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炮彈要花錢,人命可是免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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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圖死了。

  暗紅的血漿混著白花花的腦漿,糊在冰凍的泥窩子裡。

  一柄全是豁口的生鏽短刀,由下至上,順著他下巴的骨縫,生生攮進腦殼。

  百步開外,博爾忽停下了衝鋒的步子。

  他粗糙的大手攥著一根牛腿骨,青筋暴起,硬生生將粗骨捏得「咔咔」爆響。

  他身經百戰的腦子,一時竟沒轉過彎來。

  這他娘的,還叫打仗?

  黃頭室韋在黑水河畔活了幾百年,跟瞎眼黑熊掰腕子,跟西伯利亞狼群搶食,靠的就是一身蠻力和野性。可眼前這幫個頭剛到他胸口的矮子,壓根不講任何規矩。

  室韋陣前,一頭披甲的黑熊,磨盤大的熊掌狠狠掄在一個倭國礦工的肩甲上。

  「當!」

  大明扔下的廢鐵甲,奇蹟般地抗下了大半死力。

  即便如此,那礦工的半邊膀子依舊整個塌了下去,碎骨聲清脆刺耳。

  換作平時,這人已經是個死人了。

  可那礦工偏偏沒倒。

  他僅剩的一條胳膊化作鐵箍,死死勒住熊腿。

  他張開那張滿是黃垢的嘴,一口啃在黑熊的腿彎處,牙齒深陷,死不鬆口。

  黑熊吃痛發狂,另一隻爪子狂亂地在他後背上撓,輕而易舉地扯下兩大塊鮮活的皮肉。

  直到氣絕,那排爛牙,依舊死死地嵌在熊腿上,撕下了一大條帶血的毛皮。

  連林子裡最記仇的惡狼,都干不出這種生嚼硬咽的下作勾當!

  「殺!」

  大內義弘的嗓子已經劈了叉,乾嚎的破音在林子裡來回亂撞。

  他手裡的鐵刀崩口累累,血水順著刀柄倒灌進袖管,又冷又黏。

  「大明太孫給的富貴,全在這幫長毛怪的脖子上!誰敢往後撤半步,大內家的武士,先剁了他全家!」

  他拖著那條殘腿,一把薅住一個少了半邊耳朵的足輕,發瘋似的直接把人掄進前頭的死人堆里。

  「刀折了就用手撕!胳膊斷了就用牙啃!把長毛怪的招子,全給老子掏出來!」

  那足輕一個踉蹌跌進去,迎面就撞上一個掄著原木棒子的野人。

  他不退不躲,整個人貼了上去,卡死對方的脖子,然後用自己的腦門,狠狠撞向野人的鼻樑骨!

  「喀嚓!」

  骨裂的脆響中,兩人在泥雪坑裡扭打成一團,徒手去扯對方的氣管,招式原始有如野獸。

  幾百步外,高麗大營。

  小將朴太成後槽牙都快咬碎了,他死死瞪著左邊已經殺瘋了的倭國人,妒火中燒,雙眼赤紅。

  他身後的幾千高麗降兵,攥著剛削尖的木矛,兩股打顫,分明是被前方的血腥場面嚇破了膽。

  「高麗的臉,今天全讓你們這群廢物丟盡了!」

  朴太成霍然回身,一腳踹翻旁邊一個發愣的千夫長,拔出短刀,「噌」地一聲,重重扎在腳下的冰面上。

  「他們算個什麼東西?一群東海島上吃生魚的雜碎!咱們高麗算什麼?大明天朝正兒八經冊封的藩屬!」

  他抬起沾滿泥水的手指,遙遙指向前方。視野里,一個滿臉是血的倭國苦力,正把一個野人的喉管活活咬斷。

  「都給老子睜開眼看清楚!那幫羅圈腿的矮子,在前面拿命換大明的戶籍!你們躲在後面看戲?金陵城的白面饅頭,不想吃了!」

  幾千高麗兵的喘氣聲立時粗重起來。

  這話太難聽了。

  大明的乾兒子,爭功勞竟然爭不過一群吃生魚的野狗?

  副官金大順第一個受不了,他怒吼一聲,直接扯掉身上破爛的棉襖,狠狠甩在雪地上。

  極寒的冷風颳在他光溜溜的膀子上,皮肉上泛起一層紫青色的凍斑。

  「大明的大將軍就在坡上盯著!咱們高麗漢子個頭比他們大,膽子絕不能輸!」

  金大順隨手撿起半根碗口粗的原木,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指向野人陣中一個格外高大的身影。

  「拿命換!三條命換一個長毛怪!死也不能讓這群倭國雜碎,把大明的名額搶乾淨!」


  「嗷!」

  兩千號光著膀子的高麗兵,徹底被點燃了。

  他們把所有陣法和恐懼都拋到腦後,提著木矛和石塊,匯成一股洪流,從右翼狠狠撞進了野人堆里。

  戰線右側,室韋頭人鐵骨看著迎面衝來的高麗兵,麵皮一陣狂抽。

  這幫降兵……是來打仗的,還是來換命的?

  一頭西伯利亞雪狼凌空躍起,一口咬在一個沖在最前頭的高麗兵小腿上。尖牙刺透皮肉,血花當場飆出。

  那高麗兵連頭都沒低。

  他借著前沖的力道,將手裡粗糙的木矛順著狼張開的大嘴,狠狠捅了進去,從後腦勺貫穿而出!

  狼屍「撲通」一聲掉在地上,下顎在墜落時,硬生生扯下他小腿上一大塊皮肉。

  高麗兵看都沒看腿上的血窟窿,一把拔出沾滿紅白腦漿的木矛,拖著傷腿,嘶吼著沖向下一個野人。

  巨斧落下,一名高麗兵的身體被生生劈開。

  但那巨型野人沒機會欣賞自己的傑作,因為他拔不出斧子了——三個光著膀子的高麗人,餓狗般撲上了他的身體!

  一個死死抱住他的腰,張嘴就去啃他的脖子!另一個雙手化爪,十根手指發瘋般往他雙眼摳去!

  最後一個,也不知從哪撿了塊人頭大的石頭,用盡全身力氣,一次,又一次,狠狠砸向野人的天靈蓋!

  「嘭!」

  「嘭!」

  腦漿和碎骨齊飛,那野人龐大的身軀,終於重重倒地。

  後方高坡之上。

  大明水師千戶常震端坐馬背,拔開腰間皮水囊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

  熱辣的燒刀子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打了個嗝,隨手將水囊砸給身側的副將。

  「這幫填坑的貨色,還真他娘的好使。」

  副將手忙腳亂地接住水囊,再看坡下那片橫飛的血肉,目光已由震驚轉為麻木。

  常震用馬鞭不輕不重地敲打著自己的厚底軍靴,扯動了一下凍僵的臉皮。

  「切了他們的退路,再賞口飯吃,再溫順的家犬,也能活活咬死野狼。」

  他視線往下落,語氣平淡。

  「那個叫大內義弘的瘸子,是個明白人,知道拿家屬和飯碗逼人拼命。高麗那個領兵的,攀比心重,生怕自己這個乾兒子在爹面前落了下風。」

  常震的手,重新握在了腰間的佩刀刀柄上。

  「太孫殿下把這幫人的賤命,算到了骨頭縫裡。咱們隨便扔幾塊生鏽的廢鐵,他們就能給咱們生吞了整片黑瞎子林。」

  副將往前湊了湊。

  「大人,咱神機營就在這干看著?要不……趁他們全攪和在一塊兒,直接讓炮營來一輪洗地?長毛怪和這幫耗材一塊兒轟成爛泥,乾淨又省事。」

  常震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副將的鐵頭盔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太孫殿下的冷血帳本,你是一丁點都沒學進去!」

  常震用馬鞭指著下面那片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屍山血海。

  「大明的炮彈,每一顆都是工部拿真金白銀打出來的!放著底下這幫不花錢的人命不用,你去燒大明的錢袋子?你當你是戶部尚書他爹?」

  常震一把拽緊韁繩,馬兒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讓他們互相去咬。耗材死得越多,運回金陵報帳的口糧就省得越多。這筆帳,你給老子算明白了!」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戰場,目光冷得像黑水河底的石頭。

  「等這幫野人主力,全陷在這個爛泥潭裡,拼光了最後一點家底,咱們的炮營再下場犁地,洗乾淨這些雜碎。」

  坡下的灘頭,血戰已經進入尾聲。

  室韋野人死傷大半,拉來助陣的狼群被打成了爛泥,幾頭引以為傲的黑熊,被成群的高麗兵和倭人圍著活活分屍。

  博爾忽的左眼,被藏在暗處的猿飛佐助用餵毒的苦無劃爛,半張臉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他手裡那柄千斤重的大鐵錘,此時只覺重逾萬斤。

  他掄圓了砸下,平時能開山裂石的力氣,今天就是敲不退這幫貼臉死磕的矮子。


  砸趴一個,三個填上。

  敲碎三個,十個圍過來。

  「退!退!全軍撤退!進林子!」

  博爾忽僅剩的獨眼向外暴突,他大張著嘴,乾嚎出聲。

  他扔掉礙事的鐵錘,轉過身,不顧一切地向黑瞎子林的最深處狂奔。

  大內義弘正踩在一具野人的屍體上,看到這一幕,死死咬住了牙根。

  「那個個頭最大的!別讓他跑了!是他們的頭人!」

  他用刀尖直指博爾忽逃跑的後背,因過度嘶吼,聲音尖利刺耳,連連破音。

  「剁下那顆腦袋!大明爺爺在大明兩百畝水田!讓你們世世代代,都當大明人!」

  「嗷!」

  幾十個身上掛著爛肉的伊賀忍者,如同鬼魅,借著枯松的枝丫接連盪開身形,從兩側強行包抄上去。

  高麗軍這邊,金大順一棍子搗爛一個半死野人的腦殼,回頭衝著朴太成大吼:「朴將軍!大魚要溜了!」

  朴太成彎下腰,從一具野人屍體上,硬生生拽下一把還在滴血的鐵斧。他一把推開擋路的金大順,雙目赤紅。

  「老子自己去!今天就算把這條腿留在這兒,這顆腦袋,也必須掛在高麗大營的旗杆上!」

  他光著膀子,大步跨過滿地的殘肢斷臂,宛若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直逼博爾忽而去。

  黑瞎子林深處。

  博爾忽被身後這幫紅了眼的降兵死死咬住,他慌不擇路,最終被硬生生逼到了一處結了冰的斷崖前。

  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陡峭雪崖。

  後方,是密密麻麻、禿鷲般的追兵。

  他停下腳步,不跑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

  僅剩的那隻獨眼裡,所有的畏懼都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駭人的死氣。

  他把手探進厚重的熊皮內兜,抓出了一截被打磨得發黑的動物腿骨。骨頭上,有幾個大小不一的孔洞。

  骨哨,被他塞進了嘴裡。

  腮幫子驟然繃緊。

  「嗚——嘰!」

  一聲怪異、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音浪,猛然爆開,一下割裂呼嘯的冷風,直衝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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