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章 第七三〇章:紹興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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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炎三年四月,南宋行在江陵大內,趙構端坐御座,眉頭緊鎖,手中不住地撥弄著一方玉璽。殿下文武群臣齊聚,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御史中丞胡舜陟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急迫:「陛下,如今江東偽明新法推行,他們竟廢除人頭稅、實行商稅制,還放開女童入學,廢止納妾——簡直是<i class="icon icon-uniE082"></i><i class="icon icon-uniE070"></i>悖理!」

  話音未落,右相汪伯彥便冷哼一聲:「是啊,廢除人頭稅,豈不是讓天下刁民得寸進尺?那些貧農無所顧忌,必然不事勞作,日後誰來供養士紳、支持朝廷?」

  「更可恨的是,他們居然讓商賈在國朝之上!江南商人竟能入議事堂,豈非商奴犯上,僭越綱常?」戶部侍郎沈與求憤怒地拍案。

  群臣紛紛附和,怒斥明國「違背聖道」,是「賊寇亂法」。

  趙構面色沉凝,他這些日子也聽聞江南變局。那些原本擁護南宋的江南仕紳,如今不是被流放南蠻荒島便是流亡來荊湖;而更多的百姓、商賈、寒門士子竟在密謀東逃,甚至連軍中有些將士都在私下議論,稱「明國養兵優厚,不似大宋朝廷剋扣軍餉」。

  如果這些風氣蔓延下去,南宋恐怕會失去最後的根基!

  「陛下!」人群中,一道聲音響起。

  是禮部侍郎李光。

  眾人不由得皺眉。李光素來倡導變革,主張南宋應借鑑前朝王安石變法,如今江南局勢動盪,他竟然還敢發聲?

  趙構抬手示意,李光不慌不忙地走出朝列,拱手道:「陛下,如今明國既成大勢,我朝再不變革,恐怕難以自保。臣以為,不若以變應變。」

  「胡言亂語!」胡舜陟怒道,「變法?變法?昔年王安石變法,幾乎亡國!如今又要步其後塵?」

  「正是因變法不得其法,才導致失敗。」李光不卑不亢,「但陛下試想,若天下百姓皆向明國,若商賈皆願入彼境,我朝何以持久?若能裁汰冗官、整頓賦役、鼓勵農商,豈非國之幸事?」

  趙構未語,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簡直異想天開!」

  「難道要讓貧民不敬士紳?讓商賈與士大夫平起平坐?這還叫大宋嗎?」

  「若效仿偽明,恐怕天下要大亂!」

  李光還待再言,卻見汪伯彥陰沉著臉,厲聲道:「李光,你意欲何為?難不成你也要效忠明國?」

  李光身子一震,隨即冷笑:「汪相公,這樣的話可不能亂說。」

  趙構終於擺手止住眾人的爭吵,沉聲道:「此事不必再議。」

  眾臣心中皆知,趙構已然拒絕變法。

  李光看著群臣義憤填膺的模樣,心中一片寒涼。大宋已失去北地,如今荊湖又動盪不安,可朝堂之上,竟無人肯正視危局。

  若江陵不願自變,怕是遲早要步開封的後塵了……

  翌日江陵太學的大講堂內,燭光明亮,百餘名太學生濟濟一堂,正屏息聆聽理學大儒楊時的講學。楊時鬚髮皆白,身著寬袖深衣,捋著長須,緩緩說道:「夫子云:『正心誠意,為學之本。』聖賢之道,豈能隨意更張?三代以降,孰不以仁義為綱?然熙寧之世,王氏妄言『變法』,實則違背聖道,導致今日之禍亂。」

  他頓了一頓,掃視著台下的眾人,語氣更加凝重:「王介甫謬稱『青苗法』可惠農,然則青苗貸下,農戶加倍償還,實乃助長貪吏之惡行;募役法廢除差役,貧民仍需納資,不但未減賦稅,反加民苦;更有『三舍法』,妄改祖制,試問,如此亂政,豈能不亡?」

  他的話音落下,太學諸生紛紛點頭稱是,竊竊私語。

  坐於前排的張九成此刻站起身來,拱手道:「夫子所言極是!當年熙寧、元豐之際,朝廷違逆先王之道,重用奸佞,施行苛政,致使民怨沸騰,士林大亂。自是蔡京、童貫之流得以竊國,終使徽宗失德、宗社傾覆。此皆王安石誤國之罪!」

  「然也!」楊時輕撫長須,緩緩點頭,「王氏妄言『格物致知』,以經世致用之法妄改聖賢之道,乃是『曲學阿世』之行!幸賴陛下英明,撥亂反正,今貶王氏,顯程學,正是使天下學子歸於正道。」

  話音剛落,一名太學生忍不住站起,略帶質疑地道:「然則,昔年介甫公所提之法,雖有未盡善者,然其削冗員、減冗兵、寬農賦,亦非盡失。若盡廢其言,是否……」


  「大膽!」張九成厲聲打斷,「你竟敢為王安石辯駁?莫非你亦認同熙寧之法?」

  楊時的神色雖依舊淡然,但目光已然凌厲:「程夫子有言,『天下之理,惟有一正。』所謂『新法』,自是邪道,若今日仍有人妄圖復辟熙寧舊政,便是與聖道為敵,亦是與國家為敵。」

  此言一出,堂下諸生紛紛附和,有人憤憤道:「果然是邪學遺毒,竟尚存於太學之中!」

  「此等歪理,豈能再惑亂人心?」

  那名太學生面色一白,咬了咬牙,不再言語,緩緩坐下。

  此時,一名太學博士站起,手捧聖旨,朗聲道:「陛下有旨,追贈程夫子直龍圖閣,以示褒顯。自即日起,程學為官學正統,凡習《三經新義》者,一律不得入仕!」

  一石激起千層浪,大講堂內瞬間一片譁然。

  有些太學生面露狂喜,拍案而起:「此乃聖道昌明,陛下英明!」

  亦有不少學子面露惶然,低聲道:「竟至此地步麼……」

  而角落裡,幾名太學生面面相覷,沉默不語。他們知曉,此後士子之道已無二途——要麼歸順程學,要麼被逐出士林,再無他選。

  江陵的風卷江水,似在呢喃著往昔的榮光,也低吟著未來的未知變局。

  宮城內仍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趙構披著輕裘,坐在御案前,眉頭緊鎖。殿內燭光搖曳,映照出大宋江山的飄搖不定。

  「富平一戰,陝右盡失。」趙構低聲呢喃,聲音里透著說不出的沉悶。他抬起頭,看向堂下的秦檜、范宗尹、趙鼎等心腹大臣,語氣低沉,「卿等可有良策?」

  秦檜拱手上前,神色肅然:「陛下,局勢至此,臣恐怕再論北伐已無意義。金人之強,非一戰可勝;而東南之明國,雖未與我直接交戰,然其政令新奇,商賈雲集,吸引無數流民背井離鄉,實乃大宋之隱憂。」

  趙構緩緩點頭,目光轉向趙鼎:「卿以為如何?」

  趙鼎微微皺眉,沉思片刻後道:「臣亦以為,當務之急並非北伐,而在於固守。我大宋既已退居南方,便應擇一險固之地經營,以作長久之計。」

  范宗尹接道:「陛下,昔日昭烈先主失荊州後,尚可退守蜀中,終成鼎足之勢。今蜀地山川天險,沃野千里,且少受戰亂,實乃上天所賜之屏障。若能深根經營,防明拒金,或許尚可圖存。」

  「正是。」秦檜附和道,「臣已命人查閱漢晉以來之治蜀方略,蜀中山河險峻,易守難攻,且自古多忠義之士,實可為大宋長久之計。」

  趙構聽後,眼神微微一亮,似乎對這個構想頗為認同,但仍有些猶豫:「若遷都蜀中,荊湖如何?」

  秦檜微微一笑,俯身道:「陛下,荊湖地廣,富庶可用,但其民風已染明國新政,流民頻出,若非強力鎮壓,恐難久安。然則,江南之仕紳多有忠貞之士,拒不接受明國政令,紛紛逃入我朝。此等人既然不願留於江南,何不安置於蜀中,使其為我宋之根基?」

  「不錯。」范宗尹點頭道,「這些士紳出身江南,熟稔文法禮儀,若遣之入蜀,既可穩固地方,又可防明國之風氣滲透。」

  趙構沉吟片刻,終於下定決心:「便依此策——凡逃入荊湖之江南士紳,悉數安置蜀地,使之承襲宋學,以理學正統統馭巴蜀;同時,嚴禁荊湖與蜀中通商往來,防止明國新法之流毒傳播。」

  他又看向秦檜:「蜀地之安,亦不可遲緩。宜速籌備成都、夔州行宮及皇陵,以備不測。」

  秦檜深深一揖,朗聲道:「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夜色深沉,江陵城頭,望向西南的方向,依舊黑暗無邊。而趙構的目光,則漸漸沉入蜀中的那片未知之地。

  江陵宮城中燈火通明,趙構端坐御案,面前鋪展著詔書草稿,金紅描邊的漆盒中,象徵皇權的玉璽靜靜躺著,等待著蓋印的那一刻。

  「炎者,火上加火也,火主災禍,年號有炎,實非吉兆。」測字者的聲音猶在耳邊迴響。

  趙構垂目,指尖在案几上緩緩敲擊。建炎三載,江山破碎,生靈塗炭,北地的烽煙未曾熄滅,荊湖的流民愈發洶湧,而東南偽明的急劇變革,更是讓江南的士紳風聲鶴唳。如今富平一戰全敗,陝西五路盡失,北伐無望,連江陵行在都未必能安穩太久……

  「炎正中微,光武系隆……」趙構輕聲念道,目光漸漸堅定。

  「起駕。」他沉聲道。


  內侍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趙構起身,宮門外,百官已候立多時。晨風微涼,御道上燈火搖曳,將一張張或肅穆或忐忑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文武百官隨著皇帝步入大殿,依次列班,望向御座上端的那道身影。趙構緩緩掃視群臣,沉聲道:

  「朕思之再三,自建炎立號以來,戎馬倥傯,干戈不息,生民凋敝,城郭殘破,實未有一日安寧。」他的目光落在殿中一眾儒臣身上,「近者有測字者言,『炎』者,戰亂之象,非吉祥之兆。今朕思繼大統,光復祖業,豈可延此不祥之名?宜正年號,以示中興。」

  殿中頓時議論聲四起。

  范宗尹上前一步,恭敬地俯身道:「陛下深謀遠慮,誠乃社稷之福。未知新號為何?」

  趙構微微頷首,朗聲道:「紹興——紹承大統,興隆社稷!」

  眾臣聞言,紛紛拜倒:「陛下英明!」

  「今改元紹興,祈願國家安定,民生休息。」趙構緩緩道,「此外,夔州自古為蜀之咽喉,扼守三峽,亦是朕將來經營西南的根本,宜升為紹興府,以示本朝延續之志。」

  群臣紛紛稱頌,唯有秦檜微微抬眸,目光深沉。他早已察覺趙構內心的退意,而今改元,更是其戰略重心逐漸向蜀中的明證。

  趙構微微側身,示意內侍捧上金匣,將詔書鄭重蓋上御璽。

  「傳旨——即日改元紹興!」

  鐘鼓齊鳴,夜色之下,江陵宮城沉浸在新年號的餘韻之中。

  然而,換了年號,便能換了天下嗎?

  趙構的目光望向北方的黑夜,神色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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