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暗潮洶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22章 暗潮洶湧

  壁爐在羅貝爾的書房內熊熊燃燒,跳躍的火焰在橡木鑲板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驅散了隆冬的寒意,卻怎麼也驅不散空氣中那份因遠方噩耗而凝結的沉重。

  羅貝爾將信使遞上的密信閱覽完畢後放在了桌上,讓腓力他們查看。

  而他自己則是走到了窗前,目光穿透鉛灰色的天空,投向羅亞爾河的方向。

  有那麼一瞬間的功夫,他竟然有些詩意的覺得,窗欞上凝結著的細密冰花,像極了他此刻糟糕的心情。

  貝爾納一夥的覆滅完全在羅貝爾的預料之中,但對於整個領地來說,也僅僅只是暫時拔掉了一根顯眼的毒刺而已。

  但眼下這封來自羅馬的密信,卻在向自己預示著某種更洶湧的,也是更危險的暗流。

  「大人,」腓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穩,卻比平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按照信上的修辭和口吻來看,我們唯一能知道的,就是這封信應當是羅馬教廷樞機院某位高層發出的指令,而不是現任教宗本人。而且,這封信的原主人絕對來自羅馬,且其任務極其重要,重要到足以讓他們冒險穿越戰亂未平的法蘭西腹地。」

  「羅馬————」羅貝爾咀嚼著這個詞,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格列高利十二世在羅馬堅持正統,他的競爭者約翰二十三世已經構不成什麼威脅了,但本篤十三世還在阿維尼翁堅持。兩個聖座」,都在爭奪那頂荊棘冠冕下的最高權柄。作為阿維尼翁教廷支持者最多的法蘭西,被羅馬盯上,簡直太正常了——」

  他走到書桌前,重新拿起那封密信甩了甩,「但是倒霉的是,這封該死的密信,偏偏就出現在了我的領地上,還落到了一群該下地獄的匪徒手裡。不用猜都能想到,羅馬的那些樞機主教們要是知道了這事,肯定會認為我們已經參與其中了!」

  腓力摩挲著下巴,略微沉思後回答道:「大人,他們會懷疑是必然的。但更可能的,是懷疑後的嘗試調查。畢竟現在戰火初平,誰也不能肯定這事到底是誰做的。有可能是我們,有可能是阿維尼翁教廷,但也完全有可能是勃艮第的殘餘勢力或英格蘭間諜截獲。」

  他頓了頓,以近乎耳語的聲調湊到羅貝爾耳邊:「所以,大人,我們或許應當裝作並不知道這件事情,並且抓緊掩蓋線索。否則的話,一旦被羅馬教廷認定我們也參與其中。

  這完全就等同於公開站到了羅馬教廷的對立面,在教會大分裂這場賭局中過早地壓下了全部籌碼,這對於您的利益來說,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而且,過早的暴露我們知情,在阿維尼翁教廷內部絕非鐵板一塊,對羅馬以及對法蘭西王室的態度存在分歧的當下。這封信,就是我們手中的一張暗牌,一張可能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發揮奇效的牌。但眼下,它帶來的首要威脅,就是我們領地內部因此可能被點燃的宗教紛爭之火。」

  書房裡一時之間只剩下了壁爐木柴燃燒的啪聲,隨即,羅貝爾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等等,你的意思是————」

  「正是您想的那樣,大人。」

  腓力的聲音壓得更低:「那些因葡萄園產權糾紛而聚集的教會人士中,本就大多屬於原勃艮第派,大部分人都同他們原來的公爵一樣支持羅馬教廷。所以,自然會對阿維尼翁教廷心懷不滿,且暗中渴望得到羅馬正統」認可。貝爾納一夥雖然已經被覆滅了,但我們根本無從得知這封密信的原主人到底做了多少工作。」

  不等他說下去,羅貝爾就已經把他接下來的話說了出來:「所以,如果羅馬教廷派出來的人已經在勃艮第逗留多時,那麼那些被褫奪了葡萄園的原勃艮第教職人員,以及那些在產權爭議中感覺自己被我們壓制的地方教士,他們心中的怨懟,很容易就被捍衛羅馬正統、反抗不公之類冠冕堂皇的口號煽動。那麼,如果有人趁機串聯,將這些不滿與宗教正統之爭捆綁在一起————」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書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緊了一樣。

  幾乎是在場的幾人都知道,那絕對會是一個大麻煩,一場以信仰為旗幟,裹挾著經濟利益、地方主義和對新秩序仇恨的可怕風暴。

  「所以大人,」腓力有些踟躕的開口,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領主大人的臉色,「您怎麼看,是保持沉默,盡力壓制內部矛盾。亦或者是將情況告知阿維尼翁教廷那邊,合力對抗羅馬教廷。這全由您進行決斷,我們將完全按照您的意思採取下一步行動。」

  沉默了良久,羅貝爾這才有些苦澀的開口:「我倒是想裝作不知情,但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在羅馬教廷那邊看來,應該已經是鐵桿的阿維尼翁教廷支持者了————」


  腓力有些狐疑的思索了片刻,這才想通了羅貝爾所說的意思。

  且不說羅貝爾身處的阿馬尼亞克派,就連現如今的國王路易自己,也都是阿維尼翁教廷的支持者。

  作為阿馬尼亞克派中的重要一員,他的岳父、他的朋友基本上都是這樣,那麼他被認為是阿維尼翁教廷支持者就不足為奇了。

  更何況,在去年年底的時候,他可還是被當眾宣布,將會獲得所謂「聖人」的頭銜。

  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想得到羅馬教廷的信任,幾乎就是不可能的。

  不過羅貝爾所不知道的是,按照原定世界線,自1414年開始召開的康斯坦茨神聖會議,將在今年徹底剝奪本篤十三世以及約翰二十三世的合法性。

  直到1417年,逃離阿維尼翁的本篤十三世才會徹底失勢。

  但在自己的影響下,相較於原世界線,本篤十三世的支持者勢力要強盛的太多了。

  就連那個之後會選擇逃離康斯坦茨的約翰二十三世,此時竟然也出奇的平靜,似乎並沒有產生原世界線中的那種念頭。

  不過,這些對於羅貝爾來說,選擇其實在最開始他加入阿馬尼亞克派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尤其是在自己利用過阿維尼翁教廷的名頭(洗劫修道院那次),以及阿維尼翁教廷特地派人為自己站台後,自己也就只能與其他阿馬尼亞克派的貴族們一樣,選擇堅定的支持這個同樣腐敗不堪的教廷了。

  倘若阿維尼翁教廷真的跟原世界線一樣羅馬廢黜,那麼,他的那頂由阿維尼翁教廷預許的聖人光環,將瞬間從榮耀的冠冕化作絞殺他政治生命的致命絞索。

  屆時,他羅貝爾就會在羅馬眼中成為僭越偽廷的世俗爪牙,一個需要被掃入歷史灰燼的障礙。

  在這個宗教大過王權的時代,他這麼一個新晉的公爵,在絕罰令跟前,絕對是要付出很大代價才能維持住現有地位和聲譽。

  「本篤十三世,這一步走得好啊!」羅貝爾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重新將那封密信緩緩放在書桌上,指尖無意識地划過信紙上羅馬教廷的殘印,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封千年的權柄所散發的森森寒氣。

  「他們已經在康斯坦茨會議上撕破了臉,無論是對於雙方的哪一方來說,徹底剝奪對方的合法性,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了。而我們————」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腓力同樣凝重無比的臉:「已經被他綁在了阿維尼翁的戰車上,而且被他綁得死死的!」

  腓力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作為精於計算的行政官,他比羅貝爾更清楚這封密信背後所代表的滔天巨浪:「大人,風暴將至啊!如果有著大半個歐洲支持的羅馬真的成功,阿維尼翁教廷轟然倒塌,您的聲望,您在教廷眼中的地位,甚至王國內部那些本就對您心懷嫉恨的勢力,恐怕都會藉此發難。所以這樣看來,這封信對於我們來說既是毒藥,但也是唯一的預警。」

  他頓了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一樣:「所以這麼看來,貝爾納一夥有著這樣的密信。在這伙暴徒背後,是否還有更深層的聯繫?他們嘯聚山林,僅僅是為了劫掠泄憤,還是本就帶著攪亂訥韋爾,吸引我們注意力的任務?」

  羅貝爾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幽深。

  不過很快,腓力的疑問就被自己推翻:「不,不對。按照這信上的口吻,拿著這封信的應該同樣也是教職人員,而不是一群破落騎士和亡命徒。而且,這封信上還沾著血。所以,確實應該如同兩位伯爵大人猜測的那樣,這封信是原主被劫殺後遺落在貝爾納一夥手裡的!」

  「即刻派人傳信!」羅貝爾猛地坐了回去,開始起草命令,「讓人把我的信立刻交給雅克曼他們,讓他們儘快設法尋找這封信的原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體。同時,徹查境內所有與貝爾納一夥有過接觸的可疑人員,尤其是那些可能為他們提供過庇護或者傳遞消息的酒館老闆及鄉紳,包括那些旗幟鮮明對阿維尼翁教廷心懷不滿的修士!」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封染血的信上,羅馬教廷的雙鑰匙徽記在火光下仿佛活了過來,紅的有些刺眼。

  「還有,腓力,」羅貝爾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暴風雪來臨前的低嘯,「以我本人的名義,把這裡的情況告訴給阿維尼翁那邊。同時,再以公爵領的名義向境內所有修道院和教堂致信,措辭務必要反覆斟酌。就說鑑於近期邊境治安不穩,為保護教會神聖財產及人員安全,公爵領將派遣顧問協助各教區加強防衛,並懇請各教區提供一份詳盡的近期外來訪客及異常宗教活動記錄。記住,動作要快,但表面上,必須風平浪靜。」


  渾濁的河水裹挾著上游融雪的寒意,嗚咽著穿過波爾多古老的石橋。

  利布爾訥伯爵紀堯姆那座奢華卻始終籠罩著一層陰鬱氣息的府邸深處,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隔絕了午後慘澹的天光。

  書房裡,壁爐的火焰熊熊燃燒,驅散著冬季河港城市特有的濕冷,卻驅不散紀堯姆心頭的堅冰。

  他肥胖的身軀深陷在寬大的高背天鵝絨座椅里,像一座正在緩慢融化的蠟像。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壁爐架上,那裡原本擺放著長子最心愛的一尊小騎士青銅像,如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位置,刺眼得如同心口永遠無法癒合的創洞。

  兒子被英格蘭人粗暴拖走時那混合著驚恐與屈辱的眼神,在地牢黑暗中絕望窒息的慘狀,夜夜化為最猙獰的夢魔,啃噬著他僅存的神智。

  即便是現在已經暫時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加斯科涅治理權,但喪子之痛還是時不時的會襲上他的心頭。

  書房側門無聲地打開,阿爾芒如同一條適應了陰影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踱了進來。

  此時的他,已經全然沒有了幾個月前的狼狽。

  換上了一身質地精良的深藍色呢絨外套,邊緣還裝飾著低調的銀線刺繡的他,此時儼然一副頗有地位的加斯科涅新貴模樣。

  然而,那雙深陷眼窩裡的眸子,卻依舊燃燒著永不饜足的野心火焰,銳利如昔。

  「伯爵大人,您果然在這裡,」阿爾芒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死寂,「我理解您的痛苦,但我需要提醒您一句,一味的沉溺在悲傷的泥沼里,只會讓仇敵在暗處竊笑。」

  紀堯姆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過了好半天才重新恢復正常:「你又來了,說吧,又有什麼事情需要我來幫忙?」

  阿爾芒走近幾步,停在壁爐火光跳躍的邊緣,聲音卻被壓得更低:「英格蘭人的血債,我們已經用整個加斯科涅討回了些許利息。但那個坐享其成,高高在上的特盧瓦公爵,還有那個他所代表的瓦盧瓦王權,難道就不該再付出點什麼嗎?」

  紀堯姆肥胖的身體猛地一顫,似乎是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麼,連忙抬手將他打斷:「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相較於兩年之前,現在的法蘭西————」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飛快地換了個話題:「你難道忘了嗎,我們只不過是一群僥倖從英格蘭人屠刀下活下來的喪家之犬,靠著他們的仁慈才能繼續留在這片土地上!況且,我們現在已經獲得了遠比之前的權勢和土地了不是嗎,你為什麼總想要冒險呢?」

  「仁慈?」阿爾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他向前逼近一步,灼灼的目光死死鎖住紀堯姆,「不,伯爵大人,我想您才是忘記了現實的那一個!您現在手中握著的,可是那個瓦盧瓦家族做夢都想牢牢掌控的東西,那就是加斯科涅的人心、這片土地上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以及那些對瓦盧瓦王室和那群阿馬尼亞克派的大人們同樣心懷不滿的貴族們的信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煽動性的狂熱:「沒錯,英格蘭人現在是被趕走了,但法蘭西的賦稅枷鎖難道不是立刻就套了上來嗎?為什麼特魯瓦就能三年免稅,而整個加斯科涅的美酒和財富就要源源不斷地流向北方?難道當初那些四處劫掠的法蘭西士兵奪走的,就不是加斯科涅人的血汗?這些,原本可都應該是您的啊!」

  他猛地張開手臂,仿佛要將整個加斯科涅的怨氣都攬在懷中:「大人,您想想看吧!

  瓦盧瓦王室當初許諾的和乎與繁榮現在在哪裡呢?他們給予我們的,只不過是為我們換了一個更貪婪的主人!伯爵大人,這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我剛才所說的加斯科涅的人民,這都是為了您啊!您已經為了法蘭西犧牲了自己的兒子,難道這麼點尊嚴和話語權都不配擁有嗎?您真的用得著他們的所謂仁慈嗎?」

  阿爾芒的話就如同一幅用仇恨和野心繪製的畫卷,在紀堯姆的腦海里投下了一束扭曲而誘人的光芒。

  他那肥厚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目光在壁爐架上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和阿爾芒那張充滿蠱惑力的臉上來回遊移,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

  就在他想要問出自己心底的話時,書房的門卻被輕輕敲響了。

  管家低垂著頭走了進來,聲音帶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老爺,阿爾芒大人,府外有一位自稱來自遠方的商人求見,他說有特殊的商業情報要呈獻給阿爾芒大人,關乎南方的葡萄能否賣個好價錢。」

  阿爾芒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那種沉穩模樣。

  他轉向紀堯姆,微微躬身:「伯爵大人,看來有筆生意需要我親自去談談。請您務必保重,今天的話請您記在心裡,靜待破土而出的時機。」

  他意有所指地說完,便隨著管家迅速離開了書房。

  留下紀堯姆獨自在壁爐火光搖曳的陰影中眼神劇烈掙扎,如同被人套上了一根不知通向天堂還是地獄的繩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