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死生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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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誤會了……」

  陸玄望著鬚髮微張、怒意隱現的常何,聲音反而更輕緩了幾分。

  「那這究竟是何意?!」

  常何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今日若說不出一番道理,便休怪本將……」

  「常何將軍自然是忠貞不貳的。」

  陸玄忽地抬手,截斷了他的話。

  面上笑意未減,眼神卻陡然轉利,如出鞘寒鋒,直直刺入常何眼底:

  「只不過,是忠於秦王殿下的。」

  常何聞言,目光倏然一凝。

  怎麼回事?

  陸玄怎會知曉此事?難道……太子也已察覺?

  秦王殿下危矣!

  萬千思緒如驚雷般在腦中炸開、碰撞,一時竟亂如麻絮。

  他霍然起身,甲葉鏗然摩擦。

  怒意勃發卻強行壓低了嗓音,字字似從齒縫間迸出:「陸玄,此等言語,可是戲言?!」

  話音未落,右手已青筋暴起,死死攥住劍柄,五指因用力而節節發白。

  冰冷的觸感自掌心傳來,才勉強壓下心頭那陣驚濤。

  陸玄看著怒而起身的常何,嘴角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是這般反應。

  接下來就是重點了,成敗在此一舉!

  「將軍且勿驚惶,請安坐。」

  陸玄語氣平緩,目光坦然迎向常何仍充滿戒備的雙眸,輕聲道:

  「秦王殿下那邊一切安好,太子亦不知將軍真實身份。」

  他稍作停頓,見常何劍柄上的手背青筋未退,復又從容一笑:

  「至於玄何以知曉此事……只因玄與將軍一樣,皆是秦王殿下之人。」

  噌!

  一聲銳響,長劍出鞘。

  冰涼的鋒刃已橫在陸玄頸側。

  最兇險的一刻,到了,絕不能露怯,不能慌。

  越是鎮定,越安全!

  陸玄感受著脖頸間傳來的森寒觸感,縱是心底驚濤翻湧,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抹淺淡的笑意:

  「將軍……不信?」

  常何並未答話,也不能回答。

  無論何種回答都會暴露信息。

  他死死盯著陸玄,目光如鷹隼般攫取著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但凡捕捉到半點驚惶,這劍鋒便會毫不猶豫地斬落。

  將陸玄的腦袋砍下來!

  可陸玄的臉上無波無瀾,亦無懼意。

  這反倒讓常何有點不太敢動手了。

  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一瞬。

  「呵,本將一心忠於太子殿下,倒是陸郎將今日……著實令本將吃驚。」

  常何聲冷如鐵,腕上再度發力,劍鋒沉沉下壓。

  卻始終懸著一線分寸,未讓刃口真正切入肌膚。

  「本將今日便斬了汝,也算是為太子殿下除一禍患!」

  常何眉目凜然,殺意盈面,儼然一副即刻便要血濺五步的氣勢。

  可劍卻懸於頸,遲遲未落。

  「呵……」

  陸玄見狀,心下稍寬。

  最險的一關,算是熬過去了。

  常何果然謹慎至極。

  謹慎好,越是謹慎,他的局才越好往下布。

  心念電轉間,他面上笑意反而更深了幾分,迎著那寸寒鋒,緩緩開口:

  「這一劍,將軍……斷然不會斬下。」

  常何齒關緊咬,從喉間擠出嘶啞的低吼:「且看本將敢是不敢!」

  說著,還往前逼近幾分,眼中似乎還有些充血。

  這是極度緊張的表現。

  聽到常何此話,陸玄語氣依舊平穩如常:

  「將軍若當真斬了玄,無論將軍究竟忠於誰,以太子的性情,事後可會輕饒?」


  常何面色一滯,仍強撐厲色:「太子殿下明察秋毫,自能識破這等鬼蜮伎倆!」

  陸玄心中翻個白眼,開玩笑。

  李建成要是能做到,還能到這個田地?

  陸玄目光掠過常何緊繃的下頜,繼續緩聲道:

  「縱使殿下暫不動將軍,難道不會暗自提防,尋個由頭請陛下把將軍調離玄武門?」

  話音稍頓,聲線更沉:

  「若真到了那時……秦王殿下,便成困獸了。」

  常何再度陷入沉默。

  這陸玄所言確實在理,即使太子相信他,也難保不會暗中防備。

  畢竟,信任如紙,撫平留痕。

  若真殺了陸玄,秦王被困絕境,幾乎已成定局。

  看著常何晦暗不定的神色,陸玄心中暗嘆。

  常何終究是吃了信息差的虧。

  這種態度,就已經表明了他心中是向著秦王的。

  陸玄想著,微微挪身。

  試圖讓脖頸離那冰冷的劍鋒遠些,卻發現無論他怎麼挪動身子,劍鋒隨他微動,始終不離要害。

  只需常何稍微用力,他就會分頭行動。

  「別動,本將還沒信呢。」

  常何輕聲說了一句。

  陸玄聽後,無奈地暗嘆了一口氣,只得繼續開口,聲音仍力持平穩:

  「最後,即便玄當真豁出性命,只為替太子試探將軍忠心,那不正說明,太子對將軍已無信任可言麼?」

  「這般試探,除了令將軍心寒之外,於太子殿下又有何益處?」

  當然,這都是陸玄自己做的。

  李建成雖多疑,倒還不至於愚鈍至此。

  常何聞言,心頭驟然一凜。

  說得對。

  若太子當真三番五次這般試探,縱然他一片赤誠,心也該涼透了。

  這絕非馭下之道,更非明智之舉。

  至此,他已對陸玄的話信了七八分。

  畢竟,沒人會做這等損己不利人之事。

  除非是蠢蛋!

  「此其三者,理由可算充分?」

  陸玄見常何神情鬆動,順勢含笑道:「可否請將軍把長劍挪開?畢竟,劍太涼……」

  常何沉默片刻,手腕一振,長劍鏗然歸鞘。

  話已至此,縱有萬般疑慮,他也只能暫且按下。

  觀陸玄這般情狀,即便真是太子的人,也應已窺破他心向秦王的隱秘。

  若太子當真知曉,來的便不會是一個陸玄,而是一紙調離玄武門的敕令。

  畢竟,陛下偏袒東宮,早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果然是死生之局。

  可他面上仍不肯鬆口,硬聲道:「哼,這終究只是陸郎將一面之詞,殿下……斷不會行此寒心之舉。」

  「將軍若需實證。」

  陸玄不慌不忙,聲線壓低卻字字清晰:「自然可以。」

  他向前稍傾,目光如針:「將軍可知,秦王殿下是從何處,對東宮諸般動靜了如指掌?」

  常何眼眸微凝,這點他還真的沒想過。

  因為,身為武將探查過多,會引來非議的。

  但現在……讓他不得不探查。

  「是……汝?不對,不對,汝才被提拔多久?」

  常何搖搖頭,將這個想法甩出腦袋。

  這陸玄滿打滿算才被提拔半月餘一天。

  陸玄眼角微揚,笑意輕淺:「自然不是玄。正如將軍所言,玄被擢升才幾日?豈有這般能耐?」

  他話鋒倏轉,聲調清朗如擊玉:

  「但此人,玄卻知曉。」

  稍頓,一字一句落地有聲:

  「正是東宮更率丞,王晊。」

  他迎上常何審視的目光,神色坦然:「將軍若存疑慮,自可向秦王殿下求證。」


  「甚至,玄的身份也可以詢問,玄的代號,孤狼。」

  嗯,他其實想說風箏的。

  他確實也是個孤狼。

  至於王晊是不是秦王府的碟子?

  管他王晊究竟是不是,先拋出去再說。

  王晊若是,自己的身份在常何這裡絕對是頂真頂真的。

  王晊若不是,李世民順水推舟,將計就計,也會讓常何相信自己。

  雖然,無論如何李世民都會懷疑自己的動機……

  但那肯定是活下來之後的事情了。

  「哼……」

  常何冷哼一聲,但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跟李世民通報一些信息,即使冒著被發現的風險。

  陸玄見狀,當即起身行禮:

  「將軍時間差不多了,玄該回去復命。」

  「若將軍不信,則可以求證秦王殿下。」

  說完,他稍微想了想後又道:「將軍,今日相談甚歡,於軍務,武藝皆有所得。」

  說著,將袍袖往上一撩,在常何不解的神情中,活動拉伸一下。

  便開始做起波比跳來。

  常何蒙了,這是發的什麼癔症?

  「將軍,玄與將軍探討武藝,所以時間才如此之長……」

  就這一會兒,陸玄已經做了十幾個波比跳了。

  身體素質比他想的要好。

  居然做了十幾個波比跳都沒喘一口大氣。

  常何聽著陸玄的解釋,頓時就明白了。

  這倒是個好理由,因為很多家學,是不可告於外人的。

  這陸玄倒是夠謹慎……腦子也夠快。

  做了大概六七十個波比跳,陸玄這才開始大喘氣。

  覺得差不多了,便停下來,稍微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

  這樣才能表現出一個文人學武后的狀態。

  「將軍……表情,記得……呼,稍微高興一些。」

  陸玄邊大喘氣邊說。

  「想些高興的事情,秦王殿下登臨大位,將軍就是首功!」

  常何冷哼一聲,開始調整表情。

  其實在陸玄做的時候,就開始調整了。

  「本將自然知道。」

  兩人就這樣下了城樓。

  六子看著一臉剛剛運動完的陸玄,再看看常何。

  他挑挑眉,這是怎麼了?

  怎麼覺得這陸玄是被將軍罰繞操場跑步一樣?

  「將軍家學淵源,玄受教了。」

  陸玄整肅衣冠對著常何深深行禮。

  「呵呵,陸郎將文武雙全,本將亦有所獲。」

  常何臉上掛著一絲笑容,很淡。

  畢竟,平時他就不太愛笑,現在有些淡也是正常的。

  多了會引起懷疑的。

  兩人聲音正常,能讓周圍些許守衛聽到。

  「將軍謬讚,時辰不早了,請將軍早日歇息。」

  「好……」

  說著,常何又稍微壓低一些聲音道:「請帶本將向殿下美言幾句。」

  陸玄微微頷首。

  說罷,常何看向六子,輕聲道:「稍微送一下陸郎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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