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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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夥計聽得直嘬牙花子,指著黃火土就罵:

  「你這花子倒是可笑,就你這種貨色還賣畫呢?瞧瞧你那德性,我早就看穿了你的肝花五臟,即便你有吳道子的畫估計也是穿牆越脊的毛賊或者倒斗的土夫子,於夤夜專一來此銷贓,可我們這正經買賣敢收嗎?若再不走我可就報官拿了你!快滾!」

  話是攔路虎,黃火土吃了個燒雞大窩脖兒,心裡直畫魂兒:

  我自認能思善算精明過人,不說智欺諸葛、謀壓張良,但也是計勝范蠡、略高孫武,卻萬萬沒想到忽略了一個毫不起眼但惹人二目的細節,那便是自己的穿衣打扮!

  如今世上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的時節,不說穿著那鮮明衣帽,但至少打扮得齊整才好,更何況這小夥計閱歷尚淺,正在狗眼看人低的年歲,自己穿這行頭卻說手裡有吳道子的畫要出,這才一下讓他把自己當做了銷贓的毛賊或者是倒斗的土夫子。

  因著銷贓的毛賊或者是倒斗的土夫子得了啥好東西,一般都去古玩鋪或者是當鋪銷贓,做這路生意的懂眼,憑黃火土這身打扮,擺明了不是好來的,一聽還是吳道子的字畫,那還得了,不是盜的大墓就是偷得有錢有勢之家,背後的案子必然不小了,一旦驚動了官府,收了賊贓惹來官司,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黃火土想透了這一層,還想再廢廢吐沫兒,大不了再多給點好處。

  正所謂「狗仗人勢」,頭頂上的主子橫了,手底下奴才們一個個也是如狼似虎,那夥計急著回家,又怕黃火土趁上板歇業之後在門口拉屎撒尿報復,便仗著柳二爺的威風,掄起頂門槓追著黃火土就打,見跑的遠了才放棄。

  常言道欲速則不達,也是合該黃火土今晚見不到柳二爺,還險些挨了頓毒打,跑丟了一隻鞋,他也只能自認倒霉,為了彌補過失,踅摸著是時候換身行頭了。

  如今手裡不說多有錢,精細著花,這一年的嚼裹兒是有了,低頭再瞅瞅自己這一身,老姐姐穿剩改了又改的衣裳,接頭兒連著接頭兒,補丁摞著補丁,當要飯花子也嫌埋汰,索性破費破費給自己換身好的。

  這世道窮人才穿短衣裳,講究的必須是盛蘭祥、德馨坊的長衫馬褂,瑞蚨吉、四海閣的緞子面兒布鞋,穿戴齊整了,邁著四六步,大街小巷一通溜達,引得大姑娘小媳婦兒紛紛側目,心裡頭邊那叫一個美!

  津城賣帽子衣服、褲子、鞋襪從頭到腳的百年老號還真不少,加起來足有三十多家,各有手藝,價格雖貴,但仔細穿著,三五年不走樣。

  可有一宗,這些買賣都得提前訂做,少則兩天,多給點錢,那最少也得一天,可黃火土等不住啊,今晚就得換個人模樣,去估衣街買現成吧,當下夤夜已至,整個津城的正經行當已然關門上板,可明早就得演一出林沖買刀的戲碼,遠水接不了近渴,這可如何是好?無奈之下只能鬼市逛一遭了。

  逛鬼市也叫「趟鬼市」,因其交易時間詭秘、貨物真假混雜且來路多樣,買賣雙方需借微弱光線「趟」市摸索,比方你缺一雙鞋,但手裡錢不多,還想顧著面子,正好去鬼市相中了一雙新鞋,結果付了錢,往腳上一穿,走不到街對面鞋底子就掉了,點子背,再淋上一場雨可就成了「過街爛」,人家專賣來鬼市撿便宜的財迷。

  如若你拿著破鞋回來找這人,他也不怕,因為鬼市上多有賊人來此銷贓,都是天不亮的時候做生意,攤主腳底下點一盞馬燈,燈捻調得細若遊絲,就為了讓買主看不清楚。

  攤位也不固定,天不亮就收攤走人,來也無蹤去也無影,到時候他說了,鬼市上賣鞋的又不止他一個人,誰知道你是從哪家買的?準是黑燈瞎火地認錯了,反正咬住了牙死不認帳,你還拿他沒轍,打官司犯不上,給倆嘴巴倒叫他訛上了。

  再者說鬼市上多的是來路不正以次充好的東西,想買您就詢價,不買儘管走人,看好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打眼不打眼那是您自己的本事,怪不得賣東西的。

  黃火土第一次「趟鬼市」,這一通溜達,方才開了眼,此處鬼市以估衣為主,兼售古玩、日用品等,貨品涵蓋舊衣、活體軍馬乃至盜墓贓物,雖然每個攤主腳底下點一盞馬燈,燈捻調得細若遊絲,就為了讓買主看不清楚,可他有一雙夜貓子眼,攤主就算是藏得再深、說的再真,都逃不過他那雙法眼。

  且不說這些古玩是不是真的盜墓贓物,單說那些賣舊衣服的,黃火土走到一個攤子跟前一看,好傢夥,死人穿過的壽衣都敢拿出來賣,但攤主硬吹是自己家老爺子過壽時候穿的。

  再往前一看幾處攤子,雖然不是壽衣,款式倒也是時興,大小跟黃火土身材相差不多,當時動了心就想買,可湊到跟前拿起來一看,衣服用料講究,針腳綿密,但邊角沾著未乾的黃湯子,背面還有銅錢印記。


  再拿起來一聞一股屍臭,黃火土當時就扔了回去,才反應過來,那黃湯子該是屍水,銅錢印記乃是鎮棺銅錢,這衣服的來路必然是配陰婚穿的,只好罵了聲晦氣、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吐沫。

  別處幾家倒是有活人穿的衣服,乍一看也還不錯,可攤主也夠缺德了,怎麼呢?那衣服有幾處缺口,卻用裱糊匠的手藝用紙給補上了,這要是買上穿出去,一下雨准得變馬蜂窩。

  黃火土連續「趟」了十幾家賣衣服的,可就是沒有一家中意,心說完了,要不然明天一早找張恨水借一件先頂頂事,正欲打倒回府,前面一個攤主注意黃火土老半天了,猜到了他是來買衣服的,趁著黃火土正要路過時,嘴裡吆喝起來:

  「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我這裡可是賣的玉虛宮仙衣,穿一年長生,穿兩年不老,穿三年得道.....」

  黃火土一聽這人比自己還能海侃,不免轉頭調侃道:

  「穿四年呢?」

  那攤主說:

  「成仙!要是穿五年,那可就直飛南天門當玉皇大帝了!」

  黃火土是靠嘴吃飯的金點先生,攤主這綱口可騙不了他,剛才搭口可不是中了「拴馬樁」,就是閒的沒事跟那人逗逗悶子,沒想真心買,。

  可隨意瞟了一眼卻走不動道了,但見攤子上擺著混元巾、蓮花冠、色交領道袍,繡有日月星辰、八卦、龍鳳等吉祥圖案的法衣,也叫天仙洞衣,長及腿腕,再有芒鞋,黃綿絲絛,三尺青鋒寶劍,從頭到腳樣樣具備。

  那攤主見黃火土住腳仔細觀瞧,就知道這是到嘴的鴨子了,不慌不忙把馬燈再往跟前挪挪,可就說了:

  「此乃玄門全真教祖師爺丘處機飛升成仙前穿過的行頭,他老人家羽化前可給全真七子說了,這身行頭只待有緣人,別說是門內弟子,就是咱們老百姓平時也可以穿戴,您想想啊,這行頭沾著他老人家的仙氣,只要是你穿出去,誰不把你當神仙降世、羅漢臨凡!」

  黃火土心中直樂,合著王重陽是大雍生人,要不然怎麼這身行頭有個九成新呢?他沒拆穿,還真就拿起來聞聞,就怕是死人穿過的,可這一聞,沒有聞到屍臭味,反倒有一股胭脂水粉的味道,當即起疑:

  「老哥哥,交個底,咱們麻利的把事辦了,你痛快我也利索不是。」

  那攤主見黃火土真心想要,也就壞了鬼市的規矩,直接撂了,原來這攤主就是個估衣街擺地攤賣舊衣服的,他手裡的貨都是從妓院裡低價賣來的,黃火土不明白了,妓院不是做皮肉生意的嗎?怎麼還賣上衣服了?

  因著有些老嫖客一犯癮,手裡又沒錢,在妓院裡耍完了人家姑娘,沒錢付嫖資,那妓院的老鴇子就帶大茶壺先剝了你的衣服,再毒打一頓,從後門扔出去。

  按理說全真道士一不能吃葷,二不能吃牛肉,因為它善,三不能娶妻,等同道門裡的和尚,和尚守不守戒律不知道,反正全真道士必須遵守,但備不住有那些道士就有忍不住的,這不久前就有這麼一位去了妓院嫖妓,帶的錢不夠就讓人扒了行頭,最後倒騰到了攤主手裡。

  可正常人誰穿這個,攤主白天賣不出去,尋思夜裡來鬼市賣,一連三天,終於等到了黃火土。

  黃火土本意是想買身尋常少爺穿的,求個體面,可鬼市愣是沒有,如今撞見了這身行頭不免心動,再者,他本來就想整一身這種行頭,相面算卦是江湖上的金點買賣,幹這個行當的人,首先要長得相貌堂堂、道骨仙風,身上行頭也不能寒磣,必須要穿道袍,如今撞上了這身行頭也是緣分,便拿起了比了比,倒也合身。

  又看了看寶劍,拔出一看,竟然是一把斷劍,黃火土不會使劍,但這玩意唬人,便一併要了下來,權當是老太監娶老婆——自己哄自己玩唄,當即談妥了價錢,拿了行頭抱著假畫返回王記車馬店時已然是一更天了,恰好碰見夥計起夜,黃火土又使著錢央求夥計幫著洗淨,如今天熱,屋裡掛一晚上自己就幹了。

  這一晚前後辦事,七十二拜都拜了,自己能不能翻身,全指明天一哆嗦了!

  事關生死,黃火土暈暈乎乎往大通鋪上一倒半天也睡不著,一會兒想想答應江大奶奶的事,一會兒想想給黃德文的承諾,一會兒又想想明早又該如何給柳二爺上綱口使套路,光咂摸事就咂摸了半宿,一陣迷糊一陣清醒地熬到了轉天一早。

  待後院的報曉雞一亮嗓子,東方既白,來大通鋪睡覺的主顧也是三教九流,剃頭修腳的、掌鞋補鍋的、推車挑擔的、箍爐賣蒜的、山南海北的、燒磚燒瓦的、脫坯和泥的、打拳踢腿的、趕集逛廟的,都是些窮苦老百姓,睜眼就欠著一天的飯錢,天還沒亮就陸陸續續起來收拾,吃了店家白送的「窩頭、餅子、蘿蔔湯、鹹菜絲」也就各自去討生活去了。


  黃火土還想多睡會,但被吵的睡不著了,翻身一瞧窗戶,這會兒天色尚早,像個藍布鋪在天上,此時去西關舊市街未必碰得上柳二爺。

  他最近也沒少掙錢,有了錢不愁沒地方去,先找了一個小澡堂子,連搓帶燙泡美了,躺在床榻之上,讓夥計給他切了一盤青蘿蔔。

  黃火土一吃這蘿蔔還真好,是西郊小沙窩的「賽鴨梨」,個兒大、皮兒薄、口兒脆、汁兒多,咬一口甜得賽過鴨梨,掉在地上能摔八瓣兒。

  津城城裡城外那麼多種蘿蔔的,唯獨小沙窩的最好,因為那裡的土地好、井水甜,不是吃井水長出來的蘿蔔,絕對沒有這個味道。

  俗話說「蘿蔔配熱茶,氣得大夫滿地爬」,吃青蘿蔔喝別的茶不成,非得是碧螺春才對,又讓夥計泡了一壺碧螺春。

  他在澡堂子吃蘿蔔喝茶,那也是一美。

  估摸快到早飯的點兒了,叫小飯館送來一大碗豆腐腦,嘎巴菜,煎餅果子,外帶一碗白面二兩酒,吃飽喝足又去回個水兒,這才扔了舊衣服,換上新行頭,從澡堂子出來,夾著假畫就奔了西關舊市街了。

  德雲軒門口因為車來馬往,帶得暴土揚塵的,若是主顧上門一來就鬧個灰頭土臉,那非得罵街不可,柳二爺哼著西皮小調抽空還得在店門口潑幾盆涼水。

  這天晌午,他剛端著臉盆出來,就見對面一家鋪子門口,有一全真道士長得眉目分明、顴骨略高、鼻樑堅挺,天生一隻肅勁的鷹鉤鼻,夠不上仙風可也有幾分道骨。

  尤其是那雙眼睛,大白天都泛著寒光,身披一件新道袍、頭頂道冠、背懸寶劍,胳膊窩兒夾著一副畫軸,插著個草標兒,立在街上,來回走綹,口裡自言自語說道:

  「不遇識者,屈沉了小衲這副寶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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