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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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內殿。

  「殿下,陸玄與常何將軍在城樓僻處密談良久……之後常何更命親兵相送,禮遇甚周。」

  階下之人將陸玄面見常何的諸般細節一一稟明。

  「密談甚久……還遣親兵相送?」

  李建成目光仍落在書卷上,右手手指無聲地輕叩案面,神色如常,辨不出喜怒。

  「他身邊親兵,尚有能籠絡的麼?」

  他忽地擱下書卷,抬眼問道。

  「回殿下,恐怕……不易。」

  「既如此,暫不必在親衛中著力。往後傳遞消息也需倍加謹慎,切莫露了形跡。」

  「臣明白。」

  待人退下,劉內侍悄步近前,低眉稟道:「殿下,陸玄在外求見。」

  「讓他在書房候著,待孤看完這一段。」

  不多時,李建成步入書房。

  陸玄起身行禮,他卻未多言,逕自落座:「那批送往玄武門的軍需,常何將軍可點驗妥當了?」

  「回殿下,常將軍已親自驗訖。處事周詳,忠心可鑑。」

  陸玄垂首應道。

  那可太忠心了,掏心窩子的忠心。

  李建成微微頷首:「嗯,突厥近來頻生邊釁,軍需關乎國防,不容有失。」

  話鋒卻倏然一轉,語氣仍平緩,目光卻已如針:

  「明微與常何將軍……究竟談了些什麼,竟費了這許多時辰?」

  陸玄眼眸微微一凝。

  這次,連演都不演了?也好,最後再穩住你一些時間。

  「臣與常將軍……略敘了些家傳武學的心得。」

  陸玄輕聲說著。

  「哦?明微雖說祖上出過將軍,似乎卻不通武藝吧?」

  李建成目光如針,死死盯著陸玄。

  「是,但為了清查軍中帳目,臣與常何將軍討教了幾招。」

  「如此,便可以藉助常何將軍的名頭,進入軍中活動。」

  陸玄隨意扯了兩句,接著說道:

  「臣曾聞: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抬眸看向李建成一字一句道:「臣自知,待軍中帳目清查畢,必成殿下平息眾議之棄子。」

  「然臣既受殿下知遇,仍願為大業前行,萬死不辭。」

  言罷,他深深一揖,聲轉沉凝:「只是殿下……信任如弦,過緊易斷。」

  「三番試探,縱是赤忱之心,亦恐生寒。還望殿下明察秋毫,勿為宵小讒言所蔽!」

  李建成沉默片刻。他未料到陸玄竟會將這些話直接攤開在明面上。

  這是最後的表忠,還是隱晦的埋怨?

  罷了,都無所謂了。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如常:「孤明白了。」

  「此言……是指常何將軍之事吧。孤此後,不會再試探於他。」

  陸玄聽到這話,當即高呼:「殿下聖明!」

  不管你是真的還是假的,只要穩住十天,就一切都結束了。

  稍頓,目光落在陸玄低垂的面上,語氣轉緩:

  「可還有什麼心愿未了?」

  「臣別無他求。」

  陸玄依舊躬身,聲音平靜而清晰:「唯願大唐江山萬年永固,願陛下青史留名。」

  嗯,確實也青史留名了。

  李建成微微頷首,不再糾纏於此:「下去吧,此次清查東宮頗見章法,軍中清查,亦當如此。」

  「事成之後,孤討個爵位與明微。」

  陸玄肅然起身:「臣明日便即著手。」

  李建成揮袖示意,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廊之外,眼底方才掠過一絲冷意。

  姑且再容你些時日。

  常何身邊眼線不少,皆未報異常,當是忠誠無二。

  這陸玄所言,倒也不無道理。

  眼下,還是該將心力放在二郎那邊。待陸玄徹查軍中,便能一步步收緊羅網,將那隻困獸……


  徹底絞殺。

  這萬里江山,終將會穩穩落入他的掌中。

  秦王府,承慶殿。

  李世民就著跳動的燈火,將手中那張薄紙反覆細看,眸底映著光,浮著淡淡且難以捉摸的興致。

  「大王深夜召臣前來,可是東宮有動靜了?」

  長孫無忌悄聲步入,在階下停步,語帶試探。

  李世民微微搖頭:「尚不明朗,故請輔機一同參詳。」

  說著,將紙條遞了過去,又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常何將軍傳來的,真沒想到,常何將軍居然還能冒險送出密信……」

  長孫無忌一怔,雙手接過,湊近燭火細讀。

  起初只是困惑地蹙眉,待看清字句,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窒了剎那,繼而一股難以遏制的狂喜從眼底直湧上來,連持紙的指尖都微微發顫!

  他倏然抬眼,望向御案後的李世民。

  此刻的李世民正隱在燈燭光影的交界處,大半面容藏於陰影之中。

  唯有一雙眼睛在明晦之間靜如深潭,如潛龍伏於幽潭,粼粼波光下偶爾掠過一線不可測的金芒。

  龍相,盡顯!

  深不可測……當真是深不可測!

  長孫無忌心中轟然貫通,連日來的疑竇、憂懼剎那煙消雲散。

  原來如此!

  原來那陸玄竟是殿下埋入東宮的碟子!

  怪不得呢,怪不得殿下對常何始終深信不疑,怪不得對太子諸般動作似早有所料……

  先前殿下那些猶疑、那些謹慎,只怕全是做給外人,甚至是做給太子眼線看的戲!

  這一切,自始至終皆是殿下親手所布的局。

  唯有如此,陸玄這把刀才能悄無聲息地抵近太子咽喉,直至最後一刻,方現殺機。

  如今,玄武門已在掌中,太子心腹之側伏著殿下的人。

  這局面,分明已是箭在弦上。

  難道……

  長孫無忌越想越覺豁然開朗,胸中激盪幾乎要奔涌而出。

  是了,殿下隱忍至今,終是要動手了!

  「殿下廟算之深遠,臣……今日方知!」

  長孫無忌深揖及地,聲線因激動而隱隱發顫,每個字都透著壓抑不住的熾熱:

  「臣雖愚鈍,願為殿下執鞭墜鐙,縱使赴湯蹈火,雖死不避!」

  李世民看著階下慷慨陳詞的長孫無忌,嘴唇微微動了動,終是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莞爾:

  「輔機,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他覺得輔機肯定是誤會了。

  倒也不怪輔機,他初讀這封常何冒死送出的密信時,第一反應亦是難以置信。

  若非識得常何字跡與暗記。

  幾乎要以為這是大哥設下的反間之局,專以陸玄為餌,誘他入彀。

  他眉梢輕挑,緩聲又道,字字清晰:

  「這,陸玄不是孤的碟子。」

  「哈?」

  長孫無忌張著嘴,喉頭咯咯作響,卻半晌沒能吐出第二個字。

  活像一隻被猝然扼住脖頸的鴨子,僵在原地。

  「不,不是?」

  長孫無忌怔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遲疑:「大王莫不是在……戲弄臣?」

  李世民搖頭苦笑:「孤豈會以此等事戲弄輔機?」

  他斂去面上殘存的笑意,神色轉為沉肅:「眼下唯一可確知的,是常何將軍未曾負孤。」

  長孫無忌默然,只覺腦中紛亂如麻。

  「常何將軍此信,一為向孤求證陸玄身份真偽,二來……」

  李世民稍頓輕聲說著:「也是為安孤之心,表明心跡未改。」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指核心:

  「故而,孤夤夜請輔機前來,所欲議者並非常何,而是這個陸玄……」

  「此人假稱是孤之門下,究竟意欲何為?」


  長孫無忌在李世民面前來回踱步:「殿下,那這封信的可信度?」

  既然這陸玄不是殿下的人,那這封信就不一定是真的了。

  萬一是太子的圈套……

  「信是真的,孤非常確信。」

  李世民說著,這才是他難以決斷的地方。

  那陸玄居然知道王晊!

  陸玄不是碟子,可王晊是啊!還是買通時間很長的……不然,如何知曉東宮的些許秘密?

  「大王,為何確信此信是真的?若是常何與陸玄共同設計大王……」

  長孫無忌皺著眉問了一句。

  「孤,自然有消息渠道……輔機不必多慮。」

  李世民安撫了一句長孫無忌,隨後問道:「輔機以為這陸玄什麼意思?」

  「嗯,不是圈套的話……」

  長孫無忌也陷入了困惑之中,剩下的話他沒說出口。

  因為這太扯了。

  一個東宮新銳居然要投靠死對頭,秦王府,還是在爭奪最激烈的節骨眼上。

  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他想要投靠孤?」

  李世民順著長孫無忌的話,補了一句,說完他都想笑……這怎麼可能。

  是,明眼人能看出太子勢弱,可那也只是弱。

  除非他李世民能直接帶著軍隊衝進皇宮,來手清君側。

  不然,跟太子比起來幾乎沒什麼優勢。

  陛下偏心,後宮又吹枕頭風,朝堂之上大多也都是支持太子的。

  最重要的是,太子有大義。

  雖然,楊文干造反事件讓太子的大義打了折,但是父皇畢竟沒有直接廢掉太子。

  太子這杆大旗多少還有點。

  兩人陷入了沉默,良久,長孫無忌繼續開口:

  「臣的建議是,順水推舟,靜觀其變。」

  這種時候,以不變應萬變是最好的。

  「嗯,輔機說的是,來驗一下吧。」

  李世民眼中閃著莫名的光亮,若這個是圈套,那麼王晊肯定會死……

  不對,王晊肯定會被控制起來,用來傳遞假消息。

  這樣,反其道而行之,讓王晊給常何信息。

  陸玄,是孤安插進去的碟子!

  然後,發布一個假消息,看變化……

  若太子有防備,那便是圈套!

  若沒有……

  那這陸玄就有意思了!

  他倒還真想見見這陸玄,親口問問他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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