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不殺無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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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被凍結了,那些關於信任的激烈交鋒留下了一片真空地帶,將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裂痕無聲地放大。

  沉默不再是默契的安寧,而是一種沉重得令人心悸的尷尬,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聞,每一次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都像是在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路過一個服務區時,藍底白字的指示牌在窗外一閃而過。

  「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洗手間。」楊柳突然開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有些突兀。

  她需要立刻、馬上從這種令人窒息的低壓氛圍中逃離出來,哪怕只有幾分鐘。

  同時,一個更清晰的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她必須證明自己並非萊昂所想的那樣在「監視」他。最好的方式,就是給他留下完全獨處的空間。

  「好。」萊昂的回答簡短至極,目光依舊平穩地落在前方,沒有絲毫偏移。

  他順勢將車駛入服務區,平穩地停在一個空車位上。

  果然,他沒有提出一同前往,甚至沒有下車活動一下的意圖。

  這正合楊柳的心意,卻也讓她心底那絲隱隱約約的澀意再次悄然蔓延。

  她推開車門,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向服務區主樓。

  初冬的冷風拂面,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煩悶。

  找到洗手間,她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冰涼的冷水,用力撲在臉上。

  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混沌的大腦似乎清醒了一瞬。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迷茫的自己。

  萊昂那張緊繃的、寫滿不信任的側臉,和他那句低沉而委屈的質問,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回放。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只是想完成父親的遺願,只是想守護這片父親用生命捍衛的土地的安寧……

  就在這時,一陣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從裡面的隔間傳來。

  那是一種她完全聽不懂的方言,語速極快,音調起伏很大,帶著南方某地特有的腔調。她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個蒼老的聲音,裡面浸滿了無處訴說的委屈、長途跋涉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急。

  電話似乎被匆匆掛斷,緊接著,一陣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悶悶的哭泣聲傳了出來,像受傷小獸的嗚咽,聽得人心頭髮緊。

  楊柳的心一下子被揪住了。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走到那間隔間門外,輕輕地敲了敲門,放柔了聲音問道:「你好,請問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裡面的哭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隔間的門「咔噠」一聲從裡面打開。

  門後站著一位身材矮小、頭髮幾乎全白的老奶奶。

  她穿著一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色棉襖,背上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背包,一雙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裡,緊緊提著一個舊手提袋,袋子上起了不少毛球,但很乾淨。

  袋口處露出幾根細長的、像是香燭的木棍,看起來有些分量。

  老奶奶的眼睛通紅,臉上還掛著未擦乾的淚痕,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楊柳,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圍。

  楊柳將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又問了一遍:「奶奶,您這是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老奶奶看著一副學生打扮的楊柳清澈擔憂的眼睛,戒備心稍稍放下,她用帶著濃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話,哽咽而艱難地開口:「妹陀(妹子),你幫奶奶看下子,我想到喬爾瑪烈士陵園去,何什(怎麼)才到得那裡咯?」

  「喬爾瑪烈士陵園」這幾個字,老奶奶說得一字一頓,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鄭重和鏗鏘。

  楊柳瞬間明白了!前幾天新聞里剛剛報導過,獨庫公路因季節性養護已全線封閉。

  想來這位奶奶並不知情,才會被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服務區,焦急無助到獨自垂淚。

  她一邊溫聲安撫著奶奶的情緒:「奶奶您別急,慢慢說,我幫您想辦法。」一邊迅速拿出手機開始查詢路線。

  屏幕上顯示的信息讓她眉頭緊鎖。

  冬季要去喬爾瑪,獨庫公路走不通,必須繞行伊犁,從尼勒克縣過去,這是一段極其漫長且曲折的旅程,對於一個人生地不熟、言語又不通的老人來說,難如登天。


  她抬起頭,語氣沉重卻不得不實話實說:「奶奶,現在獨庫公路封閉了,需要繞一個大圈才能從這裡去喬爾瑪陵園,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開車過去。」

  「獨庫公路……封閉了……」老奶奶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渾濁的眼淚瞬間又涌了出來,她一把抓住楊柳的手,那雙手冰涼而粗糙,帶著老人特有的顫抖,「獨庫公路,獨庫公路……我屋裡(家裡)哥哥,就是咯里(那裡)犧牲的咯……幾十年噠(了),我還是頭一回來看他……」

  楊柳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酸澀直衝鼻尖。

  她反手用力握住奶奶冰涼的手,傳遞著一點微薄的暖意,扶著她慢慢走出衛生間,在走廊邊的長椅上坐下。「奶奶,您坐,有什麼話慢慢說,不著急。」

  老奶奶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顫抖著手去解那個手提袋上系得死死的結。

  她嘗試了好幾次,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有些不聽使喚,最終還是楊柳幫她輕輕解開。

  奶奶敞開著袋口,像展示最珍貴的寶物一樣給楊柳看:「你看咯,咯(這)是我們湖南的臘肉,是哥哥以前最呷(吃)得辣的剁辣椒……還有咯個,是俺老屋裡,爺娘墳高頭(上頭)的土……我今日來,就是想跟他講,他當初交代妹妹的事,我有跟他失信,我把爺娘都好好地送走噠,送到他們上山(指安葬)噠……幾十年都冇(沒)來看你,是實在冇得辦法,走不開身啊……咯一回是頭一回來,只怕啊,也是最後一回噠……」

  袋子裡,用玻璃瓶小心裝著的臘肉和辣椒,用紅布緊緊包裹的一捧泥土,還有一把紅色的香燭和黃色的紙錢……每一樣東西,都承載著跨越數十年的思念與承諾。

  一種感同身受的沉重瞬間壓得楊柳喘不過氣,眼眶迅速泛紅,她強忍著才沒讓淚水掉下來。她默默地幫奶奶把袋口重新仔細紮好。

  「妹陀,妹陀啊,」老奶奶又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我走到咯里才曉得,獨庫公路走不通噠……你幫奶奶想下辦法,看還有么子(什麼)路可以過去不?我咯身子骨不熨帖(不舒服),屋裡崽女也都不放心,我就是想在閉眼睛以前,去望一眼我哥哥……我咯里尋噠幾天噠,咯邊的司機師傅都講去不了……妹陀,我咯里還有咯些錢,我都把你(給你),你幫我想下法子,看要得不?」

  說著,老奶奶從一個皺巴巴、卻洗得很乾淨的手帕包里,掏出幾張嶄新的一百元人民幣,又從口袋裡面掏出幾張皺皺巴巴的零錢,就要往楊柳手裡塞。

  那懇求的目光、焦急的眼淚和手指冰涼的觸感,像一根針,徹底刺破了楊柳強忍的淚腺。

  「奶奶,這錢我不能要!」她幾乎是帶著哭腔,堅決地把錢重新包好,塞回奶奶的口袋裡,然後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握住奶奶那雙冰冷的手,試圖用自己年輕的體溫去溫暖它們。「您別急,我想辦法,我一定幫您想辦法!」

  在這一瞬間,她做出了決定。無論如何,她要幫這位奶奶完成這跨越山海、遲到了幾十年的探望。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萊昂。

  他們此行沒有嚴格的計劃,時間充裕。如果現在出發,走高速,晚上就能抵達尼勒克,明天一早就能帶奶奶去掃墓。

  儘管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難堪的信任危機,儘管開口可能會被他再次誤解,但為了這位執著的老人,她願意去嘗試,去懇求。

  她幫奶奶提起那個沉甸甸的、裝滿了故鄉味道和親人思念的手提袋,兩人互相攙扶著,步履蹣跚地找到了停在車位的越野車。

  楊柳深吸一口氣,敲了敲車窗。

  萊昂降下車窗,臉上依舊是沒什麼表情的平靜,只是眼神深處帶著一絲詢問。

  楊柳將事情原原本本、儘可能簡潔地複述了一遍,特別強調了老奶奶的困境和那份沉甸甸的夙願。

  說完,她雙手扒住車窗邊緣,仰起臉,用一種混合著焦急、懇求甚至一絲卑微的眼神望著他,聲音不自覺地放軟:「萊昂,我想,我們正好沒什麼事,繞一點路帶奶奶過去,可以嗎?」她頓了頓,立刻補充,像是要打消他所有可能的顧慮,「如果你同意的話,我來開車,油費和租車的錢都我來付。真的沒有別的辦法我才來拜託你的,麻煩你考慮一下好嗎?」

  萊昂耐心地聽她說完,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在最初的零點幾秒,一個懷疑的念頭本能地閃過腦海。

  這是否是她為了繼續跟著他而精心設計的又一個藉口?畢竟,時機太過巧合。

  但他迅速而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楊柳的反應不似作偽,眼眶通紅顯然是剛哭過。

  如果這是「安排」,不會如此倉促且藉助一位陌生的老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此刻斷然拒絕,並順勢提出讓楊柳自己想辦法送奶奶,豈不是正好可以「合情合理」地甩掉她這個「麻煩」?

  當他目光掃過車窗外那位白髮蒼蒼、眼睛紅腫、局促不安地搓著手的老人,再對上楊柳那雙因為濕潤而顯得格外清亮、充滿了無助與央求的眸子時,一種陌生而柔軟的情緒瞬間擊中了他。

  一時間他甚至無法忍受與她那濕漉漉的眼神長時間對視。

  心底那點基於理智的懷疑和算計,在這最樸素的人性訴求面前,悄然瓦解。

  「上車吧。」他聽到自己這樣說,聲音依舊是平穩的,聽不出太多波瀾。

  楊柳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投入了星子的湖水,連聲道謝:「謝謝!謝謝你萊昂!」

  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奶奶坐進寬敞的后座,為她系好安全帶,將那個珍貴的手提袋穩妥地放在她腳邊。

  萊昂看著後視鏡里,楊柳細緻入微地照顧老人的側影,和她臉上那毫不作偽如釋重負的神情,他默默地發動了引擎,重新設置了導航目的地。

  車輛駛離服務區,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車廂內的氣氛依然算不上融洽,卻仿佛被注入了一種全新的、更為沉重的的東西,暫時覆蓋了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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