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血淚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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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十年春,江南大地,本該是春耕的時節,田間地頭卻瀰漫著一種異樣的不安。

  自《田稅法》《商稅法》《教育法》《婚姻法》頒布以來,明國的新政已然觸動了江南舊貴族的根基,尤其是士紳地主階層。過去,他們依靠龐大的土地和佃農,輕鬆坐收「九出十三歸」的苛租,如今卻面臨攤丁入畝、土地超額重稅、商業投資引導、義務教育推廣等一系列新法的衝擊——他們再也不能靠著剝削維持昔日的奢華生活。

  更讓他們憤怒的是,新政還動搖了他們在家庭與社會中的權威。一夫一妻制廢除了納妾的合法性,過去他們圈養的外室和侍妾如今竟然能夠向官府要求分家產;義務教育讓農家子弟也有了秀才功名,不再依賴宗族大老的提攜;家暴監護權剝奪更是讓他們再也不能隨意鞭打家中子女和妻妾。

  他們坐不住了。

  於是,在蘇州、杭州、徽州、池州等地,一場針對新政的秘密串聯正在進行。

  「官家如今不讓人活了!」信州柳家大宅內,一群地方豪紳聚在一起,怒氣沖沖。

  「義務教育?教這些賤民讀書識字,他們就該知道自己的身份,給我們種地、服侍、納稅,哪有他們參政議政的份?」

  「更可惡的是,那《商稅法》竟然鼓勵實業投資,還能稅收抵扣!老夫祖上三代都是坐收租賦,哪懂這些?如今倒好,不會做生意的地主,就等著被榨乾!」

  「哼,不能再等了!如今村中佃農仍舊聽我們的話,若能借他們的手,讓他們先鬧起來——」

  「對!官府不是要他們識字嗎?那我們就編些『明國要搶大家土地』的謠言,看他們還信不信!」

  類似的密謀,在江南各地悄然展開。

  不到一月,江南十餘地爆發了大規模的佃農聚集,舉著「反賣地、保宗族」的旗號,包圍縣城、焚燒學堂、衝擊明政府設立的官倉。地主們在背後暗中推波助瀾,甚至放出謠言,說「新朝要將土地盡數收歸國有」,煽動農民對新政的不滿。

  然而,這場反撲並未能醞釀成真正的風暴。

  方夢華早已預見到這些地主的反應,她推行新政時就已設下防範措施。早在新法實施前,明政府便已派出大量識字軍官與基層官員,進入各村社進行講解,張貼白話告示,並召集鄉間教師為百姓詳細解讀新政的真實內容。

  「新政免去了百畝以下農田的稅賦,難道誰家田畝超過了百畝?」退役舟山軍宣講吏員在村頭朗聲道。

  村民面面相覷,大多數人都是租種地主土地的小佃農,自家不過幾畝薄田,怎麼可能涉及重稅?

  「再說了,過去地主們收你們九出十三歸,如今國會定下田賦,一畝田不過一成,剩下九成都是你們的,難道這還吃虧?」

  話音一落,人群中有人點頭,紛紛議論起來。

  更關鍵的是,過去地主可以隨意加租,如今有了田賦法後,明政府的稅賦已成定數,佃農們若是拒絕繳納額外的租子,官府還能做主!

  農民們逐漸冷靜下來,他們開始意識到,這場「抗稅暴動」根本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那些早已富得流油的地主!

  於是,各地農民紛紛反水,揭發地主在背後的煽動,甚至直接反過來攻擊地主莊園,向官府求庇護。

  至此,這場反撲徹底瓦解。

  不到一個月,各地地主反抗被徹底平息。大量地主被查出煽動農民造反,並被判以「擾亂國政,蠱惑民心」之罪。

  但明國並未對他們進行斬首等極端刑罰,而是採取了一種更有效的懲罰方式——全族流放南海道。

  「你們不是要封建領地嗎?去南海道吧。」

  這些江南世家原本在江南富庶之地養尊處優,到了南海道,卻發現那裡仍是原始叢林、瘴氣橫行的荒島,到處是濕熱的泥濘和未開墾的山地。他們的侍從和佃農雖然被一同遣送,但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封建權威,必須親手開墾土地,建立生存之所。

  更殘酷的是,明政府在流放他們時,刻意將每個宗族間隔三十里安置,讓他們彼此難以串聯。在原始環境中,活下來已是最大的挑戰,更別提什麼復辟反攻了。

  他們不再是江南的士紳,而是南海道的荒野求生者。

  永樂十年三月,江南的風雨季來得格外早。淅淅瀝瀝的春雨打濕了青石板路,也沖刷著那些惶恐不安的人心。

  自從各地地主策動農民起事失敗、同黨紛紛被流放南海道後,剩下的守舊派仕紳們再也坐不住了。他們深知,自己的田產、宗族、學堂都已經被新政徹底瓦解,若還不儘早逃亡,遲早也會步那些被流放之人的後塵。


  但他們不甘心被送去南海道的荒野開荒種地,更不願成為明國新秩序的順民。於是,一個新的逃亡計劃悄然成形——他們要逃往贛江以西,進入尚由南宋控制的地界,重新投奔趙家天子,以求重建士紳的榮光!

  然而,這條路,並不比南海道更溫柔。

  徽州老牌望族程氏家主程仲遠披著一身雨水,急匆匆地走進宅院內堂。

  「家主,外頭亂得很啊……」一個家奴低聲道,「城中那些富戶都在往西走,聽說去江西,路上全是人。」

  程仲遠沉著臉:「還能不走嗎?偽明的鷹犬已經開始清算剩下的士族,我們再不走,田地也會被查抄,學堂也辦不下去,難道要坐以待斃?」

  「可家主,這一走,程家幾代基業就都沒了……」

  「基業?!」程仲遠猛然瞪視著家奴,「只要人活著,基業就能重建!你可知道,如今趙官家正在荊湖一帶招攬舊士紳?只要到了大宋,我們還能重回廟堂,恢復往日榮光!江南已無可留戀,趙宋才是士人的歸宿!」

  家奴不敢再多言,程家人立刻開始收拾細軟。金銀珠寶、書籍字畫紛紛裝入箱篋,能帶走的儘量帶走,帶不走的,便在院中就地焚毀,唯恐落入明國官府之手。

  他們沒有回頭,夜色中,程家三十餘口人,帶著隨從、車馬,悄然混入逃亡的商隊,踏上了前往南宋的血淚之路。

  從洪州、饒州、江州,到贛江西岸的吉州、袁州、臨江軍,逃亡的隊伍浩浩蕩蕩。

  這些人中,有蘇杭的富商、徽州的儒生、池州的地主、嘉興的舊官員……他們攜帶家眷、僕役,帶著成箱的金銀、珠玉、田契、帳冊,試圖跨過贛江,投奔南宋官家。

  然而,路途並非他們想像中那般順利。

  首先,是關卡重重,難以通行。

  明國雖未明令禁止人口流動,但在江南西路各大城鎮設立了嚴格的出入關卡。明軍的巡防隊盤查行旅,尤其是那些帶著大批財貨的隊伍,皆需查驗文書。

  「汝等欲往何處?」兵卒冷冷地問。

  「回鄉探親。」一名富商謊稱。

  兵卒盯著他們滿車的細軟,冷笑道:「探親?帶這麼多金銀,難道你親戚要開銀莊?」

  被攔下的商隊只得偷偷改走鄉野小道,但鄉間的小路並不比官道好走。春雨連綿,山路泥濘,馬車陷入泥潭,金銀細軟散落一地,家丁們狼狽地收拾,卻聽見林中隱隱傳來竊竊私語。

  其次,是山匪劫掠,劫財害命。

  江南本就是人煙稠密之地,過去這些士紳仰仗官府的庇護,安享富貴。如今他們成了流亡者,失去了往日的威勢,流寇、山匪自然不會放過他們。

  「哈哈!這不是程大老爺嗎?」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提著砍刀,帶著一群山匪將程家一行圍住。

  程仲遠臉色慘白:「你……你是洪大?」

  「正是老子!」洪大獰笑道,「當年在你家佃田種地,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現在你也淪落到這步田地了?」

  「我們不過是路過之人,望大俠高抬貴手……」程仲遠顫聲道。

  「高抬貴手?你手裡那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銀子吧?」洪大舔了舔嘴唇,目光貪婪,「行啊,把銀子都留下,你們滾吧。」

  程家人驚恐萬分,但面對刀劍,只能瑟瑟發抖地將金銀奉上。一夜之間,他們的全部家財被搶劫一空,昔日的富貴之家,如今變成了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

  最後,是南宋的冷遇,無處容身。

  逃亡的士紳們好不容易跨過贛江,踏上南宋的土地,以為終於到了「家」。然而,他們很快發現,南宋對他們的態度,並不如他們想像中那般歡迎。

  在江陵,韓世忠和張俊的軍隊正在厲兵秣馬,準備迎戰金國,整個南宋朝廷已陷入戰備狀態。大量流亡而來的士紳向南宋官府投狀自薦,希望能恢復官職,繼續享有舊日的特權。然而,迎接他們的,只有一句冷冷的答覆:

  「朝廷如今缺的不是士紳,而是能打仗的兵將。」

  南宋財政緊張,朝廷急需的是能上戰場的戰士,而不是一群只會賦詩填詞、養書童納小妾的舊士族。這些江南流亡士紳,在南宋既得不到封地,也無法恢復昔日的財富,甚至連安身立命之所都難以找到。

  一些人開始後悔。

  「早知如此,我們當初還不如老老實實留下。」


  「我們拋家棄業,連累了全族,如今竟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然而,世間最難回頭的路,便是已經踏上的逃亡之路。

  最終,這些逃亡者大多淪為南宋境內的流民。他們或被編入軍籍,成為毫無地位的行伍胥吏;或在江陵、潭州等地勉強謀生,成了南宋貴族鄙夷的外來窮酸;更有一些,繼續向西南流亡,走向未知的命運。

  他們曾是江南的舊貴族,如今,卻成了南宋境內被人唾棄的棄民。

  而江南,在他們離去後,煥然一新。

  頑固派地主們被清除後,江南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田賦制度穩定,農民收益增加,土地兼併受遏制。

  過去靠高額租稅盤剝的模式已成歷史,農民有了更多土地自主權,願意改進農耕技術,提高生產力。義務教育全面普及,鄉村學堂興盛。越來越多的貧寒子弟進入明國學堂,甚至有可能通過選舉進入官場。

  新興工商業崛起,地方經濟活力增加。沒有了依賴地租的地主,大量資本開始湧入商業和實業,蘇州、杭州、泉州的商會蓬勃發展,資本市場開始形成。

  曾經阻礙社會進步的士紳地主,如今或被流放,或被迫接受新秩序,而江南,迎來了它真正的近代化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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