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攜糧赴驛招殘兵，直面鐵頭
賀文淵把眼鏡推上去。又滑下來。
「大人帶多少人去？」
「十個。葉山帶五個甲隊的，溫良帶五個丙隊的。溫良認識蜀軍的規矩——有他在，對面不至於一上來就動刀。」
「溫良肯去？」
葉笙靠在椅背上。
「他把軍牌藏在城外的石頭縫裡了。」
賀文淵愣了兩息。
「大人怎麼知道？」
葉笙沒解釋。四階的視力在月光下能看清百步外的螞蟻。
那天晚上他走出去七八步之後回了一次頭——溫良蹲下來往石頭縫裡塞東西的動作，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去。」葉笙站起來。
「三月十四出發。你幫我盯著縣裡的事——周恆管帳，陳文松管城門，瘦高個管城牆。你管他們。」
賀文淵苦著臉應了。
當晚。葉笙去找溫良。
溫良正在城牆上當值。三月的夜風不冷不熱，他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抽了三口，滅了，揣回去。菸葉金貴，得省著。
「溫良。後天跟我出趟遠門。」
「去哪？」
「鶴鳴渡北邊。韓斛的老窩。」
溫良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去幹什麼？」
「收人。三四百號蜀軍殘兵——我全要了。」
溫良站起來。他比葉笙矮三指，抬頭看人的時候疤從陰影里顯出來。
「大人帶多少兵？」
「十個。」
溫良沒接話。他轉身看了看城外黑洞洞的曠野。
過了十來息。
「大人。韓斛手下有個叫周鐵頭的——左衛營的什長。韓斛死了，如果沒人壓著，這個周鐵頭最可能冒頭。他比劉五難對付——打過仗，有人脈，脾氣硬。」
「比你硬？」
溫良想了想。
「差不多。」
葉笙把槍換了個手。
「那就夠了。你負責對付周鐵頭。剩下的——我來。」
三月十四。天沒亮。
十一個人從清和縣西門出去。葉笙打頭，溫良殿後，中間夾著葉山的五個人和溫良的五個人。
這回帶了輜重——兩輛騾車。車上裝著四百斤糧食。
葉山看著糧車皺了半天眉。
「笙子。你帶糧食去——是收人還是餵人？」
「先餵。餵飽了才有力氣聽我說話。」
葉山嘴角抽了一下。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隊伍走得快——全是走慣了山路的人。到了中午，過了第一道山樑。
溫良在後面叫了一聲。
「大人。有人跟著。」
葉笙沒回頭。他的耳朵比溫良的眼睛好使——三百步外的山坡上，有兩個人趴在灌木後面。呼吸粗重，心跳快。不是老手。
「不管。讓他們看。」
溫良猶豫了一下，沒多說。
午後，隊伍沿著河谷走了三十里。河谷盡頭是上次來過的那片松林。穿過松林——官道。
葉笙讓隊伍停在松林邊。
「葉山。你帶人在這等著。糧車也留在這。」
葉山的臉拉下來了。「笙子——」
「我帶溫良和兩個人先去探路。如果對面願意談——我派人回來叫你把糧車拉過去。如果不願意談——」
他拍了拍槍桿。
溫良點了兩個手下——老趙，還有一個叫鐵柱的年輕人。三個人跟著葉笙從松林邊鑽出去，沿官道往北走。
走了四里。廢棄驛站出現在前方。
葉笙上次來的時候是夜裡。白天看——比晚上更破。圍牆塌了三分之一，窩棚歪歪扭扭搭了一片。院子裡有人走動——但比上次少了一大半。
溫良的聲音壓得很低。「人不對。韓斛那會兒四百人擠在這。我現在看——頂多一百出頭。」
葉笙也數了。院子裡能看見的不到四十人。加上窩棚里的——估摸一百到一百五之間。
「人去哪了？」
溫良搖頭。
兩百多號人不見了。散了？還是被帶走了？
葉笙沒多猶豫。他把槍豎起來，明晃晃地扛在肩上，四個人大大方方地踩著官道走過去。
驛站哨兵是兩個穿破皮甲的年輕人。看見遠處來了四個人——其中一個扛著根黑槍——兩個哨兵對視了一眼，一個抄起矛，一個轉身往院子裡跑。
葉笙沒加速。保持走路的節奏。
等他走到驛站門口，院子裡已經站了二十來號人。稀稀拉拉排了兩排——兵器五花八門，有矛有刀有削尖的木棍。
一個拎著鐵錘的大塊頭站在最前面。
溫良在葉笙身後低聲說了句：「周鐵頭。」
周鐵頭——濃眉，方下巴，脖子上一圈橫肉。鐵錘有四十來斤，他單手提著，跟提個水壺差不多。
「你誰？」
葉笙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杵在地上。
「清和縣令葉笙。」
院子裡一陣騷動。有人後退了半步——「葉笙」這個名字在荊南山區已經有了分量。一個人扛著槍打退六百人的圍城，又摸進營帳殺了韓斛——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夠嚇唬人了。
周鐵頭沒退。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在掂量。
「你來幹什麼？」
「送糧食。」
周鐵頭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葉笙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衣裳破爛，有幾個光著腳。
「你們吃的還有多少？」
沒人答話。周鐵頭攥著錘柄，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帶了四百斤糧。在後面的松林里。夠你們吃七八天。」
院子裡更安靜了。有人吞了口唾沫——吞得挺響。
周鐵頭往前邁了一步。
「清和縣令來送糧——什麼條件？」
「條件回頭說。先吃飯。」
周鐵頭盯著葉笙看了五六息。目光往下滑——落在葉笙手裡的黑槍上。又往上——落在溫良身上。
他認出溫良了。
「溫百戶？」
溫良上前一步。「老周。」
「你怎麼跟他一起的？」
「說來話長。」溫良的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不是威脅，是習慣。「韓副將的事，你知道了？」
周鐵頭的下巴緊了一下。
「知道。劉五回來說的。」
「劉五人呢？」
周鐵頭沒回答。他往旁邊讓了半步，朝院子裡一棵歪脖子樹的方向努了努嘴。
樹底下坐著一個人。瘦，頭髮亂，懷裡抱著一把彎刀。
劉五。
葉笙終於見到了這個從礦上跑掉的蜀軍親兵。
不是想像中的精明模樣——蓬頭垢面，眼窩深得能藏兩顆棗。他抱著彎刀的手在抖——餓的。
「劉五跑回來之後說了兩件事。」周鐵頭的聲音放低了一檔，「韓副將死了。殺他的人——姓葉。」
院子裡那些拿著兵器的殘兵，目光齊刷刷扎過來。
「大人帶多少人去？」
「十個。葉山帶五個甲隊的，溫良帶五個丙隊的。溫良認識蜀軍的規矩——有他在，對面不至於一上來就動刀。」
「溫良肯去？」
葉笙靠在椅背上。
「他把軍牌藏在城外的石頭縫裡了。」
賀文淵愣了兩息。
「大人怎麼知道？」
葉笙沒解釋。四階的視力在月光下能看清百步外的螞蟻。
那天晚上他走出去七八步之後回了一次頭——溫良蹲下來往石頭縫裡塞東西的動作，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去。」葉笙站起來。
「三月十四出發。你幫我盯著縣裡的事——周恆管帳，陳文松管城門，瘦高個管城牆。你管他們。」
賀文淵苦著臉應了。
當晚。葉笙去找溫良。
溫良正在城牆上當值。三月的夜風不冷不熱，他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抽了三口，滅了，揣回去。菸葉金貴，得省著。
「溫良。後天跟我出趟遠門。」
「去哪？」
「鶴鳴渡北邊。韓斛的老窩。」
溫良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去幹什麼？」
「收人。三四百號蜀軍殘兵——我全要了。」
溫良站起來。他比葉笙矮三指，抬頭看人的時候疤從陰影里顯出來。
「大人帶多少兵？」
「十個。」
溫良沒接話。他轉身看了看城外黑洞洞的曠野。
過了十來息。
「大人。韓斛手下有個叫周鐵頭的——左衛營的什長。韓斛死了，如果沒人壓著，這個周鐵頭最可能冒頭。他比劉五難對付——打過仗，有人脈，脾氣硬。」
「比你硬？」
溫良想了想。
「差不多。」
葉笙把槍換了個手。
「那就夠了。你負責對付周鐵頭。剩下的——我來。」
三月十四。天沒亮。
十一個人從清和縣西門出去。葉笙打頭，溫良殿後，中間夾著葉山的五個人和溫良的五個人。
這回帶了輜重——兩輛騾車。車上裝著四百斤糧食。
葉山看著糧車皺了半天眉。
「笙子。你帶糧食去——是收人還是餵人？」
「先餵。餵飽了才有力氣聽我說話。」
葉山嘴角抽了一下。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隊伍走得快——全是走慣了山路的人。到了中午，過了第一道山樑。
溫良在後面叫了一聲。
「大人。有人跟著。」
葉笙沒回頭。他的耳朵比溫良的眼睛好使——三百步外的山坡上，有兩個人趴在灌木後面。呼吸粗重，心跳快。不是老手。
「不管。讓他們看。」
溫良猶豫了一下，沒多說。
午後，隊伍沿著河谷走了三十里。河谷盡頭是上次來過的那片松林。穿過松林——官道。
葉笙讓隊伍停在松林邊。
「葉山。你帶人在這等著。糧車也留在這。」
葉山的臉拉下來了。「笙子——」
「我帶溫良和兩個人先去探路。如果對面願意談——我派人回來叫你把糧車拉過去。如果不願意談——」
他拍了拍槍桿。
溫良點了兩個手下——老趙，還有一個叫鐵柱的年輕人。三個人跟著葉笙從松林邊鑽出去，沿官道往北走。
走了四里。廢棄驛站出現在前方。
葉笙上次來的時候是夜裡。白天看——比晚上更破。圍牆塌了三分之一，窩棚歪歪扭扭搭了一片。院子裡有人走動——但比上次少了一大半。
溫良的聲音壓得很低。「人不對。韓斛那會兒四百人擠在這。我現在看——頂多一百出頭。」
葉笙也數了。院子裡能看見的不到四十人。加上窩棚里的——估摸一百到一百五之間。
「人去哪了？」
溫良搖頭。
兩百多號人不見了。散了？還是被帶走了？
葉笙沒多猶豫。他把槍豎起來，明晃晃地扛在肩上，四個人大大方方地踩著官道走過去。
驛站哨兵是兩個穿破皮甲的年輕人。看見遠處來了四個人——其中一個扛著根黑槍——兩個哨兵對視了一眼，一個抄起矛，一個轉身往院子裡跑。
葉笙沒加速。保持走路的節奏。
等他走到驛站門口，院子裡已經站了二十來號人。稀稀拉拉排了兩排——兵器五花八門，有矛有刀有削尖的木棍。
一個拎著鐵錘的大塊頭站在最前面。
溫良在葉笙身後低聲說了句：「周鐵頭。」
周鐵頭——濃眉，方下巴，脖子上一圈橫肉。鐵錘有四十來斤，他單手提著，跟提個水壺差不多。
「你誰？」
葉笙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杵在地上。
「清和縣令葉笙。」
院子裡一陣騷動。有人後退了半步——「葉笙」這個名字在荊南山區已經有了分量。一個人扛著槍打退六百人的圍城，又摸進營帳殺了韓斛——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夠嚇唬人了。
周鐵頭沒退。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在掂量。
「你來幹什麼？」
「送糧食。」
周鐵頭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葉笙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衣裳破爛，有幾個光著腳。
「你們吃的還有多少？」
沒人答話。周鐵頭攥著錘柄，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帶了四百斤糧。在後面的松林里。夠你們吃七八天。」
院子裡更安靜了。有人吞了口唾沫——吞得挺響。
周鐵頭往前邁了一步。
「清和縣令來送糧——什麼條件？」
「條件回頭說。先吃飯。」
周鐵頭盯著葉笙看了五六息。目光往下滑——落在葉笙手裡的黑槍上。又往上——落在溫良身上。
他認出溫良了。
「溫百戶？」
溫良上前一步。「老周。」
「你怎麼跟他一起的？」
「說來話長。」溫良的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不是威脅，是習慣。「韓副將的事，你知道了？」
周鐵頭的下巴緊了一下。
「知道。劉五回來說的。」
「劉五人呢？」
周鐵頭沒回答。他往旁邊讓了半步，朝院子裡一棵歪脖子樹的方向努了努嘴。
樹底下坐著一個人。瘦，頭髮亂，懷裡抱著一把彎刀。
劉五。
葉笙終於見到了這個從礦上跑掉的蜀軍親兵。
不是想像中的精明模樣——蓬頭垢面，眼窩深得能藏兩顆棗。他抱著彎刀的手在抖——餓的。
「劉五跑回來之後說了兩件事。」周鐵頭的聲音放低了一檔，「韓副將死了。殺他的人——姓葉。」
院子裡那些拿著兵器的殘兵，目光齊刷刷扎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