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盛夏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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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暑假的黃昏,巷子口綠色公用電話亭里傳來的聲音,像一陣清涼的風,吹散了北方夏日的悶熱與旅途的疲憊。

  「一切都好,家裡也都好。」林暖暖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帶著一絲江南水汽般的柔軟,「就是……有點熱。」她輕聲笑了笑,「北方現在熱不熱?」

  「熱。乾熱。」陳默握著聽筒,手心有些汗濕。電話亭狹小空間裡瀰漫著鐵鏽和塵土的氣味,但她的聲音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他們聊了些瑣事——家鄉的變化,暑假的打算,看的書。通話時間不長,因為長途話費實在不便宜。但放下電話後,陳默在電話亭邊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家。暮色四合,巷子裡飄起炊煙,他的腳步比往常輕快了些。

  這個暑假,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一)

  家裡的作坊確實變了樣。

  門口那塊「建國精工」的木牌子擦得鋥亮。院子裡堆放的廢料清理得整整齊齊,新搭了個簡易的雨棚。最顯眼的是,靠牆那台老舊的C620車床被仔細地保養過,床身擦得泛著幽光,旁邊還立了塊小牌子,用紅漆寫著:「精密主軸加工示範點」。

  父親陳建國更忙了。除了帶著趙師傅他們趕工,還要應付時不時來「參觀學習」的人。有街道的幹部,有報社的記者,甚至還有幾個戴著眼鏡、自稱是「工業遺產研究」的大學生。

  陳默在家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作坊里幫忙。他學的是機械,動手能力強,很快就能上手操作一些設備。更多時候,他幫著整理圖紙,用新學的CAD軟體把父親手繪的零件圖重新繪製、存檔。陳建國在一旁看著,不說話,但眼神里有些許欣慰。

  一天下午,天氣悶熱,知了叫得人心煩。劉副廠長又來了,這次帶著兩個陌生人。一人夾著公文包,一人拿著相機。

  「老陳,忙著呢?」劉副廠長皮笑肉不笑,「這二位是市里『企業家協會』的領導,聽說你們這兒搞得好,特地來考察學習!」

  拿相機的人已經開始四處拍照。夾公文包的人則圍著那幾台保養如新的工具機轉悠,嘴裡嘖嘖稱奇:「陳師傅,你們這設備保養得真不錯!不過……都是老傢伙了,效率跟不上了吧?有沒有考慮過技術升級,引進點數控設備?」

  陳建國正蹲在地上調整一台銑床的導軌,頭也沒抬:「設備老,手藝不老。干出來的活兒,精度不比新的差。」

  「話不能這麼說嘛!」劉副廠長接話,「現在都講自動化、智能化了!你們這小打小鬧,不成氣候。兩位領導這次來,就是想牽線搭橋,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把咱們這個點,做大做強!」

  陳建國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用棉紗擦著手上的油污,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兩人:「怎麼合作?」

  夾公文包的人立刻來了精神:「簡單!協會可以幫你們申請專項扶持資金,再引進戰略投資者,成立新公司,規模化、品牌化運營!陳師傅您技術入股,當技術總監,保證比現在賺得多!」

  「然後呢?」陳建國問。

  「然後?然後就把這攤子擴大了啊!流水線、標準化生產,那才能產生效益!」

  「我這地方小,裝不下流水線。」陳建國語氣依舊平淡,「手藝活,也不是靠人多。」

  拿相機的人插話:「陳師傅,思想要解放嘛!不能守著老黃曆……」

  「我守的不是老黃曆。」陳建國打斷他,聲音沉了些,「我守的是這點手藝,使跟我幹了幾十年的老夥計們有碗踏實飯吃。規模化、公司化,聽著光鮮,到時候誰說了算?這手藝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一板一眼,不走樣?」

  場面一時有些僵。劉副廠長臉色難看。夾公文包的人乾笑兩聲:「陳師傅,您再考慮考慮,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機會留給別人吧。」陳建國重新蹲下身,拿起工具,「我這攤子,現在這樣,挺好。」

  劉副廠長几人悻悻而去。趙師傅湊過來,壓低聲音:「老陳,這麼頂回去,會不會……」

  「怕什麼?」陳建國頭也不抬,「咱們一不偷二不搶,憑手藝吃飯。他想合作是假,想摘桃子是真。」

  陳默在一旁聽著,看著父親佝僂著背、卻異常堅定的身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父親守著的這個小作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二)

  與北方的暗流相比,與南方那個電話號碼的連接,成了陳默夏日裡一抹亮色。


  他們通常一周通一次電話,固定在周六晚上。那時話費半價。通話時間不長,往往只有十來分鐘。說的也都是尋常事:林暖暖說去了外婆家,吃了新鮮的楊梅,抱怨天氣太熱;陳默說作坊里的活,父親又拒絕了什麼合作,天氣乾熱少雨。

  但在這尋常的絮語裡,有些東西在悄悄改變。林暖暖會問起某個零件的加工難點,陳默會耐心解釋;陳默也會聽她說起看過的電影,雖然他不熟悉,但會安靜地聽。他們之間,除了那份朦朧的好感,似乎又多了一層基於理解和分享的親近。

  八月初的一天,陳默收到一個厚厚的信封,是林暖暖寄來的。裡面沒有信,只有一疊照片。有她外婆家院子裡的葡萄藤,有雨後的青石板小巷,有她抱著一隻橘貓的笑臉。還有一張,是她站在一片荷塘邊,背後是接天蓮葉,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笑容乾淨明亮。

  照片背後,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北方的夏天,有沒有荷花?」

  陳默拿著照片,看了很久。那個夏天,因為這幾張照片,因為每周一次跨越千里的聲音,變得格外漫長而清晰。

  (三)

  暑假快結束時,作坊接了個急活,為附近新開的民俗博物館複製一批老式門窗上的雕花構件。工期緊,要求高,幾個老師傅連著加了幾天班。

  最後一批構件完工那天晚上,陳建國特意讓老伴炒了幾個菜,買了幾瓶啤酒,算是小小慶祝一下。幾杯酒下肚,話匣子打開了。

  趙師傅拍著陳默的肩膀:「小默,有文化就是不一樣!你那電腦畫的圖,清楚多了!以後這攤子,得靠你們年輕人了!」

  李師傅也感慨:「是啊,老陳,咱們這老手藝,說不定真能在小默他們手裡,換個新活法!」

  陳建國沒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地喝著酒,聽著,偶爾看一眼兒子。月光下,他的眼神複雜,有欣慰,有期待,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他這代人的落寞。

  晚飯後,陳默幫母親收拾碗筷。母親小聲說:「你爸心裡……其實挺高興的。就是嘴上不說。」

  陳默點點頭。他走到院子裡,看見父親獨自一人坐在那台老車床旁邊的小凳上,望著遠處城區星星點點的燈火,背影在月色里顯得有些孤單。他走過去,遞給父親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支。父子倆沉默地抽著煙,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建國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在外面……好好學。家裡的事,別惦記。」

  「嗯。」陳默應著。

  「那個……林同學,」陳建國頓了頓,似乎斟酌著用詞,「人挺好。懂事。」

  陳默愣了一下,耳根有些發熱:「嗯。」

  又是一陣沉默。但空氣里,有種前所未有的、溫潤的東西在流動。

  第二天,陳默去電話亭給林暖暖打電話,告訴她返校的車次。電話那頭,她笑著說:「那我比你早一天到學校!我去火車站接你!」

  返校那天,綠皮火車依舊擁擠嘈雜。但陳默的心境,與回家時已大不相同。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他仿佛能看到兩條軌道:一條載著他駛向未來的學業和那個明亮的笑容;另一條,則緊緊繫著身後那個在時代浪潮中默默堅守、逐漸老去的背影和那座小城。

  他知道,這個盛夏結出的果實,無論酸甜,都已成為他生命里無法剝離的一部分。而新的學期,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更多的成長、考驗,以及那份在心底悄然生根發芽的情感,需要共同面對的、更廣闊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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