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守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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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有個修行幾千年的老狐狸,心慈,跪在天門外苦苦求情,自願管束山中靈物,引它們走正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便真封它做了關外眾地仙的頭兒,立下規矩約束群靈。

  這位,便是後來胡黃白柳灰各家供的祖師爺。

  據說這位祖師爺在深山古洞中修煉了幾千年,到了永樂年間,皇帝朱棣出巡關外,夜裡受了風寒,太醫都沒轍,祖師爺下山託夢,竟讓皇帝不藥而愈,朱棣龍心大悅,為它建廟塑金身,還賜了皇封,它這才真正成了正果。

  按地仙的老規矩,靈物修滿一百年,才算有道行,但還不許下山,因為道行仍淺,約束不住本性,恐會為害一方,道行夠了五百年方可出世。

  早先胡、黃、常、蟒、鬼,關內叫胡黃白柳灰,五路地仙進關,就是為救人積德,早證大道,沒承想灰老八和它弟弟灰老九下山之後,輾轉到了津城,下山之前想得挺好,到了塵世可就不是它了,收了李長安當弟子作惡不說,還想從福瑞當鋪里找一件寶物傍身,得虧讓黃火土阻止了,要不然灰老八現在殺死黃火土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至於為啥灰老八不忌憚黃火土是鎮邪衙門的人,還不是因為今天李長安頂仙的是灰老九,這灰老九被費大郎斷了半截尾巴,少了一百年道行,為報此仇,灰老九在外面吸引鎮邪衙門的其餘人,灰老八則來殺黃火土報仇!

  最後金鉤將軍說若是今晚幫黃火土打退了灰老八,就得讓黃火土拿打狗棍把他背上的五鬼符打散,黃火土剛要問為啥要打他身上的五鬼符,灰老八見金鉤將軍把他的底露了一乾二淨,咬碎口中牙、氣炸連肝肺,便把金鉤將軍的底細也給說了出來。

  天下惡丐大多都擅養毒蟲蛇蠍,南門口丐幫這邊也不例外,當年南門口丐幫的大杆子是個瘌痢頭,身邊也有一隻大蠍子,他的癩瘡發作之時,就拿蠍子尾鉤蜇自己一下,為的是以毒攻毒,緩解癩痢的痛楚。

  這蠍子活的久了,開了靈智,得了道行,隨著一代代大杆子傳下來,但也生了背叛主人的心思,想要去名山大川、深澤古洞修行,恰好此時,李長安入了灰老八的門下,想要推翻現任大杆子,但是忌憚於現任大杆子手裡的打狗棍還有那蠍子。

  灰老八便偷偷找到那蠍子,答應它只要聯合李長安一起對付現任大杆子,待事成之後,便放那蠍子離開津城,可事成之後李長安立即反悔,還想讓它為自己做事,大蠍子趁機逃脫。

  只是它未得敕令,離不開津城,不得已躲在瑞德祥廢宅中,自稱金鉤將軍,接連害死了二三十口人,以至於這個宅子一度成為了鬼宅,而誰手裡有打狗棍,誰便是他的主人,打狗棍一棒子打在它背上,如同一道敕令,打掉了纏住它的五鬼符,它才能徹底自由。

  黃火土早就感覺這個金鉤將軍一味獻殷勤就不是什麼好鳥兒,結果沒想到還是個吃裡扒外,背信棄義的主兒,不過好在知道了控制它的方法,不怕它不就範:

  「金鉤將軍,我以大杆子的身份命令你出去弄死那個灰老八!」

  金鉤將軍又說:

  「大杆子,您別怕,您可是鎮邪衙門的俗世奇人,我可不敢把你如何,只不過到了緊要關頭,你得拿打狗棍給我來一下,助一助我的威風,順便放我離開津城!」

  黃火土可不敢相信這路貨色,萬一它聯合起灰老八對付自己怎麼辦?但眼下就它一個助力,所以話沒太敢說太死:

  「金鉤將軍,只要你把灰老八弄死,你別說離開津城了,就是想上西天我都幫您,趕緊的吧,外面的罵半天了!」

  金鉤將軍也不怕黃火土說假話,點點頭說:

  「這灰老八怎麼說也是得道五百年的灰仙,我只有一次機會替你蜇死了它,只不過用了這一次,尾鉤還不知幾時再長出來,到時候你可千萬不得食言。」

  黃火土就是納悶兒:

  「不過話說回來,你是它的對手嗎?是的話,還用等到今天?」

  金鉤將軍還沒回答呢,屋外竟然瞬間安靜了下來,聽聲音,這灰老八似乎逃走了。

  黃火土剛想打開窗戶看看,卻見灰老八又來了,這一回不知從哪個墳頭裡扒出一身破破爛爛的死孩子裝裹,穿著前來砸門。

  金鉤將軍暗罵:

  「這個挨千刀的倒是挺會想轍,熱麵湯你還跟我端上了。且讓你見識見識我金鉤將軍的手段!」

  金鉤將軍打開門,站在門檻前,俯下身跟灰老八來了個臉對臉,厲聲斷喝:

  「咄!你亂嚷嚷什麼?顯你嗓門大是嗎?裡面的人我今天保定了!」


  灰老八愣了一愣,但是一步沒退:

  「要是別人說這話也就算了,就你這個廢物!我還不知道你的底細?道行沒有一百年,連精怪都算不上的臭魚爛蝦,殺幾個人就不是你了?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褲衩,瞧瞧你那倒霉臉譜兒,灰爺我真不信你能滋出一尺三的尿去!」

  聽話聽音,鑼鼓聽聲,黃火土一聽這話,突然感覺哪裡不對,前面灰仙剛殺來的時候,說你別想靠那個廢物活命,剛開始以為說的是傻金寶,現在才反應過來,說的好像是金鉤將軍!

  不容他多想,只見「咣當」一下門被撞開了,灰老八終是忍不住了,一個死孩子裝裹兒卷著一陣怪風沖了進來,黃火土大駭,手忙腳亂地拿打狗棍去打,卻掄了一空,心說:

  「壞了!打狗棍打得了活鬼,也打得了死鬼,可打不了地仙、精怪。倘若灰老八得了手,我就該變成耗子糞了,挺大個活人怎麼死不行,讓大耗子填了肚子可太不露臉了!金鉤將軍之前口口聲聲說要替我擋著,對頭已經破門而入了,這廢物怎麼還不出手呢??」

  說時遲那時快,金鉤將軍顯出原形,擋在黃火土身前,但是尾鉤縮著,又被死孩子裝裹兒壓住了,只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

  黃火土一看這可不是了局,冷不丁轉上一個念頭,「前面金鉤將軍可是說了,必要時拿著打狗棍給它身上來一下!」

  動念至此,手中打狗棍立刻落了下去,金鉤將軍驚得驟然前躥,尾尖高懸的毒鉤一挑,刺破了死孩子裝裹兒,隨著一聲怪叫,屋子裡的油燈滅了,四下里寂然無聲。

  黃火土還以為灰老八被金鉤將軍給殺了,剛點著油燈一看,屋內倒是安安靜靜,但屋外「嘶嘶啦啦」的怪響驟然加劇,緊密的利爪相擊之聲不絕於耳,似乎越斗越急,來不及再說什麼,他衝著屋外一看,便在此時,從高處落下一黑一灰兩團旋風,夾帶著磚瓦碎石,在院子裡中左衝右突,翻翻滾滾纏鬥不休。

  他正瞧得要緊處,背後有啥東西戳了他一下,不經意回頭,就見得傻金寶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了,剛要給黃火土說話,傻金寶原本那身懶肉,忽然收緊了。

  不是尋常的繃勁兒,是像盛夏河灘上暴曬的淤泥,外皮還松垮,底下的筋骨卻一寸寸拔了起來。

  歪了十多年的脖子,發出老房梁受重壓般的「咯咯」聲,竟緩緩扳正。

  那顆總牽拉在左肩上的大腦袋,此刻端端正正擱在腔子上,反顯得有些不真實的威嚴。

  他臉上的憨氣像被水洗了去,皮肉還是那堆皮肉,底下卻透出一層青凜凜的硬光。

  那雙總眯著的、粘糊糊的小眼,忽然睜開了,眼白渾濁褪盡,眼珠子黑沉沉的,望不到底,只瞳孔深處縮著一點針尖似的金芒,看人時不轉,直愣愣地釘過來。

  最奇的是他出聲,那粘齒黏牙的腔調沒了,從腔子深處震出來的聲音,又沉又糙,像兩塊生鐵在石磨眼裡蹭:

  「吾乃.........天龍麾下......掌律巡山。」

  話音落地,他周身沒動,房樑上的灰卻簌簌往下落,如同下了一場急雪。

  地上他那攤亂糟糟的影子,忽地凝實了,邊緣生出尖銳的毛刺,扭了幾扭,竟化作一條粗壯扭曲的長影,尾梢兀自微微擺動。

  而他只是緩緩那慣常掏摸剩飯的胖手,此刻五指戟張,關節粗大如竹節,指尖竟隱隱泛起一層暗青色的鱗光。

  此刻的傻金寶,站在那兒,像一尊剛被山洪從地底衝出來的古碑,字跡漫漶,煞氣森然。

  黃火土使勁眨了幾下眼睛,順便掐了一下大腿,這才確認,在傻金寶身上發生的一切居然是真的,而他身上這種情況難道是神佛借凡軀以降人間?

  這並非黃火土胡思亂想,而是《山海經》有言,痴本智者,為守一方水土安寧,自喪一魂一魄轉世為愚,除魑魅,盪魍魎,平陰陽,定五行,無人可比,無人可及。

  傳說天上的神仙、佛陀就是借他們的身體在人間偷偷做好事,因為他們這種人缺心眼兒,所以也不怕暴露,不曾想讓黃火土撞上了,他也突然明白了傻金寶為何能在妖鬼過境、天火降臨的兩重死局下活下來來了,所以他趕緊夾著褲襠一陣小碎步給傻金寶讓位置。

  但見傻金寶化作一道金光閃出屋外,混入一黑一灰兩團旋風之中,不出須臾,傻金寶現出本相,左手擒拿金鉤將軍,右手捏住了灰老八,將二妖往地上一扔,傻金寶手裡跟變戲法似的,雙掌一合一開,中間抽出一根水火棍,摟灰老八頭蓋頂往下打。

  這水火棍不知道什麼材料做的,足有四尺長、鴨蛋粗細,掄起來刮動風聲,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也不怎麼那麼准,正砸在灰八爺的腦袋頂上,登時血了呼啦的腦漿子四下迸濺,金鉤將軍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褲襠里屎尿齊流,魂兒都嚇飛了,對著傻金寶不停地求饒:


  「神兵爺爺饒命啊!小的可沒得罪您啊!」

  可憐灰老八還沒鬧明白咋回事呢,就被天上的神兵一棒子給活活打死了,黃火土也明白了,灰老八遲遲不敢進屋,怕的不是金鉤將軍,而是傻金寶,至於金鉤將軍,黃火土覺得它還可以利用一番,便奓著膽子向傻金寶求道:

  「這蠍子精交給我收屍吧,別髒了您的手。」

  傻金寶看了一眼黃火土,眨了眨眼睛,人陡然消失於院內,再現身已然恢復本來面目躺在炕上流哈喇子打呼嚕了。

  黃火土沒了灰老八這個勁敵,手裡又有克制金鉤將軍的人材,他又不是他了,掄起打狗棍指著金鉤將軍就罵:

  「我說你名字起的挺唬人,怎麼跟個廢物點心似的,連個耗子都解決不了?今天要不是傻金寶,我可就交代在這了。」

  金鉤將軍歪著頭梗著脖子:

  「真人,您是不是該兌現承諾了?」

  黃火土直接對著金鉤將軍臉上啐了一口:

  「我呸!你還有臉提?打不過灰老八就算了,剛才要不是我替你求情,您現在已然成藥材了!」

  金鉤將軍越說越沒底氣,但是它還是想離開津城,捨出了臉問道:

  「真人,您就說怎麼樣才能給我自由吧?」

  黃火土現在有傻金寶保護,也不怕金鉤將軍翻臉,便許諾道:

  「這回可是你自己不爭氣,這樣吧,你也知道我是鎮邪衙門的俗世奇人,你日後幫我立一件大功,我便還你自由。」

  金鉤將軍想了想,最後只能無奈答應,黃火土見它還想往炕底下鑽,立刻將其支走:

  「先讓你辦件小事,城裡有個叫馬老六的牙儈,這老小子坑過我,你這幾天就在他家嚇唬他,也別要他命,就讓他每天睡不好覺即可。」

  金鉤將軍嘆了口氣,化作一道黑煙順著牆縫鑽了出去,黃火土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回去睡覺,他這一剛走,牆頭上出現了一隻賊眼。

  緊接著從牆頭無聲落下,這人長得跟灰老八一模一樣,只不過少了半截尾巴,他便是灰老八的親弟弟灰老九,白天讓費大郎斬斷了半截尾巴那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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