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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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功宴結束後,時間很快就到了四月中旬,劇組的生活恢復了緊張的拍攝節奏,但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最明顯的就是葛山信吾對七森美江的態度。

  這天午休,天氣難得放晴,

  高宮幾人正圍坐在幾把摺疊椅和道具箱拼成的臨時餐桌旁,一邊扒拉著手裡的便當,一邊閒聊。

  「啊,餓死了餓死了!」大塚義隆狼吞虎咽地吃著豬排飯,含糊不清地說,「早上那場追逐戲,來回跑了起碼十趟,我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誰不是呢,」高宮夾起自己便當里的玉子燒,咬了一口,

  「富永君穿著那身皮套更辛苦,我光是看著都覺得熱。美江桑,你下午是不是和一條桑有場重頭戲?」

  七森美江正小口喝著味增湯,聞言點了點頭,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嗯,台詞不少,情緒也挺壓抑的。」

  「反正你肯定沒問題啦,」

  高宮自己心裡也清楚,七森美江在組裡的時間,其實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他之前無意間聽副導演提過一嘴,因為後續的怪人出場順序和單元劇情都已經排定,七森飾演玫瑰姐的戲份,大多集中在前期,主要是引領古朗基集團登場,以及與警方,尤其是一條薰進行周旋和對抗。

  按照東映拍特攝劇的老傳統和效率至上的原則,不可能為了一個配角零散的戲份,讓她跟完全程,那樣太浪費時間和資源了。

  通常的做法,就是像現在這樣,把某個角色比較集中的戲份,特別是那些需要大量穿戴特殊服裝或皮套的戲,集中在一起,打包拍攝。

  導演會要求演員在幾天甚至一周多的時間裡,連續拍攝大量鏡頭,不同角度的、不同情緒層次的,一條接一條地拍,

  直到把涉及這個角色的主要場景都拍個七七八八,素材足夠後期剪輯篩選為止。

  所以,七森美江最近才顯得格外忙碌,和葛山信吾的對手戲也拍得格外密集。

  等到這批戲份拍完,她理論上就可以暫時離組,去忙別的工作了。

  當然,合同里肯定也規定了,萬一後期剪輯時發現缺了鏡頭,或者需要補拍、配音,她還是得隨叫隨到,畢竟這就是東映。

  幾人正說笑著,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葛山信吾拿著劇本走了過來,他似乎是剛結束和導演的討論,臉上還帶著工作時的專注神情。

  他徑直走到七森美江身邊,語氣溫和但透著認真:「七森桑,抱歉打擾你們吃飯。關於下午會議室那場戲,第三頁那段台詞我有些新的想法,想和你提前溝通一下,看看怎麼呈現會更打動人。」

  七森美江立刻放下湯碗,用餐巾紙擦了擦手,仰頭看向葛山信吾:

  「好的,葛山桑。我也有點擔心那裡情緒銜接不夠自然。」

  葛山信吾點點頭,很自然地側身示意了一下旁邊相對安靜一點的角落:

  「那我們過去簡單聊幾句?」

  「好。」七森美江應道,起身對高宮和大塚他們略帶歉意地笑了笑,「你們先吃。」

  ……

  接下來的幾天,七森美江的戲份果然進入了集中拍攝的階段。她幾乎每天都要和怪人群演大量對手戲,

  每當這種時候就能讓人意識到她在劇組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而七森美江和高宮徹也之間,則變得更加親近,雖然他們在劇中的對手戲依然不多,但休息時總會湊在一起。

  一天晚上,他們拍完戲已經凌晨,大家都累得東倒西歪。

  「餓死了。」高宮揉著肚子抱怨。

  「我也餓了。」七森美江卸完妝,素顏的臉看起來有點疲憊。

  「我知道有家拉麵店這個點還開,」高宮說,「去不去?」

  「走!」

  初春的夜風還有點涼,他們並肩走在沒什麼人的街道上。那家小小的拉麵店果然還亮著燈。

  店裡沒什麼人,他們選了角落的位置。熱騰騰的拉麵端上來,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臉。

  「今天和一條桑那場戲,你演得真好。」高宮一邊吹著熱氣一邊說,「我看監視器都看入神了。」

  「是因為一條桑帶得好。」七森美江笑了笑,然後嘆了口氣,「不過跟他拍戲確實累,一個眼神都要反覆琢磨。」


  「是啊,每次和他對戲都要打醒十二分精神。」七森美江笑了笑,語氣輕鬆了些,「要是能和你一起拍戲就輕鬆了,就算ng了也不會那麼緊張。」

  高宮愣了一下,抓了抓頭髮:「我那是因為總ng,已經習慣了吧。」

  七森美江被他逗笑了:「笨蛋,這是誇你脾氣好呢。」

  高宮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她。她也正看著他,眼睛在燈光下亮亮的。

  「高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往常的「高宮桑」,「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的拉麵啦!」她笑起來,

  *

  *

  七森美江在《空我》劇組的戲份即將全部殺青,劇組方面比較難以周轉,於是下面的主演們為了給她送行,特意在一家傳統的日式居酒屋包下了榻榻米包間,舉辦了一場小型的送別會。

  聚會地點選在了一家典型的日式居酒屋,門口掛著暖簾,內部是傳統的榻榻米包間。

  彼時經濟尚未完全從泡沫破裂的陰影中走出,但劇組因為首播成績不錯,氛圍還算寬裕。

  包間裡煙霧繚繞,空氣中瀰漫著烤雞肉串、炒麵和大阪燒的香氣,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融洽。

  已經有不少人輪流向七森美江表達了祝福和不舍。導演石田和製作人佐藤代表劇組感謝了她的專業付出;村田和美拉著她的手,說著「以後一定要常聯繫」的貼心話。

  葛山信吾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他脫下了一成不變的深色夾克,換上了一件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頭髮也用髮膠仔細打理過,

  相比之下,包間的另一邊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高宮徹也、大塚義隆還有幾個年輕的男性工作人員盤腿坐在那裡,他們已經脫了外套,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臉上因為酒精和熱氣泛著紅光。

  他們正圍繞著最新款的摩托車型號爭論得面紅耳赤。

  「山葉Majesty那款綿羊仔才是通勤王道。」大塚義隆揮舞著一串雞軟骨,唾沫橫飛。

  「你懂什麼,川崎ZZR400那種才是男人的浪漫那引擎聲,聽著就帶勁。」高宮也表達著自己的見解。

  他們旁邊還散落著幾本最新的摩托車雜誌,封面上是流光溢彩的車型GG。

  話題從摩托車又跳到了剛剛結束的冬季甲子園,接著又開始吐槽最近熱播的《池袋西口公園》里長瀨智也的造型。

  村田和美坐在七森美江旁邊,趁著葛山信吾起身去接電話的間隙,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七森,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

  「一條桑今天真是……格外用心啊。像開屏的孔雀一樣。」

  七森美江無奈地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麥茶喝了一口,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高宮那邊。

  看著他和人爭論時眉飛色舞、毫無形象的樣子,她緊繃的嘴角反而微微放鬆

  聚餐接近尾聲,不少人已經酒足飯飽,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閒聊,或者拿出當時還頗為新潮的翻蓋手機擺弄。

  七森美江輕聲示意要去一下洗手間,便起身離開了座位。

  一直留意著她的葛山信吾見狀,幾乎是立刻就跟了出去。

  他穿過略顯嘈雜的走廊,在靠近後門、相對安靜的轉角處叫住了她。

  「七森桑。」

  七森美江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些許疑惑:

  「一條桑?有什麼事嗎?」

  走廊盡頭,葛山信吾深吸了一口氣。他站得筆直,像是站在什麼莊嚴的場合。

  「七森桑,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越發覺得你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女性。」他的開場白很正式,「你對待工作的認真態度,你的演技,還有你為人處世的方式,都讓我十分欽佩。」

  七森美江安靜地聽著,雙手輕輕交握在身前。

  「所以,」葛山信吾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以結婚為前提交往。我會認真對待這份感情,也會全力支持你的事業。」

  他說完了,眼神誠懇而期待。這是一個非常符合他性格的、慎重且負責任的表白。


  七森美江沉默了片刻。走廊暖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朦朧。當她抬起頭時,眼神清澈而堅定。

  「一條桑,」她的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非常感謝您對我說這些話,也謝謝您對我的認可。您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前輩和演員,我一直很尊敬您。」

  葛山信吾的嘴角微微揚起,但七森美江接下來的話讓那點笑意凝固了。

  「但是,非常抱歉,我無法接受您的心意。」她微微鞠躬,「我認為,我們之間還是保持同事關係最為合適。」

  拒絕來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葛山信吾愣住了。他似乎沒預料到會得到如此直截了當的拒絕。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抱歉,打擾你了。」

  他維持著風度離開,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七森美江看著他走遠,輕輕舒了口氣。

  葛山信吾很好,非常好,但那種過於正式、仿佛按劇本進行的相處方式,讓她感覺不到放鬆和心動。

  就在這時,村田和美從大廳那邊探出頭來,看到獨自站在那裡的七森美江,立刻小跑著過來。

  「美江姐,你沒事吧?」她關切地問,目光敏銳地掃了一眼葛山信吾離開的方向,「一條桑他……?」

  七森美江搖搖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事,我們只是說了幾句話。」

  村田和美顯然不信,但她很體貼地沒有追問,只是挽住七森美江的胳膊:「那我們快回去吧,他們好像在商量下一攤要去哪裡呢!」

  當七森美江和村田和美回到大廳時,高宮徹也正心不在焉地聽著義隆說話,

  七森美江沒有看葛山信吾空著的座位,而是徑直走向高宮徹也他們這一桌。

  「你們在聊什麼這麼開心?」她很自然地在高宮徹也身邊的空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瓶烏龍茶,擰開喝了一口。

  「在說下周要去琦玉出外景的事,聽說那邊晚上蚊子特別多。」

  高宮回答,把自己面前的一碟毛豆推到她面前,「嘗嘗這個,剛送上來的,還熱著。」

  「謝謝。」

  聚會最終在帶著淡淡離愁的氛圍中散場。

  大家互相道別,說著「保持聯繫」、「東京見」之類的話。

  葛山信吾整理好衣著,走到七森美江面前,「七森桑,要不要順路送你回酒店收拾行李?」

  「不用麻煩了,葛山桑。」七森美江微笑著婉拒,然後目光很自然地轉向正在穿外套的高宮,「高宮桑之前說好了,他會幫我搬點東西去車站。」

  高宮聞言,立刻系好扣子,幾步走了過來,順手就提起了七森美江放在旁邊的那個看起來不小的行李箱,動作自然得仿佛理所當然:

  「對,東西不少,我力氣大,搭把手。」他對著葛山信吾點了點頭。

  葛山信吾看了看他們,「也好。那麼,七森桑,一路順風。」

  「謝謝葛山桑,也祝您拍攝順利。」

  去往車站的路上,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

  高宮一手拉著七森美江的行李箱,輪子在寂靜的街道上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其實……我自己也拿得動。」

  高宮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箱子,咧嘴一笑:「知道。反正我順路,而且總得做點什麼,不然感覺怪怪的。」

  七森美江側頭看他,路燈的光線在他認真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嘴角微微揚起。

  到了車站入口,夜晚的人流不算太多。高宮幫她把行李箱搬到站廳。

  「就到這裡吧,」七森美江接過行李箱的拉杆,「謝謝你,高宮桑。」

  「客氣什麼。」高宮抓了抓頭髮,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看著她,「回了東京……之後有什麼安排?」

  「暫時休息幾天,然後有幾個面試等著。」七森美江說著,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個包裝好的小盒子,遞給高宮,「這個,給你的。」

  高宮有些意外地接過:「這是?」

  「殺青禮物。謝謝你這段日子的照顧。」她笑了笑,眼神溫和,「等我進了新劇組,再聯繫你。」

  這時,車站廣播響起了七森美江要乘坐的那班特急列車的檢票通知。

  「我該走了。」七森美江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嗯,路上小心。」高宮握緊了手裡的小盒子,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七森美江看著他,忽然上前一步。在高宮還沒反應過來時,她微微踮起腳尖,一個輕柔如羽毛的吻,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這個吻很快,快到高宮甚至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再見,徹也。」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他耳中。

  說完,她拉起行李箱,轉身走向檢票口,耳根在車站明亮的燈光下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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