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最後一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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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的說:

  「二位爺,實在不好意思,適才官府來人了,長春會會首崔三爺要包下整個樓請地面上的幾位爺吃飯,您也知道,地面上的幾位爺無非是官私兩面有頭有臉的,吐個吐沫就能把我淹死,所以對不住您了,還請您去別處對付一頓,這茶錢就不收了。」

  黃火土心知該是老王爺來了,好懸沒把嘴咧到後腦勺去,這可行了,穿在肋條上的銀兩不用往下摘了,真得說是人走時氣馬走膘,時運一來擋不住,這就起身要走。

  可韓大肉不願意了,自打活到現在,除了夢裡何曾來過這裡吃過飯,以往打從門口路過,沒少抻脖子聞味兒,可是進去吃上一次,能頂他三五年的嚼裹兒,兜里沒錢吃不起,尋思什麼時候敞開了吃上一頓,才不枉一世為人!

  如今好不容易逮住黃大財神爺請客,豈可等閒放過,再論別的,就剛才咽的吐沫兒就夠二斤了,當即耍起了無賴,賴著不走不說,還拍著桌子叫板:

  「我說掌柜的,您這是欺生兒?我韓大肉是沒錢,可這位黃爺有的是金山銀山,別看人家穿的道袍,那從指甲縫兒里摳出來一點就夠把你活活砸死的,怎麼茬?您要是非要趕人那就說出來一個道理,要不然我可就不走了,到時候往你們店門口一趟,攪得您店裡雞犬不寧您可別賴我。」

  就這一會兒,掌柜的已然在話頭裡「死」兩回了,若要是平時他還真能跟韓大肉這個嘎雜子琉璃球兒掰扯掰扯,可老王爺說話就到,到時候上面的幾位爺看到店裡留了個地賴子,他估計就得死第三回了,為了哄走這個地賴子,他準備掏出兩錢兒趕緊把人打發走,可黃火土可說了:

  「掌柜的,按理說我們得給您面子,可您開這麼大的飯莊子憑白無故把我們趕走是不是不合規矩?想來您也是遇到急事了,我們也不能不通情達理.....」

  掌柜的有苦難言,剛才進來的公人交代了,不許暴露老王爺來這吃飯,人家是便衣出行,要不然早拿老王爺的名頭趕人了,但沒想到跟韓大肉混一起的全真倒是個講道理的人,趕緊作揖感謝:

  「黃爺,我這謝謝您了....」

  黃火土可是占便宜沒夠吃虧難受的主,,這一肚子的壞水正愁沒地方倒,如今也是難得遇上這麼個打秋風的機會,豈可等閒放過,當即抬手打斷,嘴皮子得跟上勁兒:

  「我看著這麼吧,我們這就走,但相當於您欠我們一頓飯,下次得閒就靠掌柜的您賞飯吃了。」

  韓大肉一聽這話,暗豎大拇指,還得是黃爺,這要是您當嘎雜子琉璃球兒哪還有我什麼事?

  掌柜的連連搖頭,心說這位看著仙風道骨,出手比韓大肉這路貨色還黑,合著您一分錢沒掏,白喝了三壺香片,我還得白饒您一頓飯?天下有這規矩嗎?

  還是那句話,換了平時那他有的是手段對付這路白吃白喝的主,可眼下容不得拖延,雖然心裡跟吃了三斤蒼蠅屎似的,但臉上還得陪著笑臉:

  「得,也甭請示東家了,這個主小的我還做得了,今天就賣黃爺一個面子,等緩過了這陣,您再來吃飯,都算我的!只求您帶著這位趕緊走吧。」

  「回見了您!」

  黃火土這才拉著韓大肉出了百合樓,但沒有走遠,而是繞到了百合樓側面,找個牆角往下一蹲,給韓大肉嘴裡說了這般如此,韓大肉一聽如此這般,當即樂得直冒大鼻泡兒:

  「哎喲,沒想到黃爺您今天不但請我吃飯,又帶我發財,比昨晚還輕鬆,不出錢不出力還坐享其成,我在這謝您了。」

  黃火土一切準備妥當,就等接下來把最後一齣戲唱圓滿了。

  掌柜的到處陪著不是,把其餘主顧前腳剛勸走,後腳就來了一伙人,先是七個帶刀的精壯漢子開道,各個刀條臉、蜜蜂腰、螳螂腿,太陽穴高高鼓起,自然是老王爺的隨身護衛,都是大內高手。

  其後是一個滿臉麻子的瘦高老頭,身穿寶藍緞子長衫,腰間繫著金絲的絲絛,用流蘇綴著一塊品相極好的翡翠,重眉毛、大眼睛、八字眉、四方大臉、大耳朝懷,行頭不過就是尋常富人打扮,可氣質不俗,貴氣逼人,腰不彎,背不駝。

  一路走來,風度翩翩,氣宇軒昂,保養得又好,打老遠一看,仿佛是五十多歲,實則快奔七十了。

  抽冷子一看,儼然仙鶴立於雞群,就是兩個眼袋下垂,烏黑似老鴰,跟個夜巴子虎似的,整個人也沒多少精神,甭問,這位就是老王爺,因為昨天沒得到畫寶,肚子裡生了一堆邪火無處發泄,便和兩娘們折騰了半宿,睡到晌午才起來,這也是今天來晚的因由。

  最後壓陣的人有十多位,各個一身長衫乾淨利索,腳底下一雙圓口精靴子,雖然穿得體面,但是走路不抬頭,身子往前傾,兩條胳膊垂得溜直,腳底下邁小碎步,低眉順眼一臉的奴才相,但這些人可都是直隸頂了天的官員,各個肥頭大耳,肚滿腸肥。

  有不明白得了,這些個官府要員在大街上怎麼就沒人認出來?

  他們可不比尋常百姓,見天在官衙里呆著,要么喝茶下棋,要麼琢磨晚上去哪家妓院,到點了直奔歡樂場逍遙,整天吃喝玩樂,尋常也沒個大事,即便有也是嘴皮子一張,讓手下人辦事,故而平時也不在老百姓面前露面,自然沒人認得出來。

  而今天請客的這位是長春會會首崔三爺,正所謂「人的名、樹的影」,在津城,哪有人沒聽說過崔三爺的名號?他在家跺一跺腳,四面城都跟著打戰,咳嗽這麼一聲,鼓樓都往下掉瓦片子,那絕對是津城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並且還是個袍帶混混兒,在三義和收下八大弟子,全是津城響噹噹的人物字號,徒子徒孫更是不計其數,其中就有問黃火土要櫃錢的姜皮臉。

  根據錢昌運的交代,請老王爺吃飯,必須包場,一來顯得重視,二來最近南方的天理教、北方的白蓮教、彌勒教鬧得正凶,到處刺殺大雍官員,以此以防萬一。

  再又交代那位崔三爺和他們這些官員必須一樣,在老王爺面前要一般人打扮,一則顯示清苦,二來襯托老王爺的尊貴,三要跟底下的奴才一樣伺候老王爺。

  這位崔三爺這才包下了百合樓,現在請老王爺和各大官員入內吃飯。

  就說這一串人吧,雖然沒鬧起多大動靜,但也惹人二目,尋常老百姓見識少,也看出來這夥人可不簡單,他們明白,黃火土更明白,可老王爺被人左右擁蔟,里里外外都是人,到現在沒看到正主,好不容易逮到個機會,從百合樓側面打遠那麼一瞧,好巧不巧,越過幾個肩頭,剛好和老王爺對視了一眼,可不得了了。

  黃火土睜開夜貓子眼閃目觀瞧,分明見到一條老龍盤踞那個老頭身後,四隻金爪已如風化的石柱,覆著的鱗片暗淡斑駁,如鏽蝕的古銅,嶙峋的龍身隨著微弱的呼吸起伏,像一截即將崩裂的枯木,龍珠在額間早已失了光澤。

  就在此時,那老王爺忽覺一陣陰風直旋下來,他背後盤踞的老龍,看到一個無法名狀的詭影悄然浮現,只露出了一個比燈籠大的紅眼珠子,卻讓老龍猛地一顫,愣是縮成了一條泥鰍,連帶著老王爺被嚇得汗毛倒豎,兩條腿打著戰,身子晃了兩晃,險些坐倒在地。

  等他回過神來,再看眼前一切如初,別說那人的腦瓜子,哪還有什麼不可名狀之物?老王爺心說壞了,本王這是撞邪了?

  直隸總督趕緊跟太監似的攙扶住老王爺,說:

  「王爺,您這是怎麼了?」

  老王爺是要面子的體面人,雖然失態,可也是煮熟的鴨子——渾身都軟了嘴還硬著,擦了擦腦門子的虛汗,笑罵道:

  「還不是怪你,昨晚送來的兩個小娘們可夠折騰人的,差點沒把本王命要了,害的本王到現在還恍神呢。」

  直隸總督陪著笑:

  「那屬下這罪過可大了,這麼的,屬下替王爺做回主,把那兩個姑娘送給老王爺府上親自調教。」

  老王爺這才稱心如意地進了百合樓三層的一個包廂,至於剛才的事,倒不是心大的忘了,而是現在最惦記的就是吳道子的真跡《八十七神仙卷》。

  待老王爺入了座,其餘官吏一併坐定,那位崔三爺跟著作陪,大傢伙小心伺候老王爺,宴席上無非是溜須拍馬,極盡諂媚之能事,老王爺也十分受用,但心不在焉,只惦記那副寶畫了。

  過不得半個時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王爺吃的挺順口,喝的十分醉飽,那些個官員們可沒動幾筷子,一個是不敢在老王爺面前大吃大喝,一個是心中忐忑,派出去找《八十七神仙卷》的人到現在都沒信,如今飯都吃完了,一旦老王爺問起來.....

  老王爺來津城一開始就為了那副寶畫,如今待了一天一夜,連帶著吃了三頓飯,睡了兩個姑娘,是時候拿著寶畫回京城了,當下也不端著了,一邊捂著手剔牙,一邊說:

  「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本王多謝各位款待,今天就得回去了。」

  一圈官吏心說完了,心都提到腦後勺了,瞬間起了一腦門子汗,小心說著奉承話。

  老王爺再又話鋒一轉:

  「說實在的,昨晚你們給本王借來的幾個玩意兒真不錯,待本王把玩夠了,必然派人奉還,只是還有一宗,你們不是說讓本王鑑賞一下本地裕成公古玩鋪的鎮店之寶《八十七神仙卷》嗎?可到現在連個畫影都沒見到,你們總得給交代不是,想來你們不會戲弄本王吧?」

  這話一出,在場官員有一個算一個,擦著虛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目光看向了津城知府錢昌運,錢昌運心說你們看我幹啥?我總不能現給你們生出來一副畫吧?

  話雖這麼說,但事還得他來辦,誰讓他是津城最會送禮的呢?當即說了幾句客套話,拍了一下手掌,門外走來五個公人,捧著木盤,上面擺著各種古玩,有瓷器、有玉器、有古董,但就是沒有《八十七神仙卷》。

  老王爺看了這幾件玩意兒,心裡算是明白了,合著津城的官員都跟他打馬虎眼兒呢,當即一股無名火從腳底竄到了頭頂,也就是他平日裡涵養功夫練得不錯,當面不怒,背後下招,這不陰不冷的說:

  「咱們皇上有令,不允許私收賄賂,本王自當遵守,你們拿來的東西都退回去吧,這事權當沒發生,但是你們答應本王看畫兒的事總不能忘了吧?還是誠心拿本王開涮?」

  在場官員嚇得期期艾艾,不敢接話,但又不能不接,一個個跟煉丹爐里的孫猴子一樣,被六丁神火燒的是抓耳撓腮、坐立難當,汗水當時就洇濕了衣服,嘴裡只是這、這、這的說辭。

  其餘官員雖嚇得六神無主,可錢昌運有個合計,那就是根據之前的謀劃,把所有的責任全部推到裕成公古玩鋪老闆黃德文身上,至於黃德文死不死的可就跟他沒關係了。

  老王爺見這幫酒囊飯袋半天放不出一個屁來,心裡的火燒的更旺了,卻坐不住了,打從今天一睜眼,腦子裡就全是吳道子的真跡《八十七神仙卷》,忍到此時,丹田中的一團火已經頂到了腦門子,抓上一個茶杯往地上一砸,連唬帶嚇的想要問出吳道子真跡《八十七神仙卷》的下落。

  在場官員連帶著崔三爺外帶剛進來那五個公人全部跪在地上哆嗦,崔三爺倒沒啥,在場的官員就怕老王爺下午回到京城進宮面聖給老皇爺告刁狀,到時候他們就是不死,那也得脫層皮,至於這身官服能不能保住那都是次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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