在馬腿上,正冒著騰騰的白氣。

  這兩天沒斷了理療,那老馬的精神頭確實緩過來了。

  只是趙寶華早先發過話:這是軟組織修復的關鍵期,哪怕消了腫,也絕不能讓它站起來受力。

  所以,這會兒那馬還是被五花大綁,跟個大粽子似的摁在乾草堆上。

  見趙寶華進來,那老馬眼珠子一瞪,鼻子裡噴出一股粗氣,後腿猛地一蹬,要不是捆得結實,這一蹄子准得還要踢在趙寶華身上。

  「嘿!你個老畜生。」

  老劉擦了一把汗,樂了:

  「真是那句話,畜生跟孩子一樣,沒良心。」

  「疼的時候,眼淚汪汪地求你;這稍微舒坦點了,不疼了,精神頭上來了,也不瞅瞅是誰救的它,回頭就要咬人。」

  小張也跟著嘿嘿傻笑。趙寶華也笑了。

  笑歸笑,手底下不慢。

  趙寶華從懷裡掏出一盒藥,敲碎玻璃瓶頸,吸進針管里。

  老劉眼尖,也是行家,一眼就掃見了那瓶子上的小字。

  「複方氨基比林?」

  老劉眉頭皺成了個「川」字,一臉的疑惑:

  「小趙,這就是你想了一宿想出來的方子?這不就是個鎮痛退燒的麼?那啥『美洛』、『葡甲胺』的洋藥呢?」

  趙寶華手一頓。

  那兩味藥,是二十年後的東西,這時候怕是連個分子式還沒湊齊呢。

  這話沒法說。

  他把針頭豎起來,推掉空氣,直到針尖上冒出一顆晶瑩的藥珠。

  「劉工,我想通了。」

  「風濕這病,就跟洪水似的。它是自身免疫系統亂了套,也是外頭的濕寒氣入了骨。」

  「現在沒有能徹底把免疫系統按住的藥,水楊酸鈉又傷胃,不能用。那就得換個打法。」

  趙寶華一邊找血管,一邊說,聲音沉穩:

  「咱們不治『本』,咱們截『流』。」

  「這氨基比林,雖然治不好風濕,但它能阻斷疼痛信號。這就好比是切斷了電話線,讓那『疼』的消息傳不到腦子裡,也傳不回關節去。」

  「馬不疼了,身體裡的那股子亂竄的免疫反應就能消停點,不再自己打自己。再加上這藥帶點鎮靜作用,讓它老老實實睡覺,不掙扎,關節不受力,這就是最好的養護。」

  「養,大於治。」

  一針推下去。

  老劉聽得一愣一愣的,細琢磨,是個理兒。這叫曲線救國。

  但光靠這一針大路貨,要交胡局長的卷子,趙寶華當然不滿意。

  正說著,外頭傳來了吉普車的馬達聲。

  蘇鳴遠來了。

  手裡提著個大傢伙。

  像個鐵皮燈罩子,個頭巨大,沉甸甸的,後頭拖著長長的黑膠皮電線。

  「這是……」老劉眼珠子都直了,「這是大城市醫院裡才有的紅外線烤燈?」

  這在1983年的縣城,那是比彩電還稀罕的高科技,那是真正能透皮入骨的神器。

  趙寶華也驚了。他昨晚也就是隨口一提,想著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真弄來了。

  「蘇秘書,這……」

  趙寶華剛要張嘴問。

  蘇鳴遠把燈擱在乾草地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臉上浮起一絲笑,那笑裡帶著點深意,還有點「這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事」的意味:

  「胡局長說了,只要為了這馬好,沒有辦不到的事。」

  他看了趙寶華一眼,眼神示意他把話咽回去:

  「有些路子,不用打聽。用就是了。」

  趙寶華心裡一凜,隨即會意。

  也是。

  那個層面上的手段和人情,不是他一個小小的赤腳醫生能參透的。他只要把這燈烤在馬腿上,那就是盡了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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