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九章 相向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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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炎三年四月,江陵府,沿街的茶肆酒館裡,流亡士紳還在低聲抱怨著南宋的冷遇,而在另一角,人們悄悄地談論著另一件事——「江東的新政」。城東的酒肆里,關於「明國」的傳聞,已經傳遍了每一張桌子。

  「聽說最近江東那邊跑過來的士大夫,哭著喊著要趙官家給他們官做,結果官家根本不搭理。」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農捋著鬍鬚,咧嘴笑道,「這幫人,平日裡剝削我們不眨眼,如今可算嘗到苦頭了!」

  「可不是?聽說他們的田契、房契全留在江南,明國直接按《田稅法》把田分了,連租都不用交。」另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壯漢砸了砸酒碗,羨慕地說道,「那邊窮人種田不用交丁稅,還有義務學堂,男娃女娃都能念書!」

  「真的假的?」一個年輕的苦力驚訝地問。

  「千真萬確!我一個表弟在吉州城做小販,幾個月前就跑去明國了,他說只要識字,會寫個名兒,就能申請做商戶,還能拉人合夥,哪像我們在這,想開個鋪子都要孝敬衙門,錢沒賺到先被刮一層皮。」

  一時間,酒肆里的人都議論紛紛。

  「你們聽說了嗎?江東的明國廢除了人頭稅,如今只按田畝收稅,貧家百姓若是沒有田地,根本不用交稅!」

  「那邊的孩子都能上學,女娃也能入學堂!聽說如今明州中學七年級的優等生,十個裡頭有七個是女娃!」

  「前些日子,有個徽州來的商人講,說他們那兒的商戶如今竟能與勛貴同席,連金陵元老院裡都有人是商人出身!」

  「真的假的?不是說偽明嚴刑峻法,商人稅重得很?」

  「商稅是重,可人家能借著投資抵稅,聽說上海灘的行市一日千里,那邊的商人比我們這兒的官員都風光!」

  這些消息,在商旅之間流傳,又從茶樓酒肆里傳入鄉間,成為農戶們日夜談論的話題。

  這些天,江陵街頭多了許多衣衫襤褸的士紳流亡者,他們曾經是江南的地主老爺,如今卻成了南宋境內無家可歸的「棄民」。但與此同時,另一群人也在悄悄行動——越來越多的荊湖百姓開始打聽去明國的路。

  荊湖的百姓多苦,尤其是農戶,世世代代被地主盤剝,稍有不慎便負債纍纍,田地落入豪門之手。而對於貧寒人家而言,女兒一直是「賠錢貨」,既不能入學堂,又難以找個好人家嫁出,反倒成了拖累。

  但現在,他們聽說,在明國,女子能讀書,甚至能考秀才,能做官!

  有人開始動了心思。

  四月十六,鄂州城外,驛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其中卻有一支隊伍與眾不同。

  「黃大哥,你當真要帶全家去江南?」同行的人低聲問道。

  黃明德點了點頭,看著身邊的妻子和兩個女兒,堅定地說:「是啊,我家裡就這兩個閨女,若留在這兒,將來她們能嫁個什麼人?可是去明國不同,聽說那邊女子能上學,她們還能有個出路。」

  旁邊另一個農人苦笑道:「可你是個佃農,在明國一樣沒田地,去了能活下去?」

  「可我聽說明國的商人地位很高啊!」黃明德眼裡透著希冀,「那邊的碼頭上天天有貨船往來,茶葉、瓷器、絲綢生意興隆,我到時總能找個活計,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攢些銀錢,將來給女兒買個鋪子呢。」

  他們不是唯一的「逆行者」。

  潭州城郊,一支商旅隊伍悄然整裝待發。

  「王掌柜,咱們真要東下?」一個夥計憂慮地問道,「江東不都是偽明的地界了?萬一讓他們當成奸細……」

  「呸!奸細?」王掌柜冷笑一聲,「你也不看看咱們在大宋是什麼地位,哪有咱們商人的活路?聽說明國有《商稅法》,做買賣只交稅,不用再被衙門攤派、強行捐輸,更不用巴結什麼狗官。」

  他壓低聲音:「你們知道嗎?那邊的商人,連朝廷都得客客氣氣的!這年頭,窮人能種地,讀書人能念書,咱們做生意的也能挺直腰杆,這才是正理!」

  周圍的商販紛紛點頭。南宋戰事頻繁,商路時常斷絕,而明國的政策則對商業極為友好。只要跨過贛江,他們就能進入一個對商人友好的國度,甚至可能在那裡真正發家立業。

  另一邊,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也混在隊伍里,聽著他們的對話,忍不住咕噥道:「我聽說明國的老爺不能隨便納妾,這樣的話,說不定到了那邊,光棍漢還能討個媳婦,甚至吃上軟飯。」

  幾人聽了,紛紛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在南宋,富家老爺隨意納妾,小戶人家的女兒一旦容貌稍佳,便可能被強搶去做侍妾,貧寒之家的男子更是難娶妻成家。但如果真如傳言那般,明國不允許納妾,女人們都能自立門戶,那是不是意味著,寒門子弟娶妻的機會更多了?

  「聽說前些天就有幾個光棍,偷偷攢了盤纏,準備東下投奔明國。」

  「你們別笑,我看遲早有一天,咱們這兒的男人都要往東跑!」

  有人笑著調侃,卻也有人默默思索。

  最先行動的是商人。

  荊湖的商旅往來頻繁,他們最早察覺到了江南的變化。明國對商人的地位提升,尤其是上海行市的興起,讓荊湖的商人們意識到,或許去明國發展,比在南宋做個受官府盤剝的富戶要更有前途。

  「胡掌柜,上個月老李去了杭州,如今他在那邊開了個鋪子,聽說生意興隆,每日賺的比在這兒一年都多!」

  「是啊,前些日子江州來的商人也說,那邊新開了幾座碼頭,專門給外地商人落腳,給的優惠不少。」

  一時間,商隊南行,茶商、鹽商、布商、藥材販子,紛紛踏上南下之路。

  接著,是貧農和佃戶。

  他們被壓迫慣了,早已習慣了忍氣吞聲,但當他們聽說明國的稅制改革後,內心的火苗開始被點燃。

  「免丁稅?真有這樣的好事?」

  「你看看,逃到大宋的那些老爺,哪個不是來搶咱們的地?如今大老爺們都來了,咱們不走,難道等著被他們壓榨?」

  漸漸地,小戶農民開始偷偷變賣家產,三五成群地踏上了東下的旅途。

  最後,連一些舊士紳的家奴、小吏、破產的讀書人,也開始悄悄向東逃亡。

  這些人大多沒有田產,曾經依附於士族,靠他們過活,如今士族倒台,他們的生計也岌岌可危。相比之下,明國的國會選舉制度、義務教育、商人晉身之路,都讓他們看到了一絲生存的希望。

  從荊湖往東,進入明國,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走袁江水道,順流而下,直入江州;另一條是翻越九嶺山,穿過贛閩交界的山路,抵達福建地界。

  西行者,是落魄的士族,他們抱著復國夢,卻在南宋境內被當作流民;東行者,是尋求新生的百姓,他們賭上一切,只為換一個更公平的天地。

  明國的巡防隊在邊境處設立了檢查站,逐一登記東來的難民。

  「姓名?」

  「黃明德。」

  「從何處來?」

  「鄂州。」

  「來明國作甚?」

  黃明德深吸一口氣,看著身邊的兩個女兒,堅定地說道:

  「我要讓她們讀書,將來做秀才。」

  士卒微微一愣,旋即微笑道:「好,去江州吧,那裡有學堂。」

  另一邊,一個商人也遞上了自己的通行文書。

  「去哪裡?」

  「去杭州,我要在那裡開個鋪子。」

  士卒點頭放行。

  越來越多的人越過邊界,奔向明國的土地。

  這條逆行之路,開始時只是寥寥數人,但在幾個月後,將變成浩浩蕩蕩的人潮,徹底改變整個江南與荊湖的格局。

  沿著長江、袁江、洞庭湖,無數人開始悄悄東行——

  有在南宋賦稅沉重下喘不過氣的貧農,聽聞明國「攤丁入畝」,便偷偷舉家遷徙;有被家族輕視的寒門女童,聽說明國女子能入學堂,甚至能做官,便央求父母帶她南行;有在南宋終身無法翻身的貧寒士子,聽聞明國廢除了科舉,開始推行實學,便萌生一試之念;甚至還有一群光棍漢,聽說明國禁止納妾,平民也能娶妻生子,便生出了遠行的念頭……

  「難怪那些老爺們西上江陵,結果咱們這些老百姓都想往東邊跑。」一個趕路的壯漢笑著說道。

  他們迎著東風,沿著河流,義無反顧地逆流東行。

  贛江西岸,夜晚的河風帶著<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水汽吹拂著渡口。

  一隊衣衫襤褸的流亡士紳站在江邊,望著東方的明國領地,神情複雜。

  「當初,我們是大宋的讀書人,如今卻無家可歸。」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儒低聲嘆道。

  「可是……可是如今連佃戶、商人、匠戶賤籍都要跑去明國,這天下到底是怎麼了?」一個年輕的士紳喃喃自語。

  「這天下,已經變了……」老儒緩緩閉上雙眼,聲音低沉而悲哀。

  這時,渡口另一側,一群逆行東下的百姓正歡聲笑語地登船,他們的行囊簡單,但眼中卻充滿了希望。

  這一夜,贛江的渡船,承載著兩個世界的人——一個是過去的舊士紳,一個是奔向未來的普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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