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錦衣不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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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老九一直在外面溜達,故意吸引津城鎮邪衙門的其他俗世奇人,為他哥哥辦事拖延時間,本以為自己趕到瑞德祥後院時,哥哥灰老八已經把事情麻麻利利的辦完了,結果剛才看到了天上神兵借傻金寶的身體臨凡殺妖的一幕,嚇得他現在才剛露面,為的就是把他哥哥的屍體帶走,挖個淺坑埋了,然後連夜返回關東打火山求見祖師爺胡三太爺去了。

  灰老九對黃火土和傻金寶二人懷恨在心,一路回到打火山,跪在祖師爺神位前托燈百日,要知道祖師爺的這盞神燈可不是這麼好托的,托一天長一千斤,一百天下來,灰老九半截身子都被壓進了地里,再加上神火煉心死去活來,受的罪就甭提了。

  至於好不容易換來祖師爺恩典,得了百年道行,第二次出世,招下頂仙的人入關找黃火土尋仇那都是後話了。

  兔走烏飛,日月如梭,自打黃火土吃了俗世道果、進了城,不覺已過了快一個月了,他身子高了,胳膊粗了,飯量大了,一雙夜貓子眼也更亮了。

  至於吃喝嫖賭,他可不敢沾惹這幾樣,要是欠下一屁股兩肋的饑荒,一家老小跟著倒霉。

  在此期間,為了賺錢,他什麼都干,總之是有錢不夠他賺的,最後算下來,連同今天鎮邪衙門發的俸祿,攏共有二百五十多兩銀子。

  留下一點散碎銀子預方便,其餘的想著年底回家,親自往姐姐姐夫面前一放,那得多提氣?

  儘管當初出來的時候,跟家裡人說過大話——不置千金誓不還鄉,他這一個多月在津城掙下的銀子,離著一千兩金子還差得挺遠,可也拿得出手了。

  後面出了李長安偷他銀子的事情,這讓黃火土一下改變了計劃,心裡惦念著姐姐姐夫,要帶著銀票回老家,明天就回趟黃家莊,當晚他請傻金寶、五個徒兒喝了個天昏地暗,轉過天他一時間歸心似箭,恨不能肋生雙翅,趕緊飛回黃家莊。

  別過四個徒兒只帶著王飛筆、傻金寶,自去牲口市買下一頭腳力最好的毛驢子,腿粗蹄碩、膘肥體壯,一身的灰毛,白眼圈,白鼻子,看著挺招人稀罕。

  這毛驢子是他以後自己騎的腳力,至於為啥不買寶馬良駒?扳鞍認蹬、催馬揚鞭,夜行八百、日走一千,那多痛快?話是沒錯,無奈黃火土從小到大沒騎過馬,不會騎馬的騎不了幾步就能把屁股磨破了,而且常言道「行船走馬三分險」,不會騎的愣騎,萬一掉下來,說不定還得摔個骨斷筋折,丟人現眼得不償失。

  小毛驢子不一樣,性子沒那麼烈,餵飽了料不會輕易犯倔,雖說比騎馬慢了點兒,那也比走著快多了。

  他又賃來十匹馬,雇來十個苦大力,用馬拉著先買了十對柳條筐,當中拴上繩子,搭在馬背上,走到最熱鬧的十字街,給姐姐黃火花、姐夫李大本事採買禮物,出去這麼多年,不可能空著兩隻手進家門,什麼好吃的好喝的,衣服鞋帽、綾羅綢緞,女人用的鵝蛋粉、冰麝油、梨花口脂、薰香餅子,最重要是雞鴨魚肉大米白面,他最後又去牙行雇了一個老婆子,專門照顧他殘疾的姐姐。

  大包小裹在筐里塞冒了尖,準備的一切妥當,這才往西邊溜達,出東門回黃家莊。

  走著走著約摸有一個時辰,路過一戶人家,聽到有人在屋中破口大罵,高門大嗓鬧騰得挺厲害,門前圍著不少看熱鬧的,黃火土聽叫罵聲耳熟,那套罵人的詞兒也熟,似乎是姐夫李大本事,趕緊擠過去問個究竟。

  有看熱鬧的告訴他:

  「這家衝撞了穢鬼,請來一位管橫事的罵邪祟。」

  黃火土挺高興,心說甭問,十里八鄉能罵得舌頭開花兒的沒別人,請的準是李大本事,我可見著家裡人了!

  等李大本事罵完了,從主家領了犒賞出來,黃火土躲在傻金寶後面打眼一瞧,李大本事手中攥著半根白蠟杆子,身上的褂子又髒又破,胳膊賽麻杆兒,肋條像搓板兒,也沒梳辮子,頭髮散在腦後,黏成一綹一綹的,臉上髒得沒了面目,當要飯花子也嫌埋汰。

  黃火土覺得不對啊,李大本事不是光棍兒,家裡有媳婦兒,常言道「妻賢夫禍少」,有火花守家做活兒,過得再貧苦,也不至於讓他這麼寒磣,肯定出事了!

  為了搞清楚怎麼回事,他決定先不露面,讓王飛筆以自己徒弟的名義跟李大本事聊天,自己則在最後面靜靜聽著。

  王飛筆指了指這十匹馬上的東西以及手裡的五十兩碎銀子一百五十兩銀票都是黃火土讓他送回來的,李大本事愣了半天才說話:

  「哎喲,早就聽說火娃子在津城闖出了偌大的名堂,成了響噹噹的人物字號,沒想到還掙了這麼多錢!」


  說完話,哭天搶地大放悲聲,引得圍觀的老百姓指指點點,黃火土更慌了,忙讓王飛筆問出了什麼事。

  李大本事一邊走一邊咧著大嘴哭訴道:

  自打黃火土打下村裡的怪猴以後,他人是走了,可村子裡嚼舌頭根子的人反而越來越多。

  以前黃火花靠縫窮兒洗衣給人剪窗花、納鞋底,再帶著黃火土編筐、絮棉、揀豬毛、理馬尾,靠這些力所能及、零零碎碎的手藝活,一家人才勉強糊上口。

  黃火土一走,編筐、絮棉、揀豬毛、理馬尾,幹不了了,再加上謠言四起,縫窮兒洗衣、剪窗花、納鞋底也沒人找黃火花了,就是怕沾了晦氣。

  黃火花沒得幹了,家裡等於少了一大筆進項,李大本事呢躲懶那就別提了,莊子裡出了啥邪乎事也不找他了,這一下等於斷了他們夫妻倆的活路。

  其實黃火土離開黃家莊前,她姐姐已經懷孕三月,但是因為吃的太差,甚至是沒得吃,乾的活又多,還有操不完的心,前幾天滑胎了,躺在床上好懸沒死。

  李大本事心疼媳婦兒,想給媳婦買只雞鴨補補,結果他們夫妻兩身上的錢,全都給黃火土了,沒辦法,李大本事只能跑到莊子外面吃殘羹住破廟,管上一場橫事,混一個醉飽,這剛賺了錢準備用來給媳婦兒補補身子。

  至於為啥不去城裡找黃火土,還不是害怕黃火土人家現在成了津城響噹噹的人物字號,到時候不認他這個丟人現眼的姐夫怎麼辦,為了不讓雙方尷尬,這才沒去煩黃火土。

  這話說的連王飛筆這個外人眼淚都直往下掉,更別說躲在傻金寶後面的黃火土了,心裡那叫個難受,好在一切都還不晚,但黃火土決定今天先不露面了,一來感覺對不起姐姐、姐夫,二來自己一旦出現,姐姐身體本來就不好,再哭個昏天黑地的,得不償失啊,至於把他們接回津城住,還得等解決了金鉤將軍這個禍胎再說。

  一行人浩浩蕩蕩,腳下卷著煙塵就來到了黃家莊,黃家莊的村民還以為是誰出去做生意發財回來了,結果就看到了趾高氣揚的李大本事,颳大風穿綢衫——抖起來了。

  為啥?他身後十匹馬背來的東西,都冒了尖了,但他們不相信李大本事有這能耐,其中必有樂子可看,所以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莊子裡的閒人男的拉著女的,女的拽著小的,除了棺材裡的、炕上下不來的,全都來瞧熱鬧,把黃火土家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圍了個密不透風。

  李大本事本就是個人來瘋,一看整個莊子裡七七八八的喜歡嚼老婆舌頭的全來了,也不拘著了,推開前面擋路的分開人叢,故意扯著嗓子喊:

  「王家大爺,這都是我小舅子黃火土孝敬他姐夫他姐姐的?」

  王飛筆一看這景兒,得兒,陪著李大本事耍吧,師父他小人家可在後面盯著呢,便跟著起膩:

  「可不是嘛,實不相瞞,如今兒啊他可是南門口我們那幾個算卦的師父,沒他老人家賞碗飯吃,我早都餓死了。」

  其實黃家莊距離津城也不遠,兩個時辰就到了,所以城裡發生的大事小情莊子裡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黃火土闖出奇人名號的事情自然全莊皆知,只不過別看黃火土這樣的奇人或占一絕,或稱一怪,在津城九河下梢有名有號,可也只不過是走江湖掙口飯吃,屬於社會最底層的人。

  他們就關心黃火土掙了多少錢了,臉上或嫉妒、或酸澀、或不可置信、或憤怒,區區一個月不可那小子怎麼就發了財了?不可能,這柳條筐里裝的貨品肯定都是空的。

  屋裡的黃火花聽到了李大本事和王飛筆的高聲炫耀,還以為黃火土回來了,李大本事心疼媳婦兒,為了讓黃火花這個黃家莊的本姓人抬起頭來做人,趕緊進去把她背了出來。

  黃火花現在的樣子也比之前慘多了,沒了黃火土這個聽話的幹活的弟弟,李大本事又指揮不動,導致黃火花好多事都幹不了,再加上最近滑胎了,模樣慘澹,皮膚枯黃,穿的也跟乞丐婆子差不了太多。

  她朝著周圍掃視了一圈,要麼是莊子裡的人,要麼是津城來的人就是沒見黃火土,不禁疑惑:

  「我弟弟呢?」

  李大本事說:

  「你弟弟現在可出息了,人家現在可是大忙人,又在津城剛買了大宅子,說先把城裡的事情處置完了,就帶咱們去城裡享福,你說這孩子,城裡城外不一樣嘛。」

  王飛筆又接了話,介紹完自己拿出一份貨品的單子,念一個名目苦大力就往他們家裡放一個,尤其是大米白面雞鴨魚肉屋子裡放不下放到了屋外。

  黃火花可是賢惠持家的女人,看弟弟突然這麼有出息能掙這麼多錢打心眼兒為他高興,但也看不得弟弟如此鋪張浪費,看著屋外堆在一起的大米白面雞鴨魚肉直搖頭:

  「火娃子也是,自己家多大不知道啊,買了這麼多袋的大米白面也沒地方放,咱們兩口吃到年底也吃不完啊,尤其是那些肉,不醃了的話都要壞了。」

  黃火花這是幸福的煩惱兒,可李大本事太知道自己這個小舅子是什麼鳥變得了,一下就知道了黃火土的意思,當即扯著嗓子擺譜:

  「這還不是你家火娃子心疼你,咱們以前吃不上,現在讓你從早上吃到夜裡,再從夜裡吃到夢裡,吃不完就吃不完,誰讓咱家火娃子有的是錢,到時候風吹雨淋發霉了還是讓老鼠吃了隨它便吧,又不是不買了。」

  這時鄰居厚著臉皮來了一句:

  「火花,你家裝不下了給我分點得了,要不然到時候都讓老鼠糟蹋了。」

  黃火花剛想答應,李大本事則擺手拒絕:

  「哎喲喂,他三大爺,當初火娃子問你家借點小米,你差點沒罵死他,這米啊我們家寧可讓耗子糟蹋了也不給您,我呀到時候要養的我們家的耗子比你們家裡的耗子養都肥!」

  他三大爺吃了個燒雞大窩脖,歪著頭氣呼呼的想著雜回擊。

  前面黃火土給姐姐、姐夫買的貨物還是開胃小菜,接下來才是大戲。

  王飛筆又當著眾人的面,往李大本事手裡塞了五十兩碎銀子,說是黃火土專門讓他喝大酒的,至於那一百五十兩銀票塞到了黃火花的手裡,夫妻倆拿著這麼多錢在這麼多鄉親面前甭提多提氣了,尤其是黃火花,眼淚是止不住的流,李大本事自打入贅老黃家,管了那麼多橫事哪有今天這麼露臉,那得意勁兒都快竄到南天門了。

  最後,王飛筆請出一個老婆子,這婆子是黃火土從城裡托牙行的人找來專門照顧黃火花的,順便給他們夫妻二人平時做個飯,洗個衣服啥的。

  莊子裡的人看到這兒那是可是酸澀到了姥姥家了,這火娃子故意擺譜就算了,還從城裡請人來莊子裡照顧他姐姐,這黃家莊的有錢人以前也沒這章程啊,讓城裡人照顧村里人,這不欺祖了嘛,也就黃火土能想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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