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此事易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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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陸玄至衛率府應卯,甫一踏入院門便覺氣氛迥異。

  府中甲士林立,人人面色緊繃,往來步履匆匆,儼然一派臨戰之景。

  怎麼回事?衛率府何以突然如此戒嚴?

  總不能是李世民過來清君側了吧?

  「殿下近衛須再加一倍,各門輪值皆按戰時例!」

  馮立按劍立於階上,聲音沉厲:「都給本將打起精神來!」

  他餘光瞥見陸玄,臉色當即一沉,抬手一指:

  「陸玄,隨本將來。」

  話音未落,已轉身疾步向東宮書房方向走去,甚至未容陸玄應聲。

  真是李世民打過來了?

  陸玄心念急轉,腳下卻不慢,當即緊跟而上。

  兩人隨劉內侍步入書房,書房內極靜,氣氛有些壓抑。

  「馮立將軍到了,坐吧。」

  主位上的李建成面色晦暗不定,聲音里透著一股罕見的沉鬱。

  陸玄默默趨至末座,目光悄然掃過魏徵與王珪。

  二人皆是眉峰緊鎖,面色凝重如鐵。

  陸玄正想著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書房外卻猝然響起一陣粗率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是一道略顯豪邁的嗓音傳入耳中:「大哥!這可是天賜良機啊!」

  陸玄耳廓微動,這聲音……似曾相識。

  他餘光輕掠,只見一人已大步闖了進來,正是那日在清音閣見過的李修平。

  陸玄一愣,他喊大哥?

  喊誰?

  等等,姓李,喊大哥,還貌丑,身份高貴!

  這是李元吉?!

  陸玄嘴角微微抽搐,他在清音閣的時候,怎麼沒想到?

  李元吉大大咧咧踏入書房,身後跟著衣袍下擺沾了塵土的劉內侍。

  他目光在陸玄臉上一轉,咧開嘴笑了笑。

  旋即轉向李建成,聲若洪鐘:「大哥,這奴不行啊,不懂規矩……竟連本王的路也敢攔,莫非覺得本王不認得自家兄長的府邸?」

  李建成眉頭緊鎖,揮手示意劉內侍退下:

  「夠了,元吉!入座。」

  李元吉渾不在意,一屁股坐在陸玄身側的席上,抬手便重重拍了下陸玄的肩:

  「明微?又見面了!近來怎不去清音閣走動?」

  陸玄:……

  背脊微僵,當即起身長揖:「參見齊王殿下。近日……公務纏身,實難抽暇。」

  李元吉瞧他這副拘禮模樣,撇了撇嘴:「嘖,當真無趣。」

  「陸玄,坐下。」

  李建成語氣里已透出幾分不耐。

  這個元吉,愚魯便罷了,偏生性子還這般驕狂難馴……

  還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好在不敢跟自己亂來。

  還算聽話的刀。

  聽到大哥的責罵,李元吉也不再作怪,稍微安靜了一些。

  李建成斂起心緒,目光掃過座中諸人,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想必諸位都聽到了,邊關急報,突厥犯境,北疆告急。」

  陸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突厥入侵?

  旋即心下便瞭然。

  大唐四境,唯東突厥最為強橫。

  每值春夏之交,水草豐美、戰馬膘壯之際,南下游掠,搶糧秣以備寒冬,已是慣常之舉。

  而今更是趁著內部之爭,想要更進一步。

  「孤召諸位前來,便是要議一事。」

  李建成略頓,語速放緩,字字清晰:「孤欲向父皇請命,親自統兵,馳援邊關。」

  他眼底掠過一絲精光。

  親自出征,雖然有些危險,但能立威於軍前,又可藉機在軍中埋下根基、收攏人心。

  更何況,馮立等東宮一系列的將領,正需這般戰功來夯實地位……

  想著,他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李元吉,卻也如元吉說的一樣。


  天賜良機。

  此言一出,座中反應迥異。

  魏徵與王珪對視一眼,面上皆浮起驚疑之色。馮立則呼吸微促,眼底已燃起灼灼戰意。

  李元吉眼眸微轉,不知在想什麼。

  「末將願為殿下牽馬墜蹬!」馮立第一個起身抱拳,聲如洪鐘。

  他話音未落,另一道聲音迅速響起:「殿下萬萬不可!」

  魏徵霍然起身,聲音沉峻如鐵:「殿下此言,實乃大謬!」

  說著,還狠狠瞪了一眼馮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儲君乃國本之所系,宗廟之所託,豈可輕赴鋒鏑之險?」

  魏徵心裡清楚太子的想法,不過是藉機削弱李世民的軍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這點他支持。

  太子想要掌管軍權,這是對的!

  所以李建成讓陸玄去查軍中貪墨這點,他也未曾力阻。

  然掌權是一事,親征犯險是另一事!

  「今突厥犯邊固然可慮,然殿下若以此為階,親蹈戰陣,倘有半分差池,則東宮動搖、朝野震盪,此非謀國,實是危國!」

  聽著魏徵的話,李建成眉頭一皺,看向王珪:「王公……」

  王珪此時亦捻須起身,神色肅穆:「玄成所言,老成持重。」

  接著向李建成鄭重一禮:「殿下確實不宜親征。」

  「更何況,昔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強兵而不必親征。」

  「漢武置朔方、設河西,制夷狄而未嘗頻歲親出。」

  「可見御邊之道,在擇將任能,在固本培元,非必躬親矢石。」

  王珪接連用了兩個典故勸阻李建成。

  魏徵聽後,當即接道:「是極!明微清查軍中帳目,便是固本之策。何須以萬金之軀,蹈白刃之危!」

  李建成沉默良久。

  魏徵、王珪雙雙反對,阻力如山。

  他暗自權衡,終是緩緩吐出一口氣:「魏公、王公所言極是……是孤思慮不周了。」

  他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問出了最緊要的一句:「然則該推何人前往?總不能再讓世民去吧?」

  「殿下只需推一上將便是。邊患不過疥癬之疾,遣良將足可平之。」

  魏徵見李建成打消了親征的想法,語氣也軟了許多。

  「可軍中諸將,十之六七皆是世民舊部,縱使孤推舉一人前往,怕也難以在其心中留下分量。」

  李建成眉間憂色未散,這正是他執意欲親征的緣由,唯有親身涉足軍陣,方能在那些兵將心中刻下東宮的印記。

  魏徵聞言眉頭緊鎖。

  儲君豈能因這等顧慮而猶豫?縱是疥癬之疾,也應該謹慎處置,豈可如此兒戲!

  殿下這心胸……唉。

  他正欲再諫,袖口卻被王珪輕輕一扯。

  「嗐,此事易爾!」

  李元吉晃著身子站起來,咧嘴一笑,語氣輕佻。

  「本王去不就好了?這樣,大哥既能安心,世民也沒辦法繼續擴大軍中權重。」

  李元吉咧嘴一笑,大剌剌地攤開雙手:「兩難自解啊!」

  不等旁人接話,他又湊前半步,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再者,從世民身邊借將,什麼段志玄、秦瓊、尉遲恭什麼的。」

  他笑意里滲著毫不掩飾的狠戾:「等到了邊關,隨便尋個由頭,安個違抗軍令、貽誤戰機的罪名……」

  「住嘴!」

  李建成面色驟沉,厲聲喝斷,案上茶盞都隨之一震。

  這等陰私毒計,豈可當眾宣之於口?豈不聞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陸玄聽著李元吉的話,眼眸微眯,真不愧是你啊,李元吉,是真畜生!

  居然能想出這種招!

  這般豺狼心性,竟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李世民射殺真是應該!!

  「齊王殿下,此言太過!」

  魏徵再度起身,朝李元吉肅然長揖,聲音里壓著沉痛與凜然:


  「借將殺將,無異於自斬股肱!此實乃禍國之端!」

  李元吉渾不在意,看向魏徵道:「魏公說得是,等擊敗突厥之後再弄也行……就說亂戰死了?」

  「好了!」

  李建成一掌按在案上,截斷話頭。

  他冷冷掃了李元吉一眼,目光如浸寒冰:「此等念頭,不可再形諸口舌。」

  殿中一時寂然,李建成緩緩吐息,將面上怒色按下,語氣恢復平緩,卻字字清晰如刻:

  「然則齊王之言,亦非全無可取。」

  他略作停頓,目光落向李元吉,眼底神色複雜:「借調秦王府將領隨軍出征,以分世民之勢,確是可行之策。」

  李元吉眼底藏著一抹精光:「臣弟不過是替大哥分憂罷了。等日後大哥登了大位,給臣弟封個肥些的藩地就成!」

  「休得胡言!」

  李建成蹙眉低斥:「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此話豈可妄說?」

  說的和你李建成不想當皇帝一樣……真是虛偽。

  李元吉想著,撇撇嘴,沒再說話。

  李建成旋即收斂神色,迎著座中眾人各異的目光,聲音沉定如石:「孤會向陛下進言,推舉齊王李元吉,統兵此役。」

  李元吉嘴角一勾,大剌剌坐回席上。

  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抬手重重拍了拍身旁陸玄的肩膀:

  「對了大哥,屆時跟父皇推舉時,把陸玄也捎上。本王瞧他順眼,正好帶他去邊關撈點戰功。」

  在他眼中,征討突厥不過是一場收割軍功的郊獵。

  有薛萬徹這等悍將在側,能有何難?

  往日邊患,邊軍自己便處置了,何曾真需中樞遣大軍馳援?

  「殿下!」

  陸玄倏然起身,背後驚出一層冷汗,這是要帶著他去玩命是吧!

  他瘋了才會跟著李元吉這種畜生出征!

  那不是去找死的嗎?

  「這!此舉恐不合……」

  他話音未落,李建成已冷冷截斷,目光如冰刃般掃來:「准,孤會言明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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