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春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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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夏,大學一年級的尾巴,是被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和空氣中浮動的燥熱定義的。

  期末考試的陰影,像一層厚重的濕布籠罩著校園。圖書館的老舊吊扇吱呀作響,奮力攪動著悶熱的空氣,卻吹不散筆記本上氤氳的汗漬。陳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對面是林暖暖。她正對著一本《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發愁,筆帽無意識地輕戳著臉頰,留下一個小小的紅印。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這話怎麼這麼繞啊。」她小聲嘟囔,聲音帶著點無奈的嬌憨。

  陳默從《機械原理》的習題集上抬起頭,目光掠過她微蹙的眉頭,伸手拿過她的書。他的指尖有淡淡的機油味,是昨天在實習車間沾上的。他用鉛筆在「生產方式」幾個字下劃了道線,聲音平穩低沉:

  「簡單說,就是人用什麼工具、怎麼幹活,決定了人和人怎麼相處。」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遠處工地上轟鳴的塔吊,「就像我爸那作坊,用手錘和用數控工具機,不僅是快慢的區別,整個幹活的路數、夥計們的關係,全都不一樣。」

  林暖暖眨了眨眼,眸子裡閃過恍然的光:「所以,那些老手藝消失,是因為他們的『生產方式』……跟不上時代了?」

  「工具會舊,但有些東西不該丟。」陳默的視線回到書本上,語氣依舊平淡,「比如對材料脾氣的了解,對手裡活計的敬重。這種心思,機器一時半會兒學不會。」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林暖暖心裡,漾開圈圈漣漪。她發現,這個沉默寡言的男生,總能用最樸素的比喻,切開理論堅硬的外殼,露出裡面溫暖的核。

  考試結束的哨聲吹響,校園瞬間空了大半。離校前一晚,空氣里瀰漫著行李箱滾輪摩擦地面的嘈雜和離別的氣息。陳默在宿舍收拾簡單的行囊——幾件換洗衣服,幾本專業書,還有那本林暖暖送的《時間簡史》。扉頁上,「願你的時間,通向更廣闊的星辰大海」一行字,墨跡早已干透。

  走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林暖暖探進頭來,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手裡提著一個小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紅得發亮的蘋果。

  「陳默,給你。」她把網兜遞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路上吃。綠皮車上東西貴。」

  陳默接過,蘋果沉甸甸的,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謝謝。」他頓了頓,問,「車票是明天下午?」

  「嗯,下午兩點的飛機。」林暖暖點頭,手指絞著裙角,「你呢?火車是明天一早?」

  「嗯,六點二十的。」陳默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半舊的帆布旅行包。三十多個小時的硬座,是對體力和耐力的考驗。

  一陣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樓下的喧鬧隱隱傳來。

  「那……路上小心。」林暖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臉頰微紅,「等……等我們都到家了,安頓好了,再……再聯繫?」

  這話說得有些磕巴,含義卻明白。那個年代,長途電話費對學生來說是筆不小的開銷,這樣的約定,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鄭重。

  「好。」陳默應道,聲音不高,卻清晰。他算了下時間,他到家時,她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家中了。

  「你也是,一路順風。」他補充道,語氣比平時溫和些許。

  「嗯!下學期見!」林暖暖彎起眼睛笑了笑,轉身跑開了,馬尾辮在走廊盡頭一閃而過。

  陳默關上門,拿起一個蘋果在手裡摩挲,果皮光滑冰涼,仿佛還殘留著少女指尖的觸感。

  (二)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空氣微涼。陳默背著旅行包,提著網兜,走進晨曦薄霧中的火車站。月台上擠滿了歸心似箭的學生,空氣中混雜著泡麵、汗水和煤煙的味道。

  綠皮火車嘶鳴著進站,像一條疲憊的鋼鐵巨獸。陳默擠上車,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將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車廂里悶熱嘈雜,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呵斥聲、收音機里咿呀的戲曲聲混作一團。

  火車緩緩啟動,站台漸漸後退,城市的高樓被甩在身後,窗外的景色換成了北方夏初廣闊的田野和灰濛濛的村莊。陳默靠在窗邊,看著熟悉的風景向後退去,心裡有種奇異的平靜。他拿出一個蘋果,小心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開。

  三十多個小時的旅程,是漫長而具體的。白天,他看書,看窗外流動的風景,看車廂里的人生百態。夜晚,他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在車輪有節奏的轟鳴中斷斷續續地淺眠。網兜里的蘋果,他每天只吃一個,吃得慢,仿佛在丈量時間。


  (三)

  第三天近午時分,火車終於拖著疲憊的身軀,喘著粗氣駛入了熟悉的北方小站。陳默提著行李走下火車,熱浪混合著家鄉特有的、乾燥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母親張秀蘭早已在出站口翹首以盼,看到他,使勁揮著手。接過他手裡的行李,母親上下打量著他,眼圈有點紅:「瘦了,也黑了。路上累壞了吧?」

  「還好。」陳默笑笑。

  回到家,那股熟悉的氣息讓他徹底放鬆下來。飯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都是他愛吃的。父親陳建國還沒回來,母親說,作坊最近忙,他帶著趙師傅他們去趕一批急活。

  下午,陳默洗去一身風塵,睡了個踏實覺。傍晚時分,父親回來了。他瘦了些,黑了些,但眉宇間那股沉靜的力量感依舊。看到兒子,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點了點頭:「回來了。」

  「嗯,爸。」

  晚飯時,母親的話匣子打開了,說著街坊四鄰的新鮮事,說著作坊最近的變化。「……現在可不一樣了,上面重視,常有人來參觀學習。你趙叔當了班長,幹勁足著呢!就是那個劉副廠長,陰魂不散,總想找茬……」

  陳建國大多時候沉默地吃飯,偶爾給兒子夾一筷子菜。只有在母親提到劉副廠長時,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四)

  在家安頓下來的第二天下午,陳默想起了那個約定。他走到巷子口那間熟悉的公用電話亭。綠色的電話機有些舊了,投幣口泛著金屬的光澤。他投入幾枚硬幣,聽著它們落箱的清脆聲響,然後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他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的心弦上。響了六七聲,就在他以為沒人接聽、準備掛斷時,電話被接起了。

  「餵?」一個清脆、帶著點南方口音的女聲傳來,背景音里有細微的戲曲聲——是林暖暖的母親。

  「阿姨您好,我找林暖暖。」陳默的心跳快了幾拍。

  「哦,你等等啊……暖暖,電話!找你的!」遠處傳來呼喚聲。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那個熟悉的聲音清晰地貼在耳邊:「餵?」

  「是我,陳默。」

  「陳默!你到家了?」她的聲音里瞬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喜,「路上順利嗎?家裡都好吧?」

  「都順利,家裡也好。你呢?」

  「我昨天就到了,一切都很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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