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阿維尼翁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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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阿維尼翁來人

  紀堯姆伯爵內心奔涌的情緒暫且不提,且說阿爾芒被管家引著出來以後,就去到了府邸側翼一間位置僻靜,陳設卻相當雅致的小會客廳里。

  由於最近這裡來的人並不算多,所以僕人們把壁爐里的火生得並不算旺,只是基本維持著室內不算寒冷。

  一個身披深灰色帶兜帽旅行斗篷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佯裝欣賞牆上掛著一幅描繪吉倫特河口風光的油畫。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那人便緩緩轉身。

  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抿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他並未取下兜帽,只是對著阿爾芒微微頷首致意,動作里透露出一種刻板的,獨屬於教會人士的矜持,口音也完全是那種經過嚴格訓練的拉丁語腔調:「阿爾芒·德·訥韋爾大人?」

  「您應該有我的畫像,不應該會問出這麼——額,淺薄的問題,」阿爾芒目送著管家離開,並確認了四周無人後這才反手關上了門,仔細打量著對方那從斗篷下擺露出的質地精良的深色袍服,以及其邊緣處繡著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線十字紋樣。

  來人提了提手中那個毫不起眼的用普通帆布包裹起來的方形匣子,語調不帶任何變化的開口:「這只是最基本的確認,如果您感到了冒犯,我深表歉意。」

  「好了,閒話少說,我就是您要找的人,」阿爾芒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試探性的冷淡,「既然閣下遠道而來,不知帶來了南方的何種佳釀」?如今波爾多的市場,可不太平靜。」

  神秘來客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向前一步,將手中的帆布包裹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桃花心木小圓桌上。

  帆布被他不急不徐的褪去後,露出了裡面一個由深色胡桃木製成,表面也被打磨得光滑如鏡的木匣。

  匣子上並沒有出現什麼繁複的雕花,只是在正面中心的位置,雕刻了一個交叉的雙鑰匙與三重冠冕的徽記。

  阿爾芒的瞳孔猛地收縮,雖說他早就與那邊有所聯繫,但當這代表著梵蒂岡最高權柄的象徵如此赤裸裸地出現在眼前時,那衝擊力依舊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面上還是保持著不動聲色,只是眼神卻一下子就變得幽深銳利起來。

  來人用戴著黑色軟皮手套的手指,輕輕按在了那枚徽記上。

  他並未打開匣子,只是抬起頭,用兜帽下陰影里的目光鎖在阿爾芒的臉上。

  「聖座的目光,如同穿透雲層的聖光,從未離開過這片被異端與分裂陰霾籠罩的土地。」

  神秘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不知不覺中帶上了些許狂熱:「康斯坦茨神聖會議的聖火,必將焚盡阿維尼翁的僭越堡壘。分裂者本篤十三世及其黨羽的末日鐘聲,已然敲響。」

  「聖座知曉您的處境,也洞悉您胸中的抱負與不甘。」神秘人的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微妙的,近乎施捨的意味,「等待羅馬正統重臨之日,即是撥亂反正之時。那些依附於偽廷的世俗爪牙,他們占據的權位、攫取的財富、竊取的榮光,都將如沙堡般坍塌。

  聖座需要忠誠的利劍,為教會之合一掃障礙。而加斯科涅這片被瓦盧瓦和偽廷雙重壓榨的土地,需要一位真正能代表其利益,並且能夠維護其信仰純潔的守護者。」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其實我早就到了,在你們還沒有把英格蘭人趕走的時候就到了。我親眼見證了您是如何從一個叛逆者」重新成為新貴,然後又是如何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裡建立起自己勢力的,您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想想看吧,阿爾芒大人!當羅馬正統的旗幟重新在波爾多的教堂尖頂升起時,您和您的那些志同道合的夥伴們,將獲得怎樣的榮光?我就直說了吧,只要您在合適的時候為聖座出力,聖座將會幫助您成為加斯科涅地區的合法統治者,賦予您重建秩序、捍衛正統的無上權柄。到了那個時候,您失去的家族榮耀,您所追求的權勢,都將百倍地償還於您的手中!」

  羅馬教廷來人的許諾,每一個字都落在了阿爾芒的心坎上。

  這些話語帶來的極致快感,幾乎讓他的靈魂都在戰慄。

  然而,他那刻入骨髓的狡詐和謹慎,還是讓他瞬間從狂熱的幻想中抽離出一絲清明。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目光緊緊鎖住對方兜帽下的陰影:「聖座的恩典與遠見令人敬畏,但恕我直言,閣下。法蘭西如今已經不同往日,有了他們的支持,阿維尼翁教廷也可以說是很難落敗。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僅憑我等之力,無異於以卵擊石。聖座那邊,究竟有何具體的倚仗?」


  神秘人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推開了胡桃木匣子的滑蓋。

  匣子內部襯著深紅色的天鵝絨,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一卷卷用細繩綑紮好的羊皮紙文件,每一卷上都烙著不同的火漆印記。

  其中一些印記阿爾芒隱約認得,正是法蘭西南部某些重要修道院和主教區的徽記。

  「聖座的光輝,豈會僅照耀一處?」神秘人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法蘭西的暗流,遠比羔羊們所見的要洶湧得多。聖座忠誠的僕人們早已在行動了,您並非孤軍奮戰啊,阿爾芒大人。」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文件,「這些,是與您一樣的同道者們的盟約與聯絡密信。聖座需要您在加斯科涅激起足夠大的漣漪,吸引住法蘭西王室和他大部分鷹犬的目光。當他們的力量被牽制在南方的時候,當他們的領地內部因為信仰的紛爭而動搖的時候。北方,自然會有神聖的雷霆落下。」

  他緩緩蓋上匣蓋,動作帶著一種終結性的意味。

  「時機成熟之際,聖座自會賜下更明確的指引。現在,您需要做的,是繼續蟄伏。利用您與紀堯姆伯爵的影響力,暗中聯絡所有對瓦盧瓦王朝不滿的加斯科涅貴族、商人以及教士。積蓄力量,等待號角吹響的那一刻。」

  阿爾芒深吸一口氣,目光貪婪地掃過那個裝著無數秘密和可能的胡桃木匣子。

  再看向神秘人時,眼中只剩下燃燒的火焰和絕對的臣服。

  他右手撫胸,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節:「願聖座的榮光指引迷途的羔羊,我阿爾芒·德·訥韋爾,靜候聖座驅策!為滌盪分裂、重歸正統,萬死不辭!」

  神秘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拉緊了兜帽,提起那個裝著密信的帆布包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阿爾芒獨自站在壁爐火光搖曳的房間裡,手指都因興奮而微微顫抖。

  他的腦海里沒來由的出現了一句話:混亂,即是階梯!

  一周以後,聖克萊爾堡的公爵書房裡。

  羅貝爾背對著巨大的窗戶,窗外是特盧瓦公爵領冬日蕭瑟的遠景。

  「約翰,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根據腓力最近搜集到的情報來看,羅馬那邊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像鼴鼠一樣在我們現在的領地底下打好洞穴了。貝爾納那伙人的覆滅,也只是為我們砍掉了一隻他們探出來的爪子。但他們背後的人,藏得還是很深。」

  ——

  約翰紋絲不動地站在書桌前,臉上已經完全沒有了半分平日的豪邁,只有軍人面對致命威脅時的絕對專注和冷酷。

  「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的大人!戰士們已經把刀劍都準備好了,無論是朗格勒、托內魯瓦、歐塞爾還是阿盧圖瓦,只要是在您領地里的,所有可能與舊勃艮第勢力或教會不滿分子有染的地點,我們都已經完成了秘密布控。只要您一聲令下,軍隊可以在一天之內封鎖任何一座城鎮、修道院或是城堡,然後我們就可以————」

  「不,約翰。」羅貝爾緩緩轉過身,「現在還不是我們派大軍鎮壓的時候,這只會把水攪得更渾!」

  他走到書桌前,重新拿起了那封放在桌上多日的密信,「信里提到的那位承接任務的修士,亨利和盧卡斯他們已經找到了,確實是被貝爾納一夥劫殺的。但根據現有的情報分析,羅馬已經在我們這裡搭建起了密謀網絡。」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約翰:「亨利和盧卡斯他們已經按照我的命令,以整肅邊境,清剿殘餘匪患為公開理由開展秘密調查了。不過,他們確實也找出了一個可能與羅馬密使有染的可疑聯絡點,就是那個一直向我們哭窮的瓦雷修道院————」

  約翰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立刻就領悟了公爵的意圖。

  那就是用最精銳的刀鋒,在對方網絡尚未完全警覺之前,進行外科手術式的精準打擊。

  這樣的話,既能最大程度的挖出毒瘤,將公開的震盪控制到最低,同時也能以此為跳板,將那些陰謀家們一網打盡。

  約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胸甲上,發出鏗鏘的金屬撞擊聲:「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大人!我會親自監督部隊,對領地內進行維穩,絕不會在此期間引起任何騷動!」

  當一切都就緒以後,時間來到了1415年的2月3日。

  一支規模不大的隊伍在傍晚到來之前,集結在了通往瓦雷修道院的林間道路上。

  布雷斯伯爵亨利一馬當先,跟在他的身後則是他手底下五十名最為精銳的庫曼騎兵。


  這些來自草原的戰士們個個面容冷硬,眼神冰冷的有些可怕。

  這些見慣了生死,馳騁沙場十餘載的前傭兵們,背上都掛著強韌的庫曼戰弓,馬鞍旁還掛上了聖克萊爾堡地下工坊出品的嶄新馬刀或戰斧。

  而在他們對面,數十名盧卡斯帶領的精銳斥候正向著他們靠近。

  過了沒一會兒,一行人便來到了修道院跟前。

  這座並不算出名的修道院就矗立在一片地勢稍高的坡地上,借著夕陽的餘光,一行人清楚的看到了外圍古老石牆上爬滿了的深色苔蘚,以及內部那些顯得格外肅穆而壓抑的哥德式尖頂。

  修道院沉重的橡木大門緊閉著,亨利隨即在門前勒住戰馬,並未立刻下令攻擊。

  ——

  而是眯起眼睛,仔細的打量起高牆上狹窄的箭孔和緊閉的塔樓窗戶。

  太安靜了,根本與前些天偵察到的情況相反。

  按照常理,一支全副武裝的騎兵隊伍靠近,這座近日來熱鬧非凡」的修道院裡早該有修士出來詢問甚至阻攔了。

  但此刻,除了寒風吹過枯枝的嗚咽,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不對勁,讓戰士們做好準備。」

  亨利低聲對著身旁的親衛隊長吩咐道,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多年的傭兵生涯賦予了他野獸般的直覺,這種詭異的寂靜,就好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隱隱透露著殺意。

  就在此時,修道院側面一座用於儲存雜物,相較於其他建築也更為低矮的石砌附屬建築的厚重木門猛地被人從裡面撞開。

  三個身影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狂奔而出,當先一人穿著沾滿泥污和草屑的修士袍,兜帽被狂奔的氣流掀開,露出一張年輕卻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身材健壯,都穿著粗布衣服的隨從模樣的男人,手中還揮舞著短柄的伐木斧,眼神兇狠而絕望。

  「攔住他們!」亨利眼中寒光暴漲,厲聲喝道。

  根本無需他過多命令,十幾名庫曼騎兵便如同離弦之箭,瞬間策馬從兩側包抄了過去。

  那名年輕的修士和兩名隨從顯然沒料到門外竟然還堵著一支殺氣騰騰的騎兵,眼見前路被斷,還有追兵在後,他們不約而同的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退後,反而是揮舞著斧頭,如同困獸般朝著包抄而來的庫曼騎兵猛撲過去,試圖拼死殺出一條血路。

  「找死!」

  沖在最前面的庫曼人低吼一聲,面對劈砍而來的斧頭,身體在疾馳的馬背上展現出驚人的柔韌性和技巧,一個靈巧的側身便避過了飛來的斧頭。

  同時,還不忘將手中雪亮的馬刀借著戰馬衝刺的巨大慣性,自下而上反撩而出。

  隨著噗嗤一聲,鮮血瞬間就如同噴泉般從一名隨從被幾乎斜劈開的脖頸處狂噴而出,染紅了庫曼人冰冷的馬刀和戰馬的鬃毛。

  另一名隨從見狀,目眥欲裂。

  然而,他也沒能多活多久。

  因為此時,兩支庫曼人射出的利箭已經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無比地釘入了他的胸膛,強大的衝擊力將他狠狠摜倒在地,連慘叫也沒來得及發出便已然死亡。

  與此同時,那名年輕的修士也已經被另外兩名庫曼騎兵如老鷹抓小雞般從馬背上俯身擒獲。

  等到場面回歸平靜,他便被粗暴地從馬上丟了下來,隨後便被盧卡斯帶著的斥候們按倒在地。

  沾滿污泥的臉頰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發出痛苦的鳴咽。

  而在修道院主建築緊閉的大門內,同一時刻似乎也傳來了幾聲物體倒地的聲響,但很快又重歸死寂。

  亨利警惕的策馬靠近,在親衛們的掩護下緩緩踱到了被按在地上的年輕修士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的名字,還有在這座修道院裡的身份,以及你為什麼要跑?」

  年輕修士劇烈地喘息著,牙齒格格打顫,根本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不————饒命————」

  看著他的這副模樣,亨利徹底失去了耐心,翻身下馬後,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沾滿污泥的臉,直視自己的眼睛。

  「聽著,你這豬玀,我的耐心有限。告訴我,裡面發生了什麼?或者————」

  他的另一隻手緩緩抽出了腰間的佩劍,冰冷的劍鋒輕輕貼在了修士劇烈顫抖的脖頸大動脈上,鋒利的刀刃甚至壓出了一道細微的血線:「我現在就送你去見你的上帝,由你自己來向他懺悔你的罪惡!」

  死亡的冰冷觸感瞬間擊潰了年輕修士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他崩潰地尖叫起來,涕淚橫流:「我說,我都說,求求您別殺我!我是這所修道院裡的見習修士保羅!阿維尼翁教廷派來的人正在裡面,到處都是死人!我們的院長,還有————還有今天早上來的那位來自遠方的客人,都被他們給殺了!他們都死了,就死在了主的神像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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