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說劁豬,你說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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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昂的話音未落,悔意便如冰冷的雪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做什麼?

  身旁這個女孩,聰慧敏銳如林間小鹿,善解人意似春日暖陽,甚至與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靈魂共鳴,讓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何謂「惺惺相惜」。

  也許是因為在身份與文化的夾縫中漂泊了太久,在情感的荒漠裡獨行了太久,以至於當這份不期而至的溫暖將他包裹時,哪怕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尖銳地提醒他,這溫暖極有可能是出於「責任」的別有用心,他也忍不住想要緊緊抓住,不願放手。

  此時此刻,他前所未有,近乎卑微地希望,她展示給他的一切開朗、關懷與理解,都是真心實意,絕不摻假。

  正是這份強烈的渴望,混合著被「監視」的隱痛與委屈,讓一向冷靜自持的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情緒失控,那句話才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然而,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錯了。

  在這種微妙而危險的境地下,這種近乎攤牌的情緒化質問,是最愚蠢、也是最不應該出現的。

  它暴露了他的在意,他的委屈,他小心翼翼隱藏的、渴望被真誠以待的脆弱。

  他立刻緊緊握住方向盤,目光像是被釘死在前方的路面上,不敢有絲毫偏移。

  他用力咬住下唇,幾乎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味,用身體的疼痛來警醒自己,生怕再有一絲一毫不受控的真情流露,被旁邊近在咫尺、觀察力驚人的女孩捕捉到蛛絲馬跡。

  楊柳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萊昂說出的每一個單詞,但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像一道古怪的謎語,讓她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這句沒頭沒腦、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本能地轉過頭,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一貫沒什麼表情、此刻卻顯得比平時更加冷硬緊繃的側臉,提高音量,帶著純粹的疑惑追問:「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什麼?」

  她的目光清澈,帶著未被污染的困惑,像一面鏡子,照映出他剛才的失態。

  萊昂聞言,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僥倖地微微一松。

  她沒聽清?

  他強迫自己調動起所有的演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儘可能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漫不經心回答道:「沒,沒什麼。」

  只是他聲音乾澀,仿佛從枯萎的心靈深處硬擠出來。

  無論是從他刻意平淡的話語,還是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楊柳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狐疑地又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銳利卻又迷茫。

  然後,她像是放棄了,看似無所謂地轉過頭,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的風景。

  然而,她的內心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

  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處理器,開始反覆播放、解析萊昂剛才那句含糊不清的話,以及他瞬間異常的反應。

  一定有什麼關鍵信息,被她忽略了。

  車輛漸漸駛向奎屯方向,車窗外的景觀悄然變幻。

  壯闊的草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浩瀚如海的棉田。

  雖目之所及仍以白色為主調,但那不是冰雪的冷白,而是無數炸裂的棉桃吐露出的、蓬鬆而溫暖的纖維,在秋日高遠的陽光下,泛著柔和而潔淨的光澤,仿佛大地鋪上了一層會發光的雲朵。

  棉株的枝葉已在風霜中轉為深褐色或暗紅色,如同沉穩而堅實的畫布,托舉著這片豐饒的白色寶藏。

  棉田的邊界,總是矗立著幾排已然金黃的楊樹,它們像一列列忠實的哨兵,挺拔的身姿守護著這片土地上的豐收喜悅。

  田野間,紅色塗裝的大型采棉機如同現代化的鋼鐵巨獸,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緩緩駛過一行行棉株。它們的前端如同靈活而精準的手臂,將整行棉花植株溫柔地納入懷中。機器內部的摘錠高速旋轉,精準地「舔舐」過棉株,巧妙地將雪白的棉花從開裂的棉桃中剝離,而將枯葉和枝幹留在身後。

  被採集的棉花在機器內部經過高效的壓縮和打捆,最終,從尾部「誕生」出一個又一個巨大卻規整得如同工藝品的立方體棉包。

  這些棉包被緊密地包裹在白色的塑料膜里,遠遠望去,像一塊塊散落在田地里,等待被運走的白色巧克力,等待在旁的卡車,很快就會將這些棉包運往軋花廠,開啟它們新的旅程。


  就在這片熱火朝天、充滿現代化氣息的勞動景象中,楊柳腦海中仿佛有電光石火劈開迷霧!

  她猛地將眼前這高效、整潔、機械化的採收場景,與某些西方媒體惡意構陷的、關於這片土地的荒謬謊言聯繫了起來。

  一瞬間,萊昂那句含糊的話,如同被解密的電文,清晰地在她腦海中還原了本來面目。

  「所以,你們政府是不是有時候,其實可以選擇多給我一點信任和自由?」

  他是在抱怨!他是在委屈!他認為自己一直被「監視」,並且將這種「監視」歸咎於官方行為!他甚至覺得……自己沒有被給予足夠的「信任和自由」!

  一種被踩到尾巴的慌亂感頓時襲擊了楊柳。

  他不但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監視」,還錯誤地將她的個人行為,上升到了官方層面。

  這意味著她的任務已經暴露,「成功」地引起了他的警惕,卻也沒有完全暴露,導致了方向性的誤判。

  這個認識讓她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但強烈的信念感和快速應變能力迫使她迅速冷靜下來。

  大腦如同最高效的計算機,瘋狂運轉,權衡利弊。

  絕不能承認自己對他的懷疑!那會徹底打草驚蛇,讓之前的所有鋪墊功虧一簣。

  最佳策略,只拿自己普通大學生的真實身份做文章,轉移話題,混淆試聽。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極大的勇氣來面對這個「荒謬」的指控。

  轉過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最無辜、最難以置信的表情,那雙總是彎著的笑眼裡,此刻盛滿了清晰的受傷和委屈,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萊昂?你剛才說的話……是認為這一路我跟著你,是在代表政府監視你嗎?」她刻意放緩語速,讓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你來新疆這麼久,親眼看到了這麼多,竟然還是認為……我們的政府會無聊到,需要派人專門監視每一個在新疆旅行的外國人嗎?」

  萊昂沒有說話,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卻更加用力,泛出青白色。

  他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一場審判。

  這種沉默的態度,幾乎等同於默認。

  他在等,等她的解釋,等一個能說服他,或者……證實他猜想的答案。

  楊柳見他不承認也不否認,心一橫,決定加碼。

  她動作有些急促地從隨身背包里翻出自己的學生證,像是要證明清白一般,用力舉到他視線可及的側面。

  「你看!這是我的學生證!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院,研究生在讀!我不是政府的工作人員,從來都不是!我只是一個在校大學生,和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告訴過你的一樣,沒有半句假話!」她的語氣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我沒有去學校上課,是因為這是我的gap year!我選擇來新疆旅行,完成我和父親曾經的約定!」

  看到萊昂的視線果然掃過那印著校徽的證件,楊柳趁熱打鐵,拋出更有力的佐證:「還有,之前你也看到了萊納德,他和你一樣是美國人。烏魯木齊街上、各個景區,也有很多其他外國遊客,如果真的有你說的這種『監視』制度,為什麼沒有人去『監視』他們?為什麼他們都可以自由自在地旅行?」

  萊昂聽到這話,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些是他親眼所見的事實,邏輯上無懈可擊。

  但是……

  他想起自己的瑞士簽證,想起那些專業的裝備,想起自己的華裔身份,以及楊柳那些無法解釋的、針對性的「觀察」……這些事實,並不能完全說服他。

  他自認為,他的情況,本就「特殊」,不能簡單地用其他外國人的情況解釋。

  感情上,他非常渴望相信楊柳,相信這個對他來說如同太陽一般溫暖耀眼,比他拍過的所有風景都要純淨美好的女孩兒,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發自內心的關懷而不是完成任務的手段。

  理智上,她的解釋並不能解決他最大的疑慮。尤其是,他無法理解,如果她不是別有目的,為何要冒著損壞父親珍貴遺物的風險,用那樣拙劣的「手錶誣陷」來強行跟著他?

  對於一個連父親給的落葉都會精心珍藏的女孩來說,這個行為背後的動機,絕非「結伴旅行」那麼簡單。

  想到這裡,萊昂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鬱結在胸口的濁氣,抿緊了嘴唇,依舊保持沉默。

  楊柳早就知道他不會這麼容易被說服,但看著他這副固執已見的樣子,一股真切的無力和傷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低落下去,帶著一種不被理解的疲憊:「萊昂,你看看車窗外的棉花田。」她指著那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那些西方媒體,還在用最惡毒的謊言污衊我們,說這裡存在什麼『強迫勞動』。但是你看看,有這樣省時省力又高效的機械,我們用得著那樣做嗎?他們之所以會這樣想,會這樣不遺餘力地編造謊言,難道不是因為……他們自己在一百多年前,就真的做過那樣的事嗎?」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清晰的憤懣和不平:「自己犯過罪,就看全世界都是罪犯?萊昂,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我以為你在新疆旅行了這麼長時間,親眼看到了這裡的繁榮、安定、團結和人們的笑臉,已經很明白這一點了。」

  說到這裡,楊柳重新看向他,明明是早就想好的策略性說辭,但真正傾吐而出時,卻帶著意想不到的真情實感。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充滿了被朋友誤解的受傷:「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她說到這兒,一陣心酸湧上,委屈地咬了咬下唇,像是要忍住某種情緒,重複了一遍,聲音更輕,卻更顯失落,「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旅行,語言不通,很多事情不方便,正好我也是一個人,和你一起,結伴同行,相互之間能有個照應。如果說我還有什麼別的企圖……」

  她頓了頓,仿佛難以啟齒,最終還是帶著點自嘲說了出來:「最多……最多只是覺得你的攝影技術真的非常非常好,人又十分謙和,樂於傳授,跟著你能學到很多攝影技巧,僅此而已。我真的不是政府的工作人員,萊昂,我只是一個歷史系的在校大學生而已。」

  說完,她似乎再也無法承受這種被審視和懷疑的壓力,抑制不住地吸了吸鼻子,失望地最後看了一眼萊昂那依舊緊繃、看不出情緒的側臉,猛地撇過頭去,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棉田,只留給他一個沉默而倔強的後腦勺。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引擎的嗡鳴和窗外采棉機遙遠的轟鳴。

  過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只有幾十秒,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萊昂低沉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對不起。」

  只有簡單的三個字。語調聽起來包含著歉意,但他沒有為自己之前的指控做任何辯解,也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

  他甚至沒有轉頭看她,只是在她看不見的後視鏡里,極快地、眼神複雜地瞥了她一眼。

  楊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頭,依舊望著窗外,過了幾秒,才轉回頭,目視前方,回應同樣簡單,聽不出什麼情緒:「沒關係。」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試圖覆蓋掉剛才那場短暫卻激烈的風暴。

  但其實,兩個人心知肚明,這座建立在沙灘上的「友誼」城堡,其下並不穩定的根基已然被衝出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這樣赤裸裸暴露在陽光下的信任危機,夾雜著未能言明的試探與偽裝,遠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和一句同樣輕飄飄的「沒關係」能夠輕易撫平的。

  萊昂對楊柳的懷疑並沒有解除,那個關於「手錶」的核心疑點,像一根刺,依舊扎在他的心裡。

  只是此刻,面對她如此「真實」的受傷反應,他選擇了暫時性的退讓。

  而對楊柳來說,萊昂這種突如其來、與他一向內斂克制風格極不相符的「直言不諱」,更像是一步讓人看不透的棋。這究竟是欲擒故縱的試探,還是他內心真實委屈的流露?

  無論哪一種,都讓她覺得這個男人更加深不可測,心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又暗自增添了一分。

  越野車在筆直的公路上繼續前行,載著兩顆各懷心事,似乎被隔閡分開很遠,卻又在某種無形的張力下被緊緊捆綁在一起的心靈,駛向奎屯,也駛向前方更多未知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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