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楊二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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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傢伙眼熱又嫉妒的不行,雞一嘴鴨一嘴地說了起來,最後有幾個挑頭的,衝著李大本事喊:

  「李大本事,你那小舅子厲害啊,這才幾天就趁了這麼多錢,哪像我們,兢兢業業不騙不搶一年也掙不了那麼多。」

  李大本事當時就笑了:

  「他二叔公,你說得對啊,火娃子在津城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就掙這麼多錢,我看還不如跟著你兒子去關外經商,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搞不好還得把命搭進去,那多過癮啊,等您兒子回來了,一定要幫我家火娃子美言幾句啊。」

  二叔公沒咒念了,冷哼一聲臊耷著臉走了,他堂大伯可又續上了:

  「李大本事,你是個外姓人,我跟你說不著,火花啊,咱黃家莊是行商的窩子,做生意講究誠信為本,從不做坑人的買賣,你那弟弟倒好,竟然辱沒祖宗幹上了金點先生的勾當,他眼裡還有沒有祖宗?他到底姓不姓黃?」

  黃火花操持家務忙裡忙外是個好手,但是跟人掰扯費吐沫兒還真不是個兒,讓那老棺材瓤子一問黃火花眉頭擰成個疙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可李大本事的那口條可不是好相與的,但見他橫著膀子過去,稀眉毛一立、單眼睛一瞪、細脖子一梗,張牙舞爪破口大罵:

  「哎呀,你個老棺材瓤子,這會兒你知道祖宗了,現在知道做人要守誠信了,當初那怪猴鑽到你們老黃家祖宗祠堂的時候你在哪?我家火娃子幫你們把怪猴取出來了,你們的誠信又在哪?」

  說著說著,李大本事可就罵上了,那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要多牙磣有多牙磣,臉皮稍薄一點的也聽不了他這個,這要是換做往常,本土本鄉的早上去給李大本事臉上幾個大耳雷子讓他清醒清醒,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們老黃家翅膀硬了沒以前好欺負了,單說人家黃火土的徒弟帶來的十個苦大力一個個人高馬大,全身上下全是蒜瓣子肉,能看著李大本事被人打?

  再者說了,人家黃火土在城裡扎了根了,這才一個月不到啊,這要是讓他待個一年半載的,那不成精了?

  所以李大本事罵人也是個肆無忌憚,聽得人也只好捂著耳朵逃了,但是黃火花可沒有李大本事那土財主暴富的心態,先是主動還了這些年從左鄰右舍欠下的錢,雖然不多,但以後最起碼能挺著胸膛做人了,又請他們殺雞宰羊在院子裡擺了桌酒席,權當是慶祝咱們黃家莊的火娃子出息了。

  黃火土隔著不遠看老姐姐和李大本事也被莊子裡的人因為自己高看了一眼,不管真情還是假意,都抬舉上了他們夫妻二人,黃火土的心裡那叫個提氣了,尋思著日後還是要多賺錢加快修煉,這樣才能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也才有能力讓他們一直過著好日子。

  時候差不多了,黃火土向姐姐、姐夫那邊磕了個響頭就騎著毛驢帶著人回到了津城,因為回來的時候他騎的驢,其餘人騎的馬,晌午剛過一會兒就到了南門口。

  黃火土給十個苦大力付了錢,並拜託他們幫忙還了十匹馬,剛要坐下來喝口茶休息一會兒,來了張大戶家的傭人,說是請黃火土及他的五個徒兒去喝喜酒。

  前陣子,張大戶家的兒子、未來兒媳婦兒拿來了龍鳳貼非要讓黃火土說道說道,張大戶家裡有錢有勢那敢說不好嗎?嘴裡一通瞎編,說的跟天仙配似的,張大戶非常滿意,當時就撂下一錠銀元寶,又說了要請黃火土和他的徒兒們喝喜酒,還不用給份子錢。

  今日剛好到了小兩口娶親的日子,早上張大戶的兒子領著一支接親的隊伍,前邊一隊吹鼓手開路,後隨執事,浩浩蕩蕩、喜氣洋洋。

  當中一頂紅呢子八抬龍鳳大轎,轎夫們身穿大紅,新褲子新鞋,胸前斜扎綢花,挺胸抬頭、昂首闊步,走起路來又快又穩當,旁邊有人給扶著轎杆。

  轎子後邊還有人給挑著燈,各式各樣不一而足,什麼叫官燈、串燈、子孫燈,排起一字長蛇陣,看得人眼花繚亂,可見沒少花錢。

  花轎到了門口,婆家這邊先把院門關上,在門外設下喜案,上擺一張弓、三支箭,都拿大紅綢子纏好了,桌前擺一個炭火盆、桌後放一個馬鞍子,兩旁吹吹打打、鼓樂齊鳴。

  高打轎簾,紅氈鋪地,一直到喜桌前,有老媽子上前攙扶新媳婦兒下轎,腳踩紅氈從火盆上邁過去。

  新郎從喜案上拿起弓箭,作勢朝新媳婦兒身上射三箭,以免新娘子是鬼怪變的。

  可也不想想,真要是妖魔鬼怪,憑這三支沒頭箭射得走嗎?這還不算完,還得找人拎過一隻大公雞來,讓新媳婦兒掄圓了胳膊,左右開弓給雞幾個大嘴巴,抽的大公雞「咯咯」直叫,此為「雞鳴富貴」。

  等一套過場走下來,婆家院門大開,賓客們湧入其中,紛紛落座等候開席。


  可等開席的功夫可就大了去了,為啥?張大戶為求吉利,非得等津城奇人黃火土以及他的徒兒來了再吃不可,一來顯得有面子,二來龍鳳貼人家合的,三來還想問黃火土怎麼保管讓兒媳婦兒一直生兒子的法子,後來張大戶派人打聽才知道,黃火土回了趟老家城外的黃家莊,這一通等啊。

  好在沒多久就把黃火土等來了,並且帶了胖八卦、胡老怪、金麻子、傻金寶四人,留了王飛筆和徐半瞎繼續在南門口掙錢。

  黃火土剛一露面,那場面就別提了,左邊一個神仙,右邊一個真人,雞一嘴鴨一嘴把黃火土捧到天上去了,為啥?等酒席的人都他娘的快餓死了,心說你黃火土可算是來了,那能不誇他嗎?他裝模作樣對著各路人一一回禮,這才找了桌單獨給他們五人準備的喜桌坐定。

  隨著張大戶一聲「開席」,黃火土等人中午這頓吃喝算有著落了,辦喜事的張大戶挺闊,從大飯莊子請的「外台子」,在門口另搭起爐灶,開「四大扒」的席面,名為「四大扒」,可不止四道菜,「十二扒、十六扒」也有,給夠了錢,想扒多少扒多少,但是統稱「四大扒」,與「八大碗」齊名。

  一水兒的好東西,扒雞、扒鴨、扒肘子,扒魚、扒蝦、扒海參,扒羊肉、扒牛肉、扒方肉,素的有扒麵筋、扒全素、扒蟹黃白菜。

  全是提前做熟的,臨上桌之前澆好了湯汁兒、靠透掛芡,一翻勺就能出鍋。

  擺上酒開了席,院子裡可就熱鬧了,你給我倒酒,我給你夾菜,甭管認識不認識的,往酒桌上一坐,推杯換盞談笑風生,還有人來給崔黃火土敬酒道謝。

  黃火土也不客氣,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了,等回到津城早已是飢餐渴飲,見了四大扒的酒席,兩隻眼直往外噴火苗子,甩開腮幫子一通胡吃海塞。

  再加上他和他的徒兒們、傻金寶個頂個的酒囊飯袋,那吃飯跟吃人似的,扒雞就著肘子、方肉就著海參、丸子掰開了夾蝦仁兒,恨只恨爹娘沒多生兩張嘴,那沒出息的勁兒可就別提了。

  所有人正吃得興起,忽聽門口有人吵鬧,其中一人大聲嚷嚷:

  「媽了個巴子的,我真心實意過來道喜,你們狗眼看人低,怎麼能往外攆我呢?別說我沒告訴你們,大爺我可快發財了,到時候手指頭縫兒里掉出來幾個,就夠給你們隨份子的.......」

  黃火土聽明白了,原來也是個臉皮厚的,沒錢隨份子還想進來喝酒,心說:這位是誰呀?混不進來還想硬闖不成?

  他給胖八卦一個眼色,示意來的什麼鳥人?胖八卦一邊啃肘子一邊抬眼觀瞧,不看還則罷了,一看嚇了一跳,暗道一聲:

  「師父,來人可了不得了!一身邪氣不說,壽命也快到頭了!」

  黃火土還想著管了這事,主家不便動手,那就讓傻金寶讓他知道知道闕德真人座下護法童子的厲害,但一聽胖八卦這麼一說,反倒來了興趣,又問了問金麻子和胡老怪的看法,二人結果一致,黃火土這才回頭去看。

  但見此人是個人高馬大的一條漢子,虎背熊腰,穩健身形,面相也不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鼻直口闊,大耳朝懷,只是一雙三角眼,眉宇之間帶有一股殺氣,多半當過兵上過戰場,黃火土一見此人大吃一驚,他不會看面相,但開過玄竅,有一雙寶眼,只見這個人黑氣罩頂,身上全是邪氣,與周遭迷迷濛蒙紅塵氣一比,宛若一團黑霧。

  門口一吵一鬧,主家見黃火土沒有插手此事的意思,便派出人來瞧瞧怎麼回事,原來這時節,專有一路人吃紅白事,過來鬧喜鬧喪,混吃混喝不說,還得訛幾個錢,誰家辦事都圖個順當,不願意跟這些人計較,大不了添雙筷子,掏倆小錢兒破財免災,也就沒當個回事,而且到門口一看,還真認識這位。

  此人姓楊,外號楊二耿子,之前在軍隊當兵吃糧,後來跟白蓮教一打,落敗潰散,沒死的全跑了。

  他逃到津城一帶,在娘娘廟討了個照看香火的差事,干一些「添香續油、打掃廟堂」的粗活兒,況且娘娘廟離這兒不遠,大伙兒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今天這麼好的日子,沒必要傷和氣。

  主家的人說了幾句客套話,將楊二耿子讓進院中,他這才不嚷嚷了,氣沖沖在院中一站,瞧見黃火土那一桌有一半空位,但上的酒席跟別桌一樣,當即走過來一屁股坐下,誰也不搭理,先抓起酒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又端起碗來狼吞虎咽,那個沒出息勁兒,比黃火土那伙人還不如。

  黃火土也是鬼催的,覺得此人身上頗有古怪,竟然忍不住開口詢問起來,楊二耿子行伍出身,對走江湖的道人高看一眼,再者黃火土年紀輕輕氣度不凡,整個院子的人都對他禮敬有加,他說話方才客氣。

  他一邊吃喝一邊告訴黃火土,他是當兵吃糧的,半年前打了敗仗,兵敗如山倒,隊伍打沒了,弟兄們死的死傷的傷,將軍也逃得不知去向了,他在戰場上撿了條命,逃至此地娘娘廟,替人管香火,好歹混口飯吃。

  剛才聽說今天張大戶的兒子娶媳婦兒的,好心好意過來道賀,只因掏不出份子錢,門口寫帖的不讓他進來,損王八犢子狗眼看人低,只認錢不認人,把他當成蹭吃蹭喝的了,可不知道他楊二耿子快當財主了!

  胖八卦、胡老怪、金麻子暗自搖頭,心說:你死到臨頭了,還指望發財?

  黃火土不想多生事端,有心不告訴楊二耿子,可是轉念一想,這人雖然有點無賴,但是個直腸子,沒有什麼心眼兒,往壞人堆里排,還真輪不著他,最關鍵的是,他現在是津城鎮邪衙門的第一位主殺伐的刑手,這人邪氣不輕,萬一因為此人日後出了大亂子還得他去解決,那不如現在就把危機扼殺在搖籃里,

  適才聽楊二耿子口口聲聲說快發大財了,倒不如借這個話頭問他一個究竟,黃火土隨便使了個綱口,耍弄楊二耿子還不跟張飛吃豆芽——手拿把掐的,楊二耿子的腦子本就不比傻金寶聰明多少,再讓黃火土一使活兒,那還不是有啥說啥。

  他應著黃火土的話,嘴裡頭也沒閒著,連吃帶喝,已是十分醉飽,聽黃火土問他在哪兒發財,便得意地說:

  「不怕讓真人得知,告訴您也不打緊,因為這個邪財,只有我楊二耿子敢拿,旁人可沒這個福分,倒了半輩子的霉,也該轉轉運了。」

  據他所說,他老家在山東,六月二日生的,所以叫楊六二,因為人耿直,便被人叫楊二耿子,小時候家裡在當地那也是有一號的,不比現在的張大戶家裡差,只不過遭山賊劫掠,家裡人全死光了,搶完東西殺完人,賊人又放起了一把大火,將屋舍燒成了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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