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李金鰲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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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火土也不惱火,仰著頭說:

  「金寶,他這條胳膊可不太規矩,給他舒展舒展,免得讓他以為咱們俗世門都是廟裡的泥菩薩,是個沒人要的野狗、禿了毛的賊貓都能來抖抖威風!」

  傻金寶往前一撞,大胖手抓住許大肚子的手腕輕輕一按,好懸沒把許大肚子的手腕給捏碎了,但許大肚子可不能喊疼,這還沒賣派賣派呢就折了面子,那他以後可就在老悅鍋伙沒了立足之地了,就見他紅著臉使勁甩胳膊掙扎,卻在傻金寶手裡紋絲不動。

  就當此時,南門口一帶的地保姜皮臉帶著兩個人拱著手從斜刺里竄了過來:

  「老幾位,老幾位,別忙著動手,先看我的!」

  待竄到兩伙人跟前,姜皮臉先對著朱富貴和許大肚子說道:

  「兩位老兄弟,這可是我的地盤,怎麼茬也得先給我三分薄面,您二位別急著賣派,我先勸勸真人,免得咱們之間傷了和氣。」

  朱富貴沒應聲點了點頭,許大肚子倒是想說話,可手腕疼的他不敢吐字兒,免得一開口就喊疼,黃火土不知道這個姜皮臉是哪頭的,聽話茬是來說和說和,故而給了他一個面子,對著傻金寶一歪頭,這才鬆了手,許大肚子如同大赦,但右手手腕已然腫了,清晰可見五條血檁子。

  姜皮臉這又看向黃火土拿著地保的威風訓上了:

  「真人,你可是在老哥哥我的地頭上做買賣的,按理說我得幫你說話、平事,可你這件事我可是聽說了,咱這回不占理,這麼著吧,賣老哥哥一個面子,今天你把人交了,你跟老悅鍋伙的恩怨就此了斷,如果老悅鍋伙的混混兒還來找你的麻煩,那這裡面就沒你,全都是我的事了,你看如何?」

  傻金寶聽這話急了:

  「就就就不交,你能把把把我們怎麼了?」

  姜皮臉懶得搭理這個傻子,根本就沒把他當人,衝著黃火土又說了:

  「真人,你這可是做的金點生意,不是拉人入伙的梁山泊,今兒給了老哥哥我面子,以後你這生意沒人敢打擾,怎麼樣?」

  黃火土梗著脖子說:

  「傻金寶的意思就是小衲的意思。」

  姜皮臉捏緊了手裡轉著的兩個鐵膽,一腦門子的官司:

  「真人,我可是聽說了,打人的那個丫頭片子可是四九城來的,跟你挨不著,你這是何必呢?」

  黃火土抖了抖袖子:

  「她是四九城的人不假,之前也不認識,可她現而今是小衲雇來的夥計了,小衲這個當東家的不護著她你讓小衲以後在這個街面上還怎麼混?小衲先謝過您的好意,您也甭費吐沫了,今兒誰來了也沒用,小衲不可能交人!」

  話是攔路虎,姜皮臉吃了個燒雞大窩脖,墊著鐵膽一陣可樂:

  「黃火土,我這可是幫你呢?你別拎不清,你要是再給臉不要臉,到時候讓人家老悅鍋伙的人把你卦攤砸了、鋪子燒了、人給打了、錢給搶了你可怨不著我!」

  黃火土一擺手:

  「姜皮臉,小衲也把話撂這,當初你他娘的問小衲要櫃錢的事還沒跟你算呢,這麼的,今天啊,有一個算一個,咱們新帳老帳一起算!」

  姜皮臉當時就黑了臉,自打他當了南門口一帶的地保以來,這條街上的買賣家可還沒有敢跟他這麼說話的,黃火土今天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愣是要往閻王爺的褲襠里鑽,他收了鐵膽,給黃火土拱手說:

  「得,咱們黃爺到底是得道的高人,道門裡有玉皇大帝照應,佛門裡有如來佛祖保佑,看不上我這路貨色也在情理之中,您是得罪完了老悅鍋伙還不算完,還要跟我們三合幫奓翅膀,行,今兒我就瞪大了眼睛看看是您老人家的八九玄功、陰陽道法靈驗還是人家老悅鍋伙的拳頭硬當!回見了您嘞!」

  姜皮臉大的沒充上還挨了頓狗呲,這就帶著兩個手下去找三合幫幫主崔三爺去了,黃火土心裡可還有筆帳沒算呢,對著姜皮臉背影吼道:

  「姜皮臉,你上個月問我要了二錢銀子的櫃錢,今天你可得準備好一百兩銀子賠禮,要不然小衲打斷你的狗腿,把你的皮臉扯下來做皮影!」

  附近做買賣的人家一聽這話,尋思黃火土莫不是瘋了,一連得罪津城的兩大地方勢力,難不成他今天能請下來大羅神仙把老悅鍋伙三百人和三合幫二百人給就地超度了?得了,今天飯都不用吃了,看接下來的樂子都能看飽了,這一天,嘿,沒白活!

  走了姜皮臉,朱富貴和許大肚子可就更加肆無忌憚了,既然黃火土給臉不要臉,那正好給了他們倆兄弟露臉拔份兒的機會,沒說的,這就開始賣派賣派。


  朱富貴站住了左顧右盼:

  「怎麼著兄弟,今天咱哥兒倆賣一把,誰先來?」

  許大肚子雙手叉腰高聲叫嚷:

  「老哥哥欸,我歲數小,您讓讓我,當著老少爺們兒的面,讓我許大肚子露露臉!」

  朱富貴一點頭,道了一聲:

  「請!」

  黃火土的宅子後面是院子前面是鋪面,鋪面的兩扇大門左開右合,許大肚子伸展雙臂,背靠著右側門板站定,朱富貴跟變戲法似的,從隨身的褡褳中掏出一柄鐵錘、兩根大鐵釘,就這兩根釘子,絕對是鐵匠鋪裡頭一號的尺寸,四棱釘身戴圓帽兒,從上到下鏽跡斑斑。

  朱富貴把釘子尖擱在嘴裡抿了抿,叼住其中一根,將另一根摁在朱富貴的手掌心上,然後掄起鐵錘,一錘錘地釘了進去。

  釘完了左手,他問許大肚子:

  「怎麼樣兄弟,老哥的手藝行嗎?」

  許大肚子撇舌咧嘴一挑右手大拇哥:

  「好活兒!」

  緊跟著將右手平鋪在門板上,讓朱富貴接著釘這邊,大鐵釘子穿過皮肉掌骨,生生把個大活人釘在木門上,如同掛了一道門帘子,紫紅色的鮮血順著釘子與皮肉不住淌落,許大肚子面不改色,那根大鐵釘子仿佛釘在了別人手上,還嫌不解恨似的大聲招呼:

  「朱爺,釘結實了!」

  圍觀眾人驚得張大了嘴,誰也不敢出聲議論,許大肚子仍是說笑如常,滿不在乎地告訴朱富貴:

  「梳頭梳到底,打辮打到梢,您老千萬別對付買賣,再使點兒勁啊!」

  許大肚子一咬牙一瞪眼,甩開臂膀「噹噹」兩錘子,將兩個釘子帽砸入了許大肚子的手掌,即便疼的齜牙咧嘴,但心裡卻樂開了花,今兒他可算是成名了,待收拾了黃火土,以後在鍋伙里誰不得高看他一眼兒。

  朱富貴收了傢伙式兒,對著黃火土一拱手:

  「闕德真人,該您了!」

  這一下好懸沒把王飛筆、胖八卦五個人給活活嚇死,怎麼的呢?按照混混兒的規矩,人家跟你文斗,那你就得接著,不接著那就收拾鋪蓋麻溜滾蛋兒,自此街面上沒你這號人物,但這都是混混兒之間講的規矩,老百姓可不搭理你這茬,可人家是混混兒,哪管你這那的,不接就是不給我老悅鍋伙面子,不給面子那可就給了對方開打的由頭,所以現在搞得黃火土是不接不行了。

  但接了還有說法,必須比對方的活兒玩的鮮亮,對方把兩個手掌釘到了門板上,那你就得對著兩條腿下傢伙兒,是三刀六眼還是割大腿肉吃全憑你自己個兒,總之必須得壓人一頭,要不然人家不認,你還白自殘了。

  黃火土卻淡定自若等閒視之,挺著胸膛雙手背負晃著腦袋不搭理你這茬,朱富貴看黃火土慫了還充大個兒的,再又行了一禮:

  「闕德真人,我們手裡還有帖子沒給,但活兒可耍完了,您是不接?不接好啊,那我們鍋伙的兄弟可就要砸了您的攤子、壞了您的買賣、賠了兩位兄弟的醫藥費再把您打出津城,您要是以後還敢在津城露臉,那我們見一次打一次,打死也白打!」

  王飛筆、胖八卦、胡老怪五人念著黃火土的仁義,倒也不怕吃了瓜落兒,大不了以後不在南門口算卦了,見事情鬧到了這一步還想站出來替師父說幾句話好話,可黃火土把他們一攔:

  「不急,跟他們耍耍。」

  其實北城四海鍋伙那邊也開香堂抽了死簽,只等對頭上門,朱富貴和許大肚子二人此刻在黃火土的鋪子一通折騰,南門口東邊的街道上馬上衝出來幾十號人,個頂個歪戴帽子斜瞪眼,趿拉著鞋、敞著衣襟,凶神惡煞,就這還只是先頭部隊,後面烏泱泱黑壓壓看不到邊際。

  待他們走的近了似錢塘江水遇海水分開了人叢把南門口東邊、南邊的街道站的滿滿當當,有一個凜凜大漢鶴立雞群,周遭人只看見他的腦袋在一片腦袋上移動,就跟蓮花池子裡的一葉扁舟似的,最後游到了一眾混混之前。

  這大漢露了相,眾人伸著脖子墊著腳一看,此人六尺高,肩膀賽門寬,老臉老皮,鬍子拉碴,那件灰布大褂,足夠改成個大床單,上邊還油了幾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裡逃荒來的災民呢,可也有眼力見兒的,當時就認出來此人正是北城四海鍋伙的大寨主,綽號「兩肋刀」的刀爺——李金鰲。

  津城盡人皆知,兩肋刀李金鰲出身腳行,原本是個扛大個兒的,因敢打敢拼,為人義氣,最愛路見不平拔刀相救,不論是何身份,只要是個本分人去求他辦事,沒有不答應辦不漂亮的,可他經常跟別的鍋伙爭地盤時,喜歡跟人死斗,看著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但下手狠極了,一出手就讓對方沒法接招,混混兒最講戰績,可李金鰲從無敗績,而且隨便一次抽死簽文斗都夠他吹一輩子牛。


  這麼一位心狠膽硬、敢切敢拉又仁義為先的大寨主,什麼場面沒見過?看這兩個賣味兒的跟看兩隻臭蟲相仿,當下吆喝一聲:

  「兄弟們,來買賣了,上去迎客!」

  眾混混兒轟雷也似應了一聲,一個個飛天夜叉相仿,各自拔出匕首、短斧,「呼啦」一下一擁而上,緊緊圍住了朱富貴和許大肚子,看熱鬧的人們嚇得一齊後退。

  這時,四海鍋伙的二寨主「人來瘋」馬獨臂按著李金鰲的安排,走到鋪子門前,不屑地瞥了一眼:

  「真是沒有不開張的油鹽店啊!誰他媽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膽,敢在我們四海鍋伙大寨主兄弟的門上掛肉帘子?」

  朱富貴和許大肚子人都傻了,啥時候聽說過黃火土跟李金鰲稱兄道弟了啊?兩個人瞬間咂摸出味了,怪不得黃火土這個做金點生意的算卦先生敢這麼橫,原來背後有人啊!

  許大肚子被釘在門上,朱富貴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遞上拜帖:

  「您客氣了,在下是老悅鍋伙的朱富貴,門上那位兄弟叫許大肚子,我二人奉我家寨主之命,給黃火土送來一封拜帖,既然你們四海鍋伙要替闕德真人趟事,那你們就收了?」

  馬獨臂一手接過又轉身跑回去遞給了李金鰲,他接過帖子草草一看,內容不過是朱富貴替金大拿說的那些場面話而已,跟手扔在地上,哼了一聲說道:

  「二位稍候,待我回書一封。」

  隨即一招手,將兩個混混兒叫過來,說道:

  「兩位抽了死簽的兄弟,瞧見沒有?人家上門挑我好兄弟的事了,你們說咱該怎麼應付?」

  兩個混混兒雖說是腳行的苦大力,但鍋伙混混兒摔打茬拉、爭狠鬥勇這一套他們可全明白,一時間受寵若驚,燒包得五脊六獸,高興的喊道:

  「大寨主,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有我們哥倆在,輪不到他們在這裡叫板!」

  李金鰲一拍二人的肩膀:

  「行!沖你這句話,不枉我救了你們兩個的命,今兒個該你們揚名了,你們意下如何?」

  兩個混混兒雙膝一彎,「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大寨主,我們這條命是您給的,您說怎麼舍,我們絕無二話!」

  李金鰲一挑大拇指:

  「有樣兒!」

  但又接著說道:

  「可今兒是我兄弟的事,按理說該我出頭,再者我今天想換個花樣玩,我來跟他們文斗,你們兩個就看哥哥我耍就行,功勞全算你們的!」

  三個人又推讓了一番,最後拗不過李金鰲,只得歪著頭答應了,兩個混混兒不得已退下,李金鰲立刻叫來手下四個混混兒,清一色的二十郎當歲,腮幫子鼓鼓著,太陽穴努努著,胸脯子腆腆著,連屁股蛋兒都翻翻著,全是他的得力幹將。

  李金鰲吩咐一聲:

  「一會你們辛苦一趟,給我擺個大譜,送去老悅鍋伙!」

  四個混混兒抱拳領命,端來一摞摞粗瓷海碗放在當院,又捧來幾壇「老潘家燒刀子」,打去泥封揭開蓋子,霎時間酒香四溢。

  鍋伙里的大小混混兒,爭著上前給李金鰲敬酒,李金鰲不覺血氣上涌,連幹了十幾碗,喝得兩眼發直,晃晃悠悠地拱手一拜:

  「兄弟們認我李金鰲當大寨主,我不能學狗叫喚,今天我也賣一把,給咱們四海鍋伙爭幾分面子!」

  說完他又喝下一碗燒刀子,然後將酒碗一扔,摔了個粉粉碎,抹乾淨嘴頭子,衝著領命送他的四個混混兒深施一禮:

  「四位兄弟,咱走動起來!」

  李金鰲脫光了膀子,亮出一身油亮的蒜瓣兒肉,站在當街,伸開雙臂,站了個馬步,吸足丹田之氣,在這當口賣派賣派,高呼:

  「求兄弟們成全!手底下利索點兒!」

  那哥兒四個領命,兩個各持一柄鋥明瓦亮的攮子,另外一個拎來一個火盆,冒著藍紅火苗的木炭當中,插著一根鐵筷子,最後一個在李金鰲身後站定:

  「大寨主,您可站穩當了!」

  話音未落,抓起燒得通紅的鐵筷子,橫提豎點、撇捺彎鉤,外帶走之,龍飛鳳舞地在李金鰲背上寫下一封回帖,約定今天在南門口一決高下,誰栽了誰抱著腦袋從津城滾出去。

  李金鰲脊背上「滋滋」冒著白煙,一股子燎生肉的焦煳氣息瀰漫開來,他提著鼻子吸了吸氣,贊道:

  「香啊,真香啊!」

  待寫完了拜帖,那兩個拿著攮子的混混兒走到李金鰲身後來卻不忍下手,李金鰲卻催促道:

  「眾位兄弟,要玩就玩到底,別來個半吊子,讓人家看笑話!」」

  那兩個混混兒這才手起刀落,愣是把李金鰲背上寫字的地方劃拉了下來送到了李金鰲手中,再瞧李金鰲,身不動膀不搖,嘴裡沒有「哼哈」二字,下刀的其中一位喊了聲好:

  「大寨主,您可真是寶刀不老啊!今兒算是有了!」

  李金鰲臉上掛著邪笑,咬著後槽牙說:

  「這才哪兒到哪兒?我覺得活兒還不夠鮮亮,等一會兒老悅鍋伙的人來了再玩點更花兒的!」

  老悅鍋伙的朱富貴和許大肚子二位,眼睜睜看著人家這一整套活,可比他們的花哨多了,不由得怔在當場,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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