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九章 淮西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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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春知府馬識遠坐在堂上,臉色蒼白,手中握著一封剛送來的金軍勸降書。他身旁的通判王攄低聲道:「郡守,金軍已逼城下,劉經略棄廬州而去,如今淮西無人可守。您若再不決斷,恐怕全城百姓都要遭殃。」

  馬識遠抬頭望著堂外的暮色,眼神閃爍不定。他自范瓊殺鄧紹密後,奉命代理壽春知府,如今不過數月,局勢便驟然逆轉。如勸降書所寫,淮南東路本該割讓,然如今宋廷不但未交地,還縱容明教軍殲滅正藍旗大金天兵,楚州又負隅頑抗,金人此次興兵,正是要徹底奪取淮南,以示懲戒。

  「開城迎降?」他低聲自語,臉色愈發難看。

  司法參軍王尚功快步入堂,見此情形,立即拱手勸道:「郡守,如今天下大勢,強弱已分,大宋氣數已衰,金軍勢如破竹,若是頑抗,只會白白枉送性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順勢而行。」

  馬識遠冷冷看了他一眼:「王參軍,你這話是要我做叛臣麼?」

  王尚功低頭笑了笑,道:「世間有忠有義,但忠於無道之主,守已破之國,豈非愚忠?郡守若執意死守,便是自取滅亡。」

  馬識遠沉默不語,半晌,起身踱步,望向庭中。夜風吹過,隱隱可見遠方金軍營地燈火通明,甲兵森然。此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無退路。

  「……罷了。」馬識遠長嘆一聲,緩緩坐回案前,取出官印,鄭重地遞給王攄,「王通判,你暫代府事,我……去見金軍。」

  王攄接過官印,低頭道:「郡守明智。」

  馬識遠騎馬來到金軍營前,看到迎接他的正是金將斜卯阿里、烏延蒲盧渾。兩人俱是完顏宗弼麾下悍將,尤其斜卯阿里,曾在京東、河南一帶屢建戰功,聲名赫赫。

  見馬識遠至,斜卯阿里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馬大人,大金國寬仁待降,爾今識時務,實乃智者。」

  馬識遠下馬,低頭垂下剛剃的辮子行禮:「區區一郡之地,難擋金軍之威。奴才願降,以保全城百姓。」

  烏延蒲盧渾大笑,道:「既如此,我等自不會為難。大金太師周企將與四太子駐壽春,大人且隨我入營,與四太子一敘。」

  馬識遠聞言,微微變色,但終究還是咬牙拱手:「請詳穩引路。」

  翌日清晨,金軍未發一箭,城門便緩緩開啟。金軍大隊人馬魚貫而入,城中百姓跪伏兩旁,瑟瑟發抖。斜卯阿里勒馬入城,宣告金軍不殺不掠,僅設趙團練率北軍三百人駐守城外,以安民心。

  城頭之上,王攄站在高處俯視,目睹這一切,臉上露出一絲複雜之色。他知道,壽春已變天了。

  宋汝為被金兵押至營前,見大纛獵獵,營中刀槍如林,黑壓壓的士卒肅然列隊,氣勢駭人。他昂首挺胸,步步向前,臉上毫無懼色。

  營帳之內,完顏宗弼端坐虎皮交椅之上,手中拂塵輕搖,眯眼打量著眼前的宋使。

  「你便是南朝使臣?」他冷笑一聲,語氣森然。

  宋汝為拱手道:「宋臣宋汝為,奉詔副京東轉運判官杜時亮使金請和。」

  完顏宗弼揮手示意侍衛呈上國書,隨意掃視一眼,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霍然站起,厲聲道:「南朝負約不割淮東,還縱明教殺我二哥全旗,如今卻還敢來請和,真當大金無人耶!」

  話音未落,金兵已將宋汝為按倒在地,厲聲呵斥。有人抽出佩刀,架在他的頸側,等待完顏宗弼一聲令下,便可取命。

  宋汝為卻神色不變,高聲道:「我不怕一死,然而銜命出疆,願送達書信,只說一言,死也未晚!」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寂靜,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這名瘦削卻堅毅的宋使身上。

  完顏宗弼盯著他,目光微微閃動,片刻後忽然冷笑道:「有膽色。」隨即一揮手,令士兵鬆綁,讓其坐下。

  「先生表字怎麼稱呼?邑里何處?」完顏宗弼語氣緩和幾分。

  宋汝為抬起頭,目光堅定,朗聲道:「我字師禹,徐州豐縣人。」

  完顏宗弼聞言,臉上神色微動,轉頭對左右說道:「此山東忠義士也。」

  他沉思片刻,隨即笑道:「本帥素愛忠義之人,先生既然如此忠心於趙氏,何不去見大金齊王劉豫,助他治理山東?」

  宋汝為正襟危坐,毫不猶豫地答道:「四太子若強命我去見劉豫,願伏劍為南朝鬼,豈忍背主,不忠於所事!」

  帳內諸將聞言,皆露出驚異之色。完顏宗弼凝視良久,忽然仰天大笑,拍案道:「好一個忠臣!大宋若有十萬如此之人,豈會至今日之境!」


  他嘆息一聲,擺手道:「來人,賜金帛酒食。此人既忠,便留於軍中,不必難為。」

  宋汝為拱手道:「大金寬仁,某不勝感激。但既為使臣,當歸報南朝,願大將軍放我回去。」

  完顏宗弼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之色:「先生勿急,待我金軍再渡大江,先生可自行回去復命。」

  宋汝為聞言,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已然被軟禁於此。

  完顏宗弼端坐軍帳之中,冷眼看著新獻上的降表,嘴角浮現一絲輕蔑的笑意。

  「李會這廝,果然不堪一擊。」他輕輕一抖降表,隨手丟在案上,沉聲道,「廬州已下,和州尚在頑抗,不能讓宋人據此為屏障。胡里改!」

  帳前,一名身披鐵甲的年輕將領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在!」

  完顏宗弼目光如炬,盯著他道:「你領三十甲士,先鋒進軍,探查敵情,務必速破和州。」

  朮甲胡里改年方二八,乃金軍中少年驍將,聞令振奮,轟然應諾,隨即整兵出營,直撲和州方向。

  朮甲胡里改率軍疾行,沿途擒獲兩名宋軍巡邏兵,令部下押至馬前,沉聲喝問:「你國中可遣將來否?」

  兩名宋兵戰戰兢兢,不敢隱瞞,其中一人顫聲答道:「酈瓊三將來救和州,姚端觀察在後面不遠……」

  朮甲胡里改聞言,雙目一亮,作者「西洋湖邊」推薦閱讀《芳明1128》使用「人人書庫」APP,下載安裝。心中立時生出算計。他朗聲下令:「速速設伏,待宋軍至此,一舉殲滅!」

  金軍得令,迅速分散,伏於密林溝壑之間,屏息以待。

  片刻後,姚端率兵數十騎前來探路,他騎在馬上,邊走邊向左右低語:「敵情未明,不可貿進。」

  正此時,朮甲胡里改忽然暴喝一聲,金軍如潮水般自兩側殺出。姚端軍頓時大驚,陣腳大亂。

  「殺!」金軍吶喊震天,刀槍映日。

  姚端倉促迎戰,一名金將庹烏利挺刀直取宋軍。他生得膀闊腰圓,雙目如電,揮刀便斬。姚端見狀,忙舉鈒戟迎敵。兩騎交錯,只一合,姚端暴喝一聲,鈒戟如毒龍出洞,正中庹烏利咽喉!鮮血噴涌,庹烏利慘叫一聲,翻身落馬。

  朮甲胡里改見狀,心頭微震,旋即怒目圓睜,驟馬大喝:「匹夫休走!」

  姚端大驚,戰意頓失,勒馬回逃。朮甲胡里改催馬緊追,金軍如猛虎撲兔,宋軍四散奔逃。

  完顏宗弼得知朮甲胡里改伏擊成功,大喜過望,親自設宴犒賞,令軍士牽上兩匹良馬,賜予朮甲胡里改。

  「此戰大捷,全賴胡里改之勇!」宗弼舉杯痛飲,目光炯炯,沉聲道,「再破和州,江南門戶大開矣!」

  朮甲胡里改受賞,抱拳道:「末將誓不負大將軍所託!」

  戰雲籠罩江淮,金軍南侵之勢,愈加洶湧。金軍南下,兵鋒直指和州。完顏宗弼親率大軍圍城,宋將酈瓊率兵萬餘迎戰於城外。

  宋軍旌旗獵獵,酈瓊披甲執槍,立馬陣前,高聲喝道:「賊虜猖獗,今日與爾等共赴生死!」

  軍士齊聲應諾,刀槍並舉,鬥志昂揚。

  對面金軍大陣中,兩員悍將吾古孫當海、石古苦忽魯策馬而出,領數千鐵騎疾馳而來,如狂風捲地,直插宋軍側翼。

  「攔住他們!」酈瓊大喝,親率親兵迎戰。

  吾古孫當海挺槍躍馬,殺入陣中,與酈瓊戰作一團。兩軍圍觀,只見槍光霍霍,寒芒四射,二人交手數十合,戰馬嘶鳴,人影翻飛。忽然,吾古孫當海虛晃一槍,酈瓊中計,露出破綻,吾古孫當海趁勢橫槍掃出,酈瓊躲閃不及,被震落馬下。

  宋軍見主將墜馬,軍心頓時大亂,金軍趁勢掩殺,宋軍兵敗如山倒,酈瓊負傷退入城中,金軍緊隨而至,將和州團團圍住。

  宋昌祚聞城外兵敗,知城池難保,然仍誓死固守。他登城激勵士卒,厲聲道:「我輩當誓死衛城,決不能讓金賊踏破江南!」

  禁軍左指揮使鄭立亦挺身而出,拳勇無雙,身披重甲,手持鐵槊,在城頭巡視,見軍士稍有懈怠,便大喝斥責。

  金軍攻勢如潮,宋軍以勁弩相抗,飛矢如雨,箭鋒破甲,金軍屍橫城下。然而,城中兵力有限,糧草漸竭,軍士困頓,城防愈加艱難。

  數日後,城頭軍士胡廣見完顏宗弼立於陣中,怒從心起,張弩瞄準,一箭激射,正中完顏宗弼左臂!


  完顏宗弼痛吼一聲,撥劍砍斷箭杆,鮮血直流。他怒不可遏,大喝道:「屠城!屠城!」

  金軍隨即推至城下,架雲梯、施飛炮、填護城河,攻勢驟烈。完顏宗弼親登督戰,怒目圓睜,指向弩發之地,喝道:「破城之後,先斬此處所有守軍!」

  金軍瘋狂攻城,飛砲如雨,石彈震塌城牆,終於在暮色中轟開缺口,金軍潮水般湧入。

  宋昌祚見大勢已去,仰天長嘆:「吾死不足惜,唯恨江南無人復繼我志!」遂拔劍自刎。

  通判唐璟、歷陽令蹇譽、司戶徐兟、縣尉邵元通及鄭立、胡廣等人皆不願降敵,率殘兵登譙樓死戰,最終力竭戰死,盡皆被金軍磔裂以徇。

  城中百姓哀嚎遍野,血流成河,金軍肆虐三日。

  然宋人未盡屈服,尚有百餘軍士趁夜潰圍,涉水西出,奔入麻湖水砦,聚義於鄉中,推舉鄉豪為統領,誓言復仇。

  金軍雖勝,然江南未盡降。亂世未終,風雲再起。廬州既破,和州陷落,金軍鐵騎席捲江淮,直指無為軍。守將李知幾聞和州破,軍中人心惶惶,不敢應戰。

  無為軍城頭,風卷殘旗,城下塵土飛揚,金軍旌旗遍布江岸,甲冑映日生寒。

  李知幾立於城樓,望見遠方金軍陣勢,心中已無鬥志。他身旁親兵低聲道:「安撫使,金賊勢大,和州失守,朝廷無援,何不早作打算?」

  李知幾沉吟片刻,目露猶豫之色。他本無大志,亦非驍勇之將,此刻見金軍壓境,已萌退意。他輕嘆一聲,低聲道:「和州諸將盡皆戰死,我若死守此地,亦不過一座孤城,守之何益?」

  副將胡安聽聞,義憤填膺,大聲道:「安撫使乃江淮屏障,若棄城而走,百姓何以自存?」

  李知幾回頭瞪他一眼,壓低聲音道:「汝可知金軍所至,城破之時,屠戮難免?莫要妄言,城池可棄,性命要緊。」

  說罷,他悄然遣親信備船,夜間從水路逃離無為軍。

  翌日,天未破曉,城中軍士發現主將已逃,頓時軍心大亂,有人倉惶收拾細軟,有人棄甲潛逃,甚至有士卒擅自開城門逃亡。

  日出之際,金軍大將朮甲胡里改、陀滿蒲盧渾率兵至城下,見城門半開,便知守軍已無戰志。朮甲胡里改冷笑道:「不戰而潰,何須攻城?」遂命大軍逕入。

  金軍鐵騎沖入城中,如入無人之境。殘餘宋軍見大勢已去,或投降,或棄械而逃。無為軍城池陷落,未有一戰之功。

  金軍入城後,縱兵淫掠,家家火起,巷巷哀嚎。軍士掠奪金帛,焚毀府庫,凡反抗者皆被屠戮。

  朮甲胡里改策馬入城,環視一周,冷笑道:「宋將如此無膽,何足為懼。」他命令部下:「搜捕城中大戶,凡有膽敢不從者,殺無赦。」

  然城中百姓亦非盡皆屈服,有義士李士元、趙安平等人聚集數百鄉勇,於城東巷戰金軍,雖寡不敵眾,仍浴血奮戰,終全軍戰死。

  至夜幕降臨,城中火光沖天,屍橫遍地,江畔浮屍順流而下,江淮再添一座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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