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柳二爺買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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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二爺尋思哪裡的瘋子滿口胡言,明明是個全真,卻又以小衲自稱,簡直驢踢琵琶——亂彈琴,也不理會,就要返回鋪子裡。

  那全真自然是黃火土,他見柳二爺不往套路上轉,又使上了要簧:

  「好副寶畫,可惜不遇識者!偌大一個津城,沒一個識得字畫的。」

  柳二爺剛轉身邁過門檻,一聽此言,便猜疑到這個滿口胡言的全真看著是江湖上明八門「金皮彩掛、評團調柳」中的金字門,其實是暗八門「蜂麻燕雀、橫藍榮葛」中的麻字門,故意大晌午站在他店鋪門口賺他上鉤。

  柳二爺本無意拆穿此人的勾當,但此人大喇喇地引自己上鉤不知是何目的,心中越發好奇,越好奇就想拿能耐拆了那人的台,打了他的臉,然後讓其滾蛋,不要影響自己生意。

  當下心裡罵了一句「小小年紀來給造假的祖師爺使花活,姥姥!」,柳二爺造假三十年未嘗一敗,心氣又高,反倒忘了半尺仙可是死在難耐上的,也是合當柳二爺有此一劫,放了臉盆,猛地衝到黃火土跟前:

  「道爺,柳某自問未曾罪過您,為何非要來我店鋪門口嗆行市?」

  黃火土啐道:

  「笑話,小衲在此賣假畫關你甚事,若覺得聒噪,盡可躲得遠些!」

  換做平時,柳二爺非得叫上夥計把黃火土一頓毒打不可,可黃火土的話搔到了他癢處,不免尋思滿個津城誰不知道我柳二爺造假第一,這個做麻點生意的偏偏來給我上眼藥兒,既然你有心抻練引我上鉤,那我故意上鉤試試你的深淺:

  「你適才還說是寶畫,這又說是假畫,滿口虛言,且如實說來,此畫叫個什麼名目?」

  黃火土把畫夾的更緊:

  「牛道子!」

  柳二爺卻笑了,心說「這廝又故意說錯,使著詐簧的綱口,好,且看看你是怎麼個牛道子!」,當即蠻橫一把奪過,接在手內,將開來看。

  但見:

  神光奪目,威氣侵人。遠觀如瑤池騰靄,近察若貝闕浮雲。衣紋翻湧,似岱嶽峰巒驟起,瑞靄盤迴,類華胥國里潛行。龍章鳳姿應難擬,顧陸張吳亦斂衿。

  當時柳二爺看了,縱然臉上不帶相,卻也吃了一驚,失口道:

  「好一副寶.....假....假...假畫!手段比我還高明,這位,你要賣幾錢?」

  柳二爺一向造假為生,那是他沒真東西可賣,正所謂有頭髮誰還想當禿子,如今遇到這副寶畫,不由得想到了羅街裕成公古玩鋪老闆黃德文的爺爺黃大腦袋,想當年他就是得了畫聖吳道子的真跡《八十七神仙卷》鎮店之後,生意越做越大,一傳三代。

  況且他這賣假貨並非長久之計,自己走的歪門邪道,一是來錢快,二是修煉的條件,這些年來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性命,那些人可是咬著牙放著屁的恨他。

  可後代不可走此邪路,如今遇到比《八十七神仙卷》還稀有的《送子神仙圖》,他有心賣來鎮店,留於後世子孫,這等千載難逢的撿漏機會,絕不可錯過。

  黃火土道:

  「索價七十兩銀子,實價六十兩,另白饒一卦,替你算算前程。」

  柳二爺心中狂喜,雖說這畫是新裝裱的,來路可疑,但絕對是真跡,可笑這個棒槌,還以為賣高了,便壓著價,道:

  「你也不用跟我鋪綱要簧,江湖上這一套我全懂,掐著手指頭給你算算,一樣算得靈。咱們不提那個,只說眼下這樁買賣,我討了價你還了價,這就有商量。我再說一口價你聽聽,你若五十兩肯賣,我收了,一百兩再賣別人也多少賺點。」

  黃火土無奈道:

  「小衲急要些錢使,你若真心想收,只賣五十兩,要不然咱別乞丐拉二胡——窮扯。」

  柳二爺心中愈發得意,道:

  「我收了。」

  黃火土嘆口氣道:

  「金子做生鐵賣了!罷,罷!一文也不要少了小衲的。」

  柳二爺道:

  「跟我來店中取錢還你。」

  黃火土跟著柳二爺進了店裡,卻見店裡夥計盯著自己打量,可他卻絲毫不懼,昨晚夜黑,又穿的破衣爛衫,形同乞丐,今日這般模樣,可謂大變活人,似他那等肉眼凡胎如何看得出來。

  柳二爺從櫃檯取了五十兩官銀,再問道:


  「你且實說了這副假畫從何處得來?」

  黃火土字字虛假,句句不真,但臉上不帶相,故作著急:

  「掌柜的,實不瞞你,貧道乃西安府鍾南山的道士,因來津城做了場法事,不想被賊人偷了盤纏,只能賤賣此畫湊些路費。」

  柳二爺見他愈顯著急,眼裡只有銀子,正要再問,不想一旁的夥計湊過來咬起了耳朵:

  「東家,我近日聽聞城北自在觀的一個全真因被觀主發現去妓院嫖娼趕出道觀,那全真懷恨在心,偷了觀里不少寶貝,觀主告上官府,如今滿城都在拿他,莫不是此人?」

  柳二爺方才明白這全真為何自稱小衲,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手段,前面還當是麻字門的江湖人,倒是高看了他。

  若是平時遇到來此銷贓的,柳二爺必然報官,可這牛鼻子的寶畫實在難得,不能說類比字帖里王羲之的蘭亭序,但也比得上顏真卿的祭侄文稿,這才動了心、著了道。

  況且這牛鼻子被抓了,把他告發,他官私兩面都有人,此事誠不足慮也。

  柳二爺抓著銀子遲遲未給,最後一問:

  「你我之間的買賣可會走露了風聲?」

  黃火土裝作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奪了銀兩裝在袖中:

  「此事我連自己都不說,就沒有這麼八宗事!」

  柳二爺滿意點頭:

  「送客!」

  黃火土再裝作急急如喪家之犬,晃晃如漏網之魚,出了德雲軒就不見了人,直奔了皮條胡同去找韓大肉。

  關於柳二爺撿漏得了寶畫如何高興不表,單說黃火土尋了韓大肉來到北城頭一號大飯莊子「百合樓」。

  百合樓不僅能做南北大菜,而且地處北城首屈一指的繁華地界,商賈雲集,舟車往來,附近有幾家落子館、兩三處大戲園子,飯莊浴池、茶樓酒肆、商家鋪戶一家挨一家。

  按眼下來說,能到百合樓吃上一頓飯,絕對有面子,黃火土也是第一次來,同樣是豬八戒吃人參果——頭一遭,正好趁此機會見見世面。

  進去一看,百合樓當真氣派,門前車來車往,出來進去的穿綢裹緞,挺著胸脯,全是有錢人。

  進了前廳,滿堂紅木家具擦得鋥光瓦亮,牆上掛著挑山對聯、文人字畫,唐伯虎的美人兒、米元章的山水、鐵保的對子、板橋的竹子、松中堂一筆虎字,不管真的假的,看著那叫一個體面、風雅。

  迎面正當中高掛鬧龍金匾,旁邊多寶槅里擺放著古玩瓷器。

  跑堂的看見黃火土帶著一個吆五喝六的嘎雜子琉璃球闖進來,趕緊過來招呼。

  按說黃火土這全真打扮看上去仙風道骨,但天下沒有不知道全真是窮道士的,再加上韓大肉這個臊眉耷眼、咋咋呼呼的嘎雜子琉璃球兒,跑堂的夥計沒必要這麼殷勤。

  可百合樓老東家是個會做生意的,在店裡立下一條規矩,主顧不分大小,必須一視同仁,不能狗眼看人低。

  有錢人點一桌子菜,一把掙上千的銀兩,這你得點頭哈腰招待好了,窮主兒點一兩個菜,連本帶利不足五兩銀子,你也得畢恭畢敬,不能光圖眼前利,還得賺一個名聲,在外的名聲好了,這買賣才好干。

  這跑堂的夥計迎上來點頭哈腰道辛苦:

  「兩位爺樓上請?」

  黃火土擺擺手故作沉著:

  「不必,樓下熱鬧,我們在樓下吃。」

  他倒不是為了熱鬧,縱然沒進過百合樓,可也有過耳聞。

  聽說一樓散座吃什麼點什麼,二樓全是單間雅座,不用點菜,春夏秋冬各有一席,還有什麼雁翅席、燒尾席、全羊席,不單點、論桌上。

  黃火土有個合計,他來這可是「踩點兒」的,不是真請韓大肉吃飯的,自己有錢不給家裡人寄,請這路貨色吃飯,無異於拿刀子從身上拉肉,再者,上樓吃包桌價錢太貴不說,還耽誤他的大事。

  乾脆就在樓下裝模作樣假意豁出去讓韓大肉敞開了吃。

  兩人在樓底下找了張臨街的大桌子坐定了,跑堂的一邊沏茶倒水,一邊唱出菜牌:

  「田雞腿炒竹筍、雞絲蝦仁、糖醋雞塊、荷葉包肉......」

  黃火土一個窮山溝出來的,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這些個菜。

  這邊跑堂的口中報著菜單子,身邊一左一右黃火土和韓大肉兩人聽得心裡饞蟲亂竄,哈喇子直往下流。


  跑堂的又問黃火土吃什麼,這句話問了好幾次,黃火土倒不是故作深沉,只是真把他給問住了,他一腦袋瞪眼食兒,哪知道該怎麼點,只得腆著臉問跑堂的什麼解饞。

  跑堂的說:

  「咱們津城都講究吃河海兩鮮、大小飛禽,像什麼罾蹦鯉魚、官燒目魚、軟熘黃魚扇、桂花乾貝、清炒蝦仁、煎烹大蝦、酸沙紫蟹這幾樣,而且我們家大廚的手藝別家沒有,同樣是一道菜,咱家做出來的那個味兒能下三碗乾飯,您隨便點,兩位爺豁出去敞開了吃,酒也給您配好,燒黃二酒論罈子上。」

  韓大肉趕緊咽了咽口水,一拍大腿說:

  「得嘞,就它了!」

  黃火土卻擺手:

  「夥計,小衲這邊還有位朋友在路上,讓你上菜時你再上。」

  「得嘞,二位爺,您先喝茶。」

  待夥計一走,韓大肉又奉承上了:

  「黃爺,看不出來您還是位全真,我就說昨晚遇上財神爺了,沒想到是道門裡的武財神趙公明啊。」

  別看韓大肉挺會說話,把人舔的挺舒坦,可黃火土懶得搭理他,一個勁的往窗外瞅,心說我這盤算不會落空吧?

  今天他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等老王爺和那群狗官,可偏偏為啥來這家飯莊子?還不是算準了老王爺昨晚失望而歸,必然心裡有火,這一不高興,估計懶得走動,老王爺本就住在津城衙門,而離津城衙門最近的頭一號大飯莊子正是百合樓,他便來這裡等老王爺自投羅網。

  至於為啥要帶韓大肉,先按下不表,單說這等人的功夫可就大了,兩個人光喝茶就喝了三壺,期間跑堂的夥計都催了三四次,要不然老東家有規定,他們兩人早就被趕出去了。

  眼瞅著快要過了午飯的時間,黃火土這邊望眼欲穿,心裡急的五脊六獸,心說該不會張飛使計謀——自作聰明吧,真要是這樣,那可就關羽走麥城——必死無疑了!

  正當黃火土坐不住的時候,就看到一個身穿官衣的公人飛也似的沖了進來,直奔後院找老東家去了。

  黃火土見到此人終是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用手一拍飯桌:

  「上菜!上菜!」

  韓大肉今天就等著這一頓呢,下次來百合樓吃不知道是不是下輩子了,這會已然餓的前胸貼後背,跟著嚷嚷:

  「好酒好菜一起上,我們黃爺有的是錢!」

  跑堂夥計站在原地往後廚報單子,黃火土蹺著二郎腿正聽得帶勁兒,這時走過來一個人,賠著笑臉對黃火土一拱手:

  「這位黃爺.....」

  再一看本城有名的嘎雜子琉璃球兒韓大肉,臉一下拉了下來:

  「這位韓爺......」

  黃火土見來人的舉止打扮,頗有幾分派頭,倒也不敢小覷,站起來還了禮:

  「不敢不敢,未請教.......」

  還沒等來人作答,跑堂的把話接過來了:

  「二位爺,這是我們百合樓的掌柜!」

  在津城來說,在百合樓這麼大的飯莊子當掌柜,那也了不得,雖說買賣是東家的,可是前堂後灶、里里外外的事全由掌柜的做主,為人處世必須八面玲瓏。

  因為上百合樓吃飯的多為達官顯貴,結交的儘是官商富戶。

  按說韓大肉只是地賴子,在人家眼中屁也不是,卻主動過來問候,真讓韓大肉受寵若驚,又有點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黃火土有根,但臉上沒帶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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