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兩肋刀李金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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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多號混混兒紛紛叫好,沒有不服的,大寨主此番做事那叫一個亮亮堂堂、無可挑剔,無論是官私兩面還是黑白兩道都把面子給足了,不算是欺負人家黃火土,這事他們又占理,到時候誰來了都得往他們這邊站。

  金大拿說完了,此刻是鴉雀無聲,齊刷刷望向師爺。

  鍋伙里的師爺地位相當於軍營中的軍師,但又完全不是一碼事兒,軍師運籌帷幄,師爺卻是一肚子的歪門邪道,他煞有介事地拿起桌上的簽筒子,使勁在手中晃了幾晃,發出「嘩楞嘩楞」的亂響。

  大寨主金大拿叫道:

  「我拿頭一支簽!」

  說罷一伸手,從簽筒中抽出一支竹籤,當場亮明,是一支紅簽,緊跟著是他的堂弟金小拿,也順手抽出一支,還是紅的。

  其餘混混兒依次上前抽籤,抽中紅簽的個個搖頭嘆氣,只有一老一少兩個混混兒拿了死簽,也就是黑簽。

  老混混兒是鍋伙里的二等混混兒,名叫朱富貴,五十來歲,滿臉皺紋,嘴唇乾裂,目光渾濁,黑眼珠子發灰,白眼珠子發黃,一身醬紫色的湖綢長衫敞著懷穿,底下青緞子中衣,扎著雪白的絲絛,肩上背著個粗麻布褡褳。

  年輕的二十歲出頭,是鍋伙里的小混星子,綽號「許大肚子」,棗核腦袋兩頭尖,身穿青布褲褂,肥衣大袖、晃晃蕩盪,腰裡扎著月白褡包,乍一看像個人,可他肚子大得出了號兒,低下頭看不見自己的腳面,人沒進門肚子先進來了,從遠處一看,除了腦袋就是肚子,活像個成了精的葫蘆。

  眾人紛紛向他們倆道賀,許大肚子喜形於色,比拜天地入洞房的新郎官還高興,朱富貴則是一臉淡定,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可心裡樂開了花。

  按著鍋伙的規矩,混鍋伙的混混兒抽中黑簽,等同於拿了死簽,為什麼說可喜可賀呢?

  因為鍋伙和鍋伙之間的爭鬥非同小可,要想把這場事挑起來,抽死簽僅僅是頭一步,接下來還得有人自殘挑釁、上門賣味兒,如果對方被血肉橫飛的陣勢嚇住了,即可不戰而勝,挑事一方這麼做付出的代價最小。

  如果對方不買帳,那麼再各自點齊人馬,找個空地一決高下,無論是跳油鍋、滾釘板,還是剜肉斷筋、三刀六洞,群毆之前的一切比斗,均由抽中黑簽之人應對,可謂九死一生,不過身後之事由鍋伙一手包辦,家眷兒孫全歸鍋伙奉養,如果說福大命大,只落下一身傷殘,卻保住了這條命,下半輩子的吃喝拉撒也均由鍋伙照應,此乃雷打不動的死規矩,更是個成名露臉的機會。

  朱富貴這個老混混兒混到現在不過才是個二等混混兒,平日裡雖說也有例銀拿,但沒一等混混兒拿的多,還得出去盯事兒,許大肚子更別提了,一個小混星子,只能跟著鍋伙混口吃喝,別人在前邊打架,他們在後邊搖旗吶喊,扔個磚頭瓦片什麼的。

  可這一趟去跟黃火土要人,若是黃火土麻利把人交了,這大功一件只需要動動嘴皮子,甭提多輕快了,若是黃火土不交人,那正好自殘挑釁、上門賣味兒,可黃火土不過是個做金點生意的算卦先生,哪接得住他們血肉橫飛的一套?

  到時候都不用自殘就能嚇得黃火土屁滾尿流,跪地求饒,如此一來拔了份露了臉,回來可就升級了成一等混混兒和二等混混了,這便宜不跟白撿的一樣?在場兄弟哪個不嫉妒?哪個不眼熱?心裡除了怪時時運不濟只能罵娘,這他娘的好事怎麼就落我身上呢?

  人選已出,金大拿站起身來,沖二人抱了抱拳:

  「哥哥、兄弟,有勞你們二位了!」

  他又命人斬雞頭、燒黃紙,帶著鍋伙兄弟們輪番給朱富貴和許大肚子敬酒,眾目睽睽之下,一老一少兩個混混兒帶著幾分醉意,擰著眉毛瞪著眼,撇著嘴岔子,邁左腿拖右腿,一步一趔趄地出了大門。

  黃火土這邊還不知道呢,因昨晚受的傷,胸口倒是沒有火辣辣的疼,但是淤血未散開,現在是又疼又癢,好在貼了金麻子的兩副狗皮膏藥,再有個十天半個月就能痊癒,他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讓大妮子伺候著呢,韓大肉這個竹竿成精的瘦猴跟個棒槌一樣就扎進了宅子,鑽到了屋裡,想要說話,可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端起茶壺就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大妮子瞪了他一眼:

  「我說韓爺?怎麼茬?您是讓狗攆了還是讓人踩到尾巴兒了?」

  黃火土則不緊不慢地問道:

  「大肉,難不成你打聽到了穿雲鶴的消息?」

  韓大肉喝飽了茶水,又站在原地一手扶腰一手擦著汗,緩了半天才湊到黃火土身邊咬起了耳朵:


  「財神爺,大事不好了,老悅鍋伙那邊開香堂了,說是派了兩個混混兒過來跟您要人,讓您非要交出大妮子不可,要是您不交人,他們可就要賣派賣派,跟您跳油鍋、滾釘板,剜肉斷筋,三刀六洞,人就在路上,您看怎麼辦吧?」

  好消息沒等來盡來得是屁事,黃火土當時就挺直了身子看向大妮子:

  「大肉,此事當真?」

  韓大肉拍著胸脯保證:

  「我的財神爺喲,我韓大肉什麼時候給您報過假消息?我這不是砸自己的飯碗嗎?您趕緊想想辦法吧,再晚點可就來不及了!」

  黃火土無奈搖頭:

  「也罷,也罷,我知道這件事躲不過去,沒成想來的這麼快!得,我去找個人!」

  韓大肉也不明白了,這位財神爺要去找誰?誰能讓老悅鍋伙收了威風壞了章程?他哪裡知道黃火土昨天收了大妮子入伙的時候就想到了辦法,本來是想找兩個人,可事態緊急,他便去找津城鎮邪衙門的同僚「兩肋刀李金鰲」!

  李金鰲是津城出名的一位大鍋伙,混混頭兒,東城四海鍋伙的大寨主,上刀山,下火海,跳油鍋,絕不含糊,死簽一個,雖然黑白道上,也講規矩講臉面講義氣,拔刀相助的事,李金鏊幹過不少,無論城裡人還是外地人,只要你是個本分的江湖人,凡找他幫忙,那人仗義,拿義氣當命,從來都是有求必應,這才得了兩肋刀的奇人名號。

  黃火土本來不想勞煩同僚,二人之間本無交情可言,也只是在他掄死李四海的時候打過一個照面,可是今兒事情逼到這地步,不去也得去了。

  他騎著之前買的小毛驢,過街穿巷,來到了東城交通河邊的廢磚廠,抬眼一瞧,怔住了,籬笆牆,柵欄門,幾間爬爬屋,大名鼎鼎的李金鰲就住在這破瓦寒窯里?

  黃火土截門一聲呼:

  「李二爺!」

  應聲打屋裡貓腰走出一個人來,出屋直起身,冒出個凜凜大漢,這人足有六尺高,肩膀賽門寬,老臉老皮,鬍子拉碴,那件灰布大褂,足夠改成個大床單,上邊還油了幾塊。

  饒是之前打過照面,黃火土還以為找錯了人,沒想到這人說話嘴上賽扣個罐子,瓮聲瓮氣問道:

  「你小子找我幹嗎?」

  黃火土一聽這人口氣挺硬,眼神極橫,錯不了,李金鰲!

  隨即被李金鰲請進了屋,打眼一看,屋裡賽破廟,地上是土,條案上也是土,東西全是東倒西歪,迎面那八仙桌子,四條腿缺了一條,拿磚頂上,桌上的茶壺,破嘴缺把,磕底裂肚,蓋上沒疙瘩。

  黃火土尋思,李金鰲好歹是東城四海鍋伙的大寨主,怎麼窮到了這個地步?而且每月有鎮邪衙門的二十兩俸祿,再不濟也不能住這種地方啊,跟逃難的災民似的,住的比窩棚還窮酸?

  李金鰲打量來客,黃火土這廝道貌岸然,加上在津城站住了腳跟,活的越發滋潤,有了三分仙風七分道骨,比之上一次見面還老道,他瞄著黃火土說:

  「火土兄弟,你吃飽了撐的來我這?」

  眼神還挺橫,不賽對客人,賽對仇人。

  黃火土趕緊把如何幫肖大海除妖、如何得罪肖大海、又如何如何招惹了鐵舌頭的事浮皮潦草的說了一回。

  李金鰲明白了,連身子都沒起,一揮手,力氣之大,好懸沒給黃火土扇感冒了:

  「這是你們的私事,我管不著,你啊,打哪來回哪去。」

  黃火土心裡那叫個急,急的都快上火了,這一拍腦門又把老悅鍋伙大寨主金大拿派混混要人的事說了一遍,黃火土的意思是絕對不可能交人,但對方要來賣派賣派,他黃火土又不是混混兒,接不住啊,所以求李金鰲出面說和說和,想來金大拿會給李金鰲面子,這事只要是辦妥了,酬勞黃金十兩!

  李金鰲是個悶葫蘆,一聽老悅鍋伙竟然興師動眾要來跟黃火土賣味兒討打,頓時兩眼放光,拱拱手,瓮聲瓮氣地說:

  「火土兄弟,我可不說和,只能插架,這事便都在我身上了,但有一條,老悅鍋伙的混混兒找你要人,你可得把話茬說硬把事挑起來,我這就召集兄弟們開香堂跟老悅鍋伙的金大拿來場硬的!」

  說得真爽快,好賽及時雨宋江,這更叫黃火土滿腹狐疑,以為到這兒來做戲玩,他生的精明,覺得李金鰲絕對不是拿他開涮兒的人,可李金鰲為啥非要跟金大拿來場硬的?

  他盯著李金鰲上下一打量,這可就看出事情不簡單了,怎麼的?李金鰲可是東城四海鍋伙的大寨主,上刀山,下火海,跳油鍋,絕不含糊,死簽一個,可他渾身上下全是蒜瓣兒肉,皮膚黃銅色,一個常年自殘的老混混兒,愣是沒有一處傷口,這不閻王和判官下棋——鬼才知道怎麼回事,邪門了!


  可他知道,身為津城鎮邪衙門的俗世奇人,哪個手底下沒有絕活兒?再者在俗世紅塵修煉,一個境界一個職業,李金鰲現在扮演著東城四海鍋伙的大寨主,常年抽死簽身上卻沒傷,那只有一個可能,黃火土問道:

  「難不成每次抽死簽跟人鬥狠自殘是你修煉的條件?」

  李金鰲瓮聲瓮氣地說道:

  「到底是行商窩子裡出來的奸商胚子,猜的還挺准,我還差十場文斗境界就升了。」

  得了,有了李金鰲這話,黃火土這回還怕啥?趕緊奔回了南門口的院子。

  恰當此時,無數看熱鬧的跟在朱富貴和許大肚子後頭,眾星捧月一般從東城走到了南城南門口,往黃火土的卦攤前溜達,王飛筆、胖八卦、胡老怪、金麻子、許半瞎正做著金點生意,想辦法蒙錢呢,結果讓這山呼海嘯的氣勢瞬間給嚇蒙了,他們縱有玄門的真本事可不敢用啊,自然鬧不明白這夥人是來幹啥的?

  胖八卦身上的肥肉一哆嗦,一拍光禿禿的腦袋,瞬間就明白了:

  「你們看那兩個當頭的,一看就是混混兒,怕不是東城老悅鍋伙派人來替鐵舌頭報仇的吧?」

  排隊來算卦的主顧哪還敢算卦啊,長長的隊伍當時就散了,膽小的當時就跑了,膽大的躲在附近跟著瞧熱鬧,整個南門口附近做買賣的生意都不做了,紛紛伸著腦袋雞一嘴鴨一嘴的討論著,都說什麼事鬧這麼大動靜?

  話到人到,朱富貴和許大肚子走到卦攤前,從褡褳里掏出一把攮子往卦案上一扔:

  「列位師父,我們是在老悅鍋伙混飯吃的混混兒,雖說跟人講打講鬧、耍胳膊根兒,但那是為了混口飯吃,尤其是我們老哥倆,夠不上英雄,但也算得上好漢,從不欺負慫的拿捏軟的,這件事跟你們沒關係,去,把你們師父黃火土叫出來!我們跟他盤盤道!」

  王飛筆五人見過這陣勢,可那都是瞧熱鬧,如今自己遇到了,早已嚇得的是心肝亂顫,當時就起了身,哆哆嗦嗦的行了一禮,然後麻溜往從鋪面里鑽,黃火土剛好騎著毛驢趕了回來,金麻子顫顫巍巍地說:

  「師父,禍事了!東城老悅鍋伙派人了兩個混混兒上門賣派了!非要見您不可!」

  黃火土還沒說啥呢,屋子裡的大妮子沖了出來,兩手叉腰橫在當院:

  「東家,不就是兩個混混兒嗎?我去解決了就是!」

  黃火土擺擺手:

  「你能解決了那兩個混混兒,能解決人家老悅鍋伙三百多號人嗎?當然,你是能解決,可你別忘了,咱們這一類人可有規矩,不能在尋常人面前施展自己的能耐,你要是讓天底下尋常的老百姓知道了世界上還有咱們這號人存在,什麼下場你可比我清楚吧?」

  大妮子憤懣不已,握緊環首刀的手又鬆開了:

  「東家要不然你把我交出去?我跟他們說道說道!」

  黃火土搖了搖頭:

  「人家是混混兒,你能跟人家說清楚嗎?你把鐵舌頭打成那樣,那幫混混兒還不得把你皮給扒了?行了,今天都聽我的,我可還沒死呢,誰要是敢不聽我的,現在就給我滾!」

  大妮子歪著頭氣呼呼蹲在地上雙手托腮只後悔當時給自己和黃火土惹來這麼大的麻煩,主要這也不能全怪她,她一個四九城長大的丫頭片子,哪裡知道津城的混混兒跟別的地方不一樣,那可是蠍子拉粑粑——獨一份兒,最喜歡文斗自殘,事已至此,也只能看黃火土如何解決了。

  黃火土穩了穩心神,整了整衣冠,冒著一股子仙氣兒,帶著五個徒兒、傻金寶就往前面的鋪子走了去,至於韓大肉這個嘎雜子琉璃球兒早就趁著黃火土出去辦事的時候找個藉口腳底抹油了。

  鋪子門口,朱富貴和許大肚子見闕德真人來了,剛開始也不敢太放肆,恭恭敬敬對著黃火土拱手行禮:

  「真人,廢話咱們就別說了,怎麼回事你我都清楚,我們大寨主派我們老哥倆來就是讓您把打了鐵舌頭的丫頭片子交出來,您要是聽話,那咱們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們哥倆這就給你賠禮,可您要是不交人,嘿嘿....」

  朱富貴和許大肚子話頭留了半截,但黃火土能不知道他倆的意思嗎?可黃火土有李金鰲撐腰,豈能怕了這兩個混混兒,他也懶得廢話,便看向別處朗聲問起了傻金寶:

  「金寶,你說說,這人咱們能交嗎?」

  傻金寶歪著脖子斜著腦袋嘴裡黏黏嗒嗒,嘴角抽動了幾下,泛著白沫子磕磕絆絆地說道:

  「不不不不能交,交交交了以後誰誰誰還跟跟我們混啊!」

  黃火土接茬說道:

  「聽聽,這傻子都明白的道理你們兩個死了都不知道埋哪的東西能不明白?」

  朱富貴沉著臉沒接話,許大肚子一把扯住黃火土的衣領抓著攮子就威脅上了:

  「真人,咱們可都是地面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物,我們哥倆給您留著臉,您可不能往褲襠里塞啊?聽您這意思非要跟我們老悅鍋伙為敵?我看啊算了吧,鍋伙里三百多號兄弟可等著我們哥倆的好消息呢,您堂堂津城奇人,響噹噹的人物字號,可別為了一個丫頭片子毀了一世英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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