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弩臂淬鋼，殘兵有主
三月初十。下午。
馬奎接到那四塊好鋼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把鋼塊擱在砧子上，用錘子背嗑了一下。聲音清越——跟礦鐵那種悶啞的響動完全是兩回事。
「這是什麼路子的料？」馬奎翻過來看斷面。鋼質細密，紋理勻淨，沒有氣眼。
「荊州鐵行的。別問了，幹活。」
馬奎把四塊鋼擺了一排，用手指彈了彈每一塊。第三塊最好——聲音比其他三塊脆半個音。
「大人。這料子——做弩臂綽綽有餘。做刀都行。」
「先做弩臂。兩副。三天夠不夠？」
「兩天。」
馬奎的手已經在搓了。遇見好料子的鐵匠跟遇見好馬的騎手一個德行——眼睛發光，恨不得立刻上手。
葉笙把葉婉柔畫的弩臂改良圖紙攤在工案上。馬奎看了兩眼，伸手比劃了一下弧度。
「這個弧度——誰設計的？」
「你管誰設計的。按圖打。」
馬奎不問了。他把爐子捅旺，第一塊鋼進了火。
葉笙出了鐵坊。
街上碰見賀文淵。這人走路的時候習慣低著頭，眼鏡滑到鼻尖上也不推，像是用鼻樑的最低點在夾那副破銅框。
「大人。陳海的信我看了。」
「說。」
「溫朴的地——掛的是蒼狼營軍功田。溫良被除名，地就沒了。寧州豐縣到簡王北部邊境三百里——這個距離很微妙。」
「微妙在哪？」
「三百里。靖王想動溫朴——一天就能到。簡王想撈溫朴——也一天就能到。溫朴是個籌碼。不管誰先伸手——另一邊都得跟上。」
葉笙站在街當中想了一陣。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直接派人去接溫朴。」
「不能。大人派人去寧州豐縣接一個農戶——動靜太大。靖王的人盯著呢。這一動，等於告訴靖王：溫良不回來了，他弟弟我罩了。靖王的反應不會是放手——是加碼。」
「那怎麼辦？」
賀文淵推了推眼鏡。這回推到位了。
「走商路。讓陳海找個寧州的行商，路過豐縣的時候順便把溫朴一家捎上。理由——投親。寧州那邊兵荒馬亂，農戶帶著老婆孩子往南邊跑的多了去了。混在難民裡面走，不顯眼。」
葉笙點了頭。「你擬個條子。今天就讓人送荊州。」
賀文淵走了。
葉笙回到縣衙。書房桌上擺著周恆留的條子——口糧補錄的簽字單。他簽了。
邊上還有一摞東西——這幾天積壓的雜事。棚區的柴火分配表、城牆修補用料的清單、鐵坊上個月的工時記錄。
葉笙一件件翻。翻到最後一張——葉山的手信。
「礦上出了新礦脈。牛二說品相比之前好。第一批料三天後運回。約七十斤。」
新礦脈出了好料——這是好消息。葉笙把信壓在鎮紙下面。
他鋪開地圖。
韓斛死了。殘兵三四百人在鶴鳴渡以北的山區。劉五跑到了靖王使者那裡——趙奉走了，劉五跟誰？留在村子裡的那兩個年輕人？還是跟著趙奉一起北上了？
不對。趙奉走的時候只帶了三個人。村子裡的人撤了——葉根確認過，第二天那戶人家就空了。但劉五——葉根沒提到劉五。
這個人漏掉了。
葉笙叫來葉山。
「劉五。從礦上跑的那個蜀軍親兵。趙奉走了，村子空了，劉五去了哪？」
葉山的眉頭擰了。
「我沒盯他。趙奉到清和縣的時候我全副精力在盯趙奉的人——」
「劉五比趙奉危險。」葉笙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鶴鳴渡的位置。「韓斛死了，殘兵沒頭。劉五是韓斛的親兵——他回到殘兵堆里，說什麼人家信什麼。趙奉說得對，劉五兩天前找到了靖王的人。但趙奉走了之後，劉五大概率回了殘兵營地。」
「他回去幹什麼？」
「收人。」
葉山的臉色變了。
「靖王讓他收韓斛的人？」
「不是靖王讓的——是劉五自己想的。他找靖王的使者不是為了投靠，是為了找靠山。有靖王的名號撐著，他在殘兵裡面就能立住。四百號人——有了頭就不是散兵了。是一支隊伍。」
葉笙的手指從鶴鳴渡往南劃了一道線。
「一支有四百人的隊伍，駐紮在清和縣北邊一百里的地方。他們缺糧、缺鐵、缺地盤。而我剛好有一個鐵礦在他們嘴邊上掛著。」
葉山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笙子。我帶人去——」
「不急。他們還沒動。劉五就算回去了，穩住那幫人也得幾天。現在是餓肚子的問題最大——三四百號人每天要吃飯，山區沒有糧。他們要麼搶、要麼求。搶——附近沒什麼村子可搶。求——他們能求誰？」
葉笙把手指停在地圖上。
「我。」
葉山愣了。
「笙子，你要——」
「韓斛死了。趙奉說靖王不收這批人，讓給我。那我就收。但得趕在劉五把他們攏起來之前。等劉五站穩了腳跟，再去就不是收編——是打仗。」
「什麼時候去？」
「等弩做好。」
三月十二。
馬奎提前交工。兩副好鋼弩臂——比第一把試作品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葉笙在鐵坊後院試弩。
箭矢飛出去，嵌入對面土牆。牆是夯土——箭頭沒入大半。
葉笙走過去看。箭頭穿透了五寸夯土。馬奎說三十步穿寸板——這把弩三十步穿三寸板都夠。
「連射呢？」
馬奎把弩接過去。上弦——射。上弦——射。連射了五次。弩臂的彈性沒有衰減。
「好鋼就是好鋼。礦上那破鐵——三發就軟了。這個——十發都不帶晃的。」馬奎拍著弩臂，跟抱自家孩子一個表情。
葉笙把弩收好。
「剩下的零件呢？」
「八套零件今天能出。弩臂——大人再給我好鋼，我再做。礦上的鐵我死活不用了。」
好鋼的問題以後再想辦法。眼下八套零件加兩副弩臂——能攢出兩把完整的弩。
夠了。先夠了。
下午。葉笙在書房見賀文淵。
「韓斛的殘兵——我要親自去收。」
賀文淵的眼鏡差點從鼻尖上掉下來。
「大人——上次去殺韓斛是七個人。這次去收四百人——」
「不是打仗。是談判。」
「四百個餓紅了眼的兵跟你談判？」
「餓紅了眼才好談。吃飽了有底氣的人，你搬張桌子都請不動他坐下。」
馬奎接到那四塊好鋼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把鋼塊擱在砧子上，用錘子背嗑了一下。聲音清越——跟礦鐵那種悶啞的響動完全是兩回事。
「這是什麼路子的料？」馬奎翻過來看斷面。鋼質細密，紋理勻淨，沒有氣眼。
「荊州鐵行的。別問了，幹活。」
馬奎把四塊鋼擺了一排，用手指彈了彈每一塊。第三塊最好——聲音比其他三塊脆半個音。
「大人。這料子——做弩臂綽綽有餘。做刀都行。」
「先做弩臂。兩副。三天夠不夠？」
「兩天。」
馬奎的手已經在搓了。遇見好料子的鐵匠跟遇見好馬的騎手一個德行——眼睛發光，恨不得立刻上手。
葉笙把葉婉柔畫的弩臂改良圖紙攤在工案上。馬奎看了兩眼，伸手比劃了一下弧度。
「這個弧度——誰設計的？」
「你管誰設計的。按圖打。」
馬奎不問了。他把爐子捅旺，第一塊鋼進了火。
葉笙出了鐵坊。
街上碰見賀文淵。這人走路的時候習慣低著頭，眼鏡滑到鼻尖上也不推，像是用鼻樑的最低點在夾那副破銅框。
「大人。陳海的信我看了。」
「說。」
「溫朴的地——掛的是蒼狼營軍功田。溫良被除名，地就沒了。寧州豐縣到簡王北部邊境三百里——這個距離很微妙。」
「微妙在哪？」
「三百里。靖王想動溫朴——一天就能到。簡王想撈溫朴——也一天就能到。溫朴是個籌碼。不管誰先伸手——另一邊都得跟上。」
葉笙站在街當中想了一陣。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直接派人去接溫朴。」
「不能。大人派人去寧州豐縣接一個農戶——動靜太大。靖王的人盯著呢。這一動，等於告訴靖王：溫良不回來了，他弟弟我罩了。靖王的反應不會是放手——是加碼。」
「那怎麼辦？」
賀文淵推了推眼鏡。這回推到位了。
「走商路。讓陳海找個寧州的行商，路過豐縣的時候順便把溫朴一家捎上。理由——投親。寧州那邊兵荒馬亂，農戶帶著老婆孩子往南邊跑的多了去了。混在難民裡面走，不顯眼。」
葉笙點了頭。「你擬個條子。今天就讓人送荊州。」
賀文淵走了。
葉笙回到縣衙。書房桌上擺著周恆留的條子——口糧補錄的簽字單。他簽了。
邊上還有一摞東西——這幾天積壓的雜事。棚區的柴火分配表、城牆修補用料的清單、鐵坊上個月的工時記錄。
葉笙一件件翻。翻到最後一張——葉山的手信。
「礦上出了新礦脈。牛二說品相比之前好。第一批料三天後運回。約七十斤。」
新礦脈出了好料——這是好消息。葉笙把信壓在鎮紙下面。
他鋪開地圖。
韓斛死了。殘兵三四百人在鶴鳴渡以北的山區。劉五跑到了靖王使者那裡——趙奉走了，劉五跟誰？留在村子裡的那兩個年輕人？還是跟著趙奉一起北上了？
不對。趙奉走的時候只帶了三個人。村子裡的人撤了——葉根確認過，第二天那戶人家就空了。但劉五——葉根沒提到劉五。
這個人漏掉了。
葉笙叫來葉山。
「劉五。從礦上跑的那個蜀軍親兵。趙奉走了，村子空了，劉五去了哪？」
葉山的眉頭擰了。
「我沒盯他。趙奉到清和縣的時候我全副精力在盯趙奉的人——」
「劉五比趙奉危險。」葉笙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鶴鳴渡的位置。「韓斛死了，殘兵沒頭。劉五是韓斛的親兵——他回到殘兵堆里，說什麼人家信什麼。趙奉說得對，劉五兩天前找到了靖王的人。但趙奉走了之後，劉五大概率回了殘兵營地。」
「他回去幹什麼？」
「收人。」
葉山的臉色變了。
「靖王讓他收韓斛的人？」
「不是靖王讓的——是劉五自己想的。他找靖王的使者不是為了投靠，是為了找靠山。有靖王的名號撐著，他在殘兵裡面就能立住。四百號人——有了頭就不是散兵了。是一支隊伍。」
葉笙的手指從鶴鳴渡往南劃了一道線。
「一支有四百人的隊伍，駐紮在清和縣北邊一百里的地方。他們缺糧、缺鐵、缺地盤。而我剛好有一個鐵礦在他們嘴邊上掛著。」
葉山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笙子。我帶人去——」
「不急。他們還沒動。劉五就算回去了，穩住那幫人也得幾天。現在是餓肚子的問題最大——三四百號人每天要吃飯，山區沒有糧。他們要麼搶、要麼求。搶——附近沒什麼村子可搶。求——他們能求誰？」
葉笙把手指停在地圖上。
「我。」
葉山愣了。
「笙子，你要——」
「韓斛死了。趙奉說靖王不收這批人，讓給我。那我就收。但得趕在劉五把他們攏起來之前。等劉五站穩了腳跟，再去就不是收編——是打仗。」
「什麼時候去？」
「等弩做好。」
三月十二。
馬奎提前交工。兩副好鋼弩臂——比第一把試作品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葉笙在鐵坊後院試弩。
箭矢飛出去，嵌入對面土牆。牆是夯土——箭頭沒入大半。
葉笙走過去看。箭頭穿透了五寸夯土。馬奎說三十步穿寸板——這把弩三十步穿三寸板都夠。
「連射呢？」
馬奎把弩接過去。上弦——射。上弦——射。連射了五次。弩臂的彈性沒有衰減。
「好鋼就是好鋼。礦上那破鐵——三發就軟了。這個——十發都不帶晃的。」馬奎拍著弩臂，跟抱自家孩子一個表情。
葉笙把弩收好。
「剩下的零件呢？」
「八套零件今天能出。弩臂——大人再給我好鋼，我再做。礦上的鐵我死活不用了。」
好鋼的問題以後再想辦法。眼下八套零件加兩副弩臂——能攢出兩把完整的弩。
夠了。先夠了。
下午。葉笙在書房見賀文淵。
「韓斛的殘兵——我要親自去收。」
賀文淵的眼鏡差點從鼻尖上掉下來。
「大人——上次去殺韓斛是七個人。這次去收四百人——」
「不是打仗。是談判。」
「四百個餓紅了眼的兵跟你談判？」
「餓紅了眼才好談。吃飽了有底氣的人，你搬張桌子都請不動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