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偷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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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火土看了半天,心說火候到了,今天就你了,待那混混兒毒打韓大肉之際,趕緊上前一把攔住,充大個兒說和了幾句,當然光說還不行,還替韓大肉賠了一兩銀子,那混混兒這才給了黃火土面子,轉身回到院子裡繼續耍錢。

  韓大肉剛才那巴掌挨的不輕,一屁股跌坐在地,半個臉都腫了,後槽牙直鬆動,眼前金燈銀星亂轉,這還沒緩過來呢,就被黃火土給救了,再看黃火土穿的破,長得嫩,但手裡有的是錢,只把黃火土當做了財神爺,又是磕頭又是感謝。

  黃火土跟這種沒皮沒臉的嘎雜子琉璃球兒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是在他耳邊說了如此這般,只要辦好了,碎銀子一兩。

  韓大肉聽了這般如此,暗暗得意:怪不得一大早上起來眼皮子就跳,原來讓我遇上了這等好事,借他之法取畫發財,一不出錢二不出力,這才叫真正的坐享其成。

  當下也顧不得疼了,唰一下站起身,兩個眼睛直放光,拍著胸脯打包票:

  「財神爺,我這麼給你說吧,除了殺人放火我不敢,您剛才交代的那點事,我要是辦的不漂亮,我把腦袋取下來給您當球踢!」

  別看韓大肉吹的響兒,黃火土是一個字都不信,此人是個嘎雜子琉璃球兒,又是個好賭的下三濫,若不是眼跟前用得著他,壓根不會跟這路人來往。

  且不說韓大肉把黃火土當了財神爺,一路上如何奉承公恭維,單說二人躥至毛筆街後面的硯台巷口,一前一後如同做賊的,躡手躡腳貼著牆根兒走,只恐被人瞅見。

  因為這年頭沒有窮人說理的地方,萬一讓人撞破此事,往官面兒上一報,縣太老爺准得把二人打入大牢,誰管一個算卦的騙子和一個地賴子的死活?

  當天夜裡,月朗星稀,黃火土和韓大肉躲在附近,聽見費大郎院門一響,知道是畫寶閣前面關門上板,店裡的小伙子回自己家了,便躡手躡腳來到費大郎他們家後院門口,只見院門虛掩,此時不算太晚,院門還沒上閂。

  黃火土尋思也甭打招呼了,偷摸兒進去,讓費大郎撞見了倒沒什麼,萬一讓費大奶奶撞見了,就說是來串門兒,朋友之間也沒那麼多避諱。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院子裡有一間大屋子,兩個小屋子,一個是費大奶奶生下來的雙棒住的,另一個放著雜物,再就是伙房、茅廁。

  黃火土打眼一瞧,大屋子臥室的窗戶外擺著個半米高的卷缸,也就是裝畫的青花大缸,臥室里亮著一盞油燈,說不上多亮,但照出了半個人影,估摸著是坐在床上,只看到那人影虎背熊腰,足足占了半個窗戶,就是沒見費大郎。

  這要是費大郎一個人在家,黃火土和韓大肉直接偷了東西就走,可架不住費大奶奶的「威名遠播」,二人心裡發虛,高抬腿輕落足直奔主屋,蹲在窗根兒下邊,貓在卷缸的一左一右,剛開始沒敢直接往裡看,生怕驚動了費大奶奶。

  別看韓大肉前面吹得多響,一想到費大奶奶是長春會前任會頭的女兒,人家背後勢力可不比鍋伙、幫派小,要是被抓到,少不了三刀六眼、斷手斷腳,心裡是越來越虛,腦門子當時就見了虛汗,趴在卷缸上捂著嘴說:

  「黃爺,您既然跟人家畫中仙是朋友,這麼晚偷人家東西,要不現在給人家打個招呼?」

  黃火土那叫個氣,就知道這個完蛋玩意兒靠不住,但也不敢聲張:

  「你個混帳東西,吃噎住了還是腦子被屁崩傻了?感情你想改偷為搶是吧?今晚我要是拿不到我想要的東西,你一個大子兒也甭想從我手裡拿到。」

  時間不等人,黃火土趕緊讓韓大肉從卷缸里偷,他就一遍遍過手檢查,可看了半天,要麼是廢畫,要麼是廢紙,根本沒有他想要的東西,這才明白費大郎還沒給他畫呢,便壯著膽子趴著窗沿往裡一看,虎背熊腰的影子沒了,但冒出個大又厚的腳,估摸著比費大郎的臉還大,不停地往下點半個腦瓜,黃火土支著耳朵這麼一聽,人家兩口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在屋裡說話。

  費大奶奶把嘴一撇粗聲粗氣:

  「廢物點心,還不趕緊上床?」

  費大郎愁眉苦臉,嘆道:

  「哎喲,我的娘呀,我說事不過三,你說要四面楚歌,又說五福臨門,再來啊,就第六次啦。」

  費大奶奶撒著嬌,聲音還是粗如老牛:

  「六六大順嘛...」

  黃火土前面還在心裡埋怨費大郎失約,可現在一聽,原來費大郎淨「伺候」費大奶奶了,到現在還沒「伺候」明白,心裡不免感嘆,知道費大郎過得苦,但沒想到這麼苦,也就是費大郎有修為在身,要不然早晚得死費大奶奶身上。


  費大郎心裡一直急著為黃火土畫畫,被費大奶奶搞得自心煩意亂,聽費大奶奶這麼一說,他可不願意了:

  「得得得,你先讓我把畫畫完了,咱們來個十全十美!」

  費大奶奶啐道:

  「廢物點心,這話可是你說的?你要是不來個十全十美,老娘不把你吊起來打一晚上,對不起頭天晚上吃的那碗羊雜碎!!」

  費大奶奶雖然粗野,但不蠻橫,還挺知道心疼人,見每次忙完那勾當費大郎就要提一次要畫畫,如今已然說了第六次了,雖然不知道費大郎為何如此上心,但知道這事十分緊要也耽誤不得,這才饒了費大郎,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打鼾如雷。

  黃火土嘖嘖:

  「費大哥為了我的事真要是來個十全十美,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還兩說呢。費哥,此中恩德,銘記在心,火土日後定然相報!」

  想到此處,他悄悄站起身來,睜一目眇一目單眼吊線往窗戶裡頭一瞧,費大郎正在畫案上對著裝裱好的空畫軸手、舌並用,這工夫眼兒可就大了,聽窗戶根兒的黃火土,撅著腚貓著腰好不難受。

  約摸半炷香的功夫過去,一卷畫軸從窗戶里扔了出來,穩穩地落入卷缸之中,倒不是費大郎眼瞎看不到外面藏的人,實在是他個子太矮。

  屋外,黃火土趕緊讓韓大肉從卷缸里偷出來,再過了他的手打開一看,上面畫的是神仙人物,黃火土對這玩意兒一竅不通,也瞧不出畫的是啥,只見提拔寫著《送子天王圖》,落款是吳道子,落款旁邊甚至還有幾枚私人章印。

  東西到手,黃火土美得直冒大鼻泡,拿著東西拉著韓大肉就門外跑:

  「東西到手了,快走!」

  屋裡,待費大郎吹滅了油燈,剛往床上一鑽,費大奶奶的鼾聲驟停:

  「廢物點心,想矇事還是怎麼著?真以為老娘睡死了?」

  費大郎嚇了一激靈,心裡直畫魂兒,心說這女夜叉又要把我當盤菜了,但前面已然答應,現在後悔不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悍婦,不給你來個厲害的,不知道馬王爺有三隻眼,不給你來個七十二變,不知道孫悟空會耍金箍棒,今晚要不把你收拾的服服帖帖,你真以為我是廢物點心?著傢伙吧你!」

  費大郎硬著頭皮上了,怎麼是「上山打猛虎」,什麼是「下海擒蛟龍」,兩口子痛痛快快「熱鬧」了一晚上。

  再說黃火土拿了畫出了門,正掏出一兩碎銀子要打發了韓大肉,可韓大肉盯上了他荷包里其他的銀子,兩個賊眼直放光,心說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過這麼多錢啊,卻又不敢偷,當即有心賴上了黃火土:

  「黃爺,您以後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可一定要找我韓大肉啊,只要是您言語一聲,您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讓我打狗我不敢攆雞!」

  黃火土可信不過這孫子,打過一回交道已然不想再來第二回,但後面興許還用得著這貨,當即假意答應了,韓大肉白白得了一兩銀子本是要急著去賭錢,可心裡有個問題跟貓抓一樣不問不行:

  「黃爺,容兄弟我多一句嘴,今晚這趟活您一個人就能幹了,為啥非得帶上兄弟我發財?」

  黃火土的謀劃本就是雇個人替他去偷費大郎的畫,這樣後續的因果就跟費大郎徹底沒關係了,偷畫的人又不是奇人,自然也擔不上其中的因果,這才找這路貨色過過手,但這種事自然不能告訴這個嘎雜子玻璃球兒,這又扮作高人模樣,故作高深:

  「無量佛陀,天機不可泄露!」

  一聽這話更讓韓大肉鬧不明白黃火土是哪路神仙了,心裡直犯嘀咕,這人怎麼前言不搭後語神神叨叨的,備不住腦子不好,要不然怎麼可能給自己「送」錢,既然這人腦子不好,那以後可就指著這人吃鐵桿莊稼了,當即也裝模作樣作了個揖:

  「黃爺,您先忙著,兄弟我先去大殺四方,有您這財神爺保佑,兄弟我今晚一定翻本!」

  韓大肉剛走出兩步卻又停了下來:

  「黃爺,兄弟我住在城西皮條胡同,找個人報個號就能找到我,您忙您的。」

  黃火土目送韓大肉走遠了,這才又找人問了柳二爺的住處,尋思著今晚趁熱打鐵,只要把這假畫低價倒騰給柳二爺,那這件事等同做成了一半。

  夜更深,外邊的天暗得好似抹了鍋底灰,黃火土夾著畫傍黑走到西關舊市街一家鋪子門前。

  這鋪子不大,門臉不亮,地方也偏,可以說是相當破舊,若不是門楣上高懸牌匾,刻著「德雲軒」三個金漆大字,黃火土還以為這裡是個土窯。


  鋪面門前並無三磴青石台階,只與土路相連,掀起門帘邁過門檻就進了鋪子,這便是柳二爺的古玩鋪。

  那位問了,柳二爺一個古玩行里造假的手藝人怎麼還開個鋪子賣上古玩了?津城誰不知道他鋪子裡的都是假貨,這不是掛著蚊帳點蚊香——多此一舉嗎?

  但這就是柳二爺的高明之處,他開這個鋪子,就是個幌子,為的就是為了告訴津城的同行,老子明目張胆的造假騙錢害人,你們拿我沒轍,官府更拿我沒轍,再一個是為了打出自己的名聲,讓南來北往的同行來買他的假貨,即便高出市價幾倍,反倒搶著買。

  倒不是那些人吃噎住了、腦子被屁崩傻了、騎豬撞樹上了,而是這裡面有利可圖。

  比如,你是杭州古玩行的,本地有個有錢的老爺得意唐伯虎的字畫,可你手裡沒有真東西,又想掙這筆錢,那就來津城德雲軒找柳二爺,進了店也不買東西,只說了自己的目的,柳二爺跟你約定個時間,帶多少錢你來拿畫,待你回到杭州把這假的唐伯虎的字畫一賣,趁了老鼻子錢,別人還瞧不出來真假。

  所以這鋪子就是這麼用的,彰顯柳二爺造假手藝堪稱一,背景也是不俗,長此以往,自然成了天底下古玩行里響噹噹的造假字號,只要您來我這裡賣假古董,安全、可靠,還沒後顧之憂,准錯不了。

  黃火土琢磨著柳二爺這麼做估計還跟俗世道果的境界晉升條件有關,但也沒多想,現在找到了地,看一個夥計正在上板,往跟前一湊,當即耍開舌頭說:

  「嘿,這位大兄弟,快把你家東家叫出來,我剛得了副寶畫,讓你們東家掌掌眼,他要是見了准得樂開了花,必然給你賞錢........」

  那夥計見黃火土說的大,以為哪個敗家子大半夜來店裡倒騰家產,結果抬頭一看,此人破衣爛衫,胳膊窩兒夾個畫軸,跟個泥猴子拖個棒子一樣,還以為來了要飯的,他本就累了一天了,急著回家睡覺,見花子跟自己逗悶子,拎著頂門槓子就轟。

  黃火土見那夥計還不往道兒上走,暗罵這小子長了個點不透的榆木疙瘩腦袋,怎麼就聽不明白呢?他不得不把話說明了:

  「兄弟,我這可是吳道子的畫,天下只此一份,我給你錢,你幫我把你東家叫出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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