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聽」比「說」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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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3寢室的門被推開的瞬間,陳嘉豪整個人像觸發了某種機關。

  他從書桌前猛地站起,三兩步跨到門口,眼睛發亮地堵住了林闕的去路。

  「闕爺!」

  陳嘉豪的聲音一下子揚了起來,兩隻手抓住林闕的肩膀,臉幾乎要湊到他眼前。

  「崔老到底跟你說什麼了?你們關了快一個小時的門!一個小時!核對格式需要一個小時嗎?」

  「你是不是被秘密吸收進什麼組織了?還是崔老要收你當關門弟子?快說快說快說!」

  一串問題噼里啪啦砸下來,

  陳嘉豪臉上明晃晃寫著「今天不交代就別想過關」。

  林闕伸手把他的爪子從肩膀上撥開,

  繞過這尊門神,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崔老不說了嗎,核對書目格式。」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陳嘉豪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懷疑,

  從懷疑變成不屑,最後定格在一個誇張的白眼上。

  「得了吧。」

  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椅子被他坐得往後滑了半尺。

  「崔老那種人,連課堂上腦機系統過載都懶得多評一句,

  會為了兩個格式問題把你單獨留下來聊一個小時?」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你糊弄我也換個高級點的理由啊。」

  林闕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

  「那你覺得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陳嘉豪雙手一攤,痛心疾首的表情擺了滿臉,

  「所以我才問你啊!闕爺,你還是那個帶頭衝鋒的闕爺嗎?

  你現在跟崔老穿一條褲子了?

  有秘密都不跟兄弟分享了?」

  「你這個比喻噁心到我了。」

  「那你說啊!」

  陳嘉豪發出一聲哀嚎,整個人癱在椅背上,四肢大張,像一隻被曬乾的海星。

  「闕爺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林闕沒理他,打開筆記本翻到今天的課堂記錄,

  開始整理崔老點評各篇作業時的核心要點。

  書桌那邊,許長歌原本一直安靜地坐著。

  他面前攤開的是今天課堂上的筆記,工整細密的字跡寫滿了三頁紙。

  崔老點評《天問》時說的每一句話,他都逐字記了下來,旁邊還用紅筆標註了自己的思考。

  見陳嘉豪還在那裡糾纏不休,

  許長歌把鋼筆擱下,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那個。」

  陳嘉豪的哀嚎聲戛然而止。

  許長歌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林闕身上,語氣從容。

  「林闕,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陳嘉豪眨了眨眼,到了嘴邊的追問硬生生咽回去,

  順手把椅子往旁邊拉了拉,擺出一副「我就安靜旁聽」的乖巧模樣。

  林闕合上筆記本,轉過身看向許長歌。

  「你說。」

  許長歌走到兩張書桌之間的空地上,背靠著窗台,雙臂自然垂在身側。

  午後的光從窗外落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了一層淺淡的暖色。

  「今天崔老說我的《天問》,'只寫了痛快,沒寫代價'。」

  許長歌的聲音很平,沒有委屈,也沒有不服。

  那是一種經過反覆咀嚼之後,把情緒全部消化乾淨,只剩下問題本身的狀態。

  「我回來之後一直在想這件事。

  老鄭那個角色,他違規砸掉安全鎖、強行廣播噪聲信號,

  這些行為確實浪漫,但崔老說得對,我迴避了代價。」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了一個修改方向。」


  林闕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繼續。

  「老鄭維修基地通訊模塊的動機,我打算改掉。」

  許長歌的目光專注而認真,

  「我準備把原來那條『去世女兒』的線刪掉,改成女兒還在地球上。

  他最後想給她爭取一分鐘的通訊時間。」

  他看著林闕。

  「一分鐘。只有一分鐘。

  因為基地和地球之間的信號窗口只剩這麼多。

  他所有的冒險、所有的違規操作,都是為了這一分鐘。」

  許長歌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台邊緣。

  「這樣的話,冰冷的太空任務就能和具體的人間牽掛接上。

  他不再是一個抽象的英雄符號,而是一個父親。

  你覺得這樣,是不是就有了崔老說的那種'現實的重力'?」

  陳嘉豪坐在旁邊,腦袋像看網球賽一樣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

  雖然他的科幻素養不如這兩位,但他聽得出來,許長歌這個修改方向比原版紮實了太多。

  林闕沉默了兩秒,點了一下頭。

  「方向是對的。」

  許長歌的肩膀鬆了一寸。

  「一個技工冒死維修設備,讀者會敬佩,可那份心疼來得不夠具體。」

  林闕的語速不快,像是在把腦子裡的東西一層層剝開給對方看。

  「可如果他所有的拼命都指向一分鐘的通話,那讀者就不是在看一個英雄,而是在看一個快要失去一切的普通人。」

  「重力就從這裡來。

  宏大敘事托起的是場面,真正壓住讀者的,是『他也是個人』這件事。」

  許長歌的眼睛亮了一下,快速在腦子裡重新搭建那個場景。

  林闕看著他,頓了一拍,又開口了。

  「不過,如果是我的話,這一分鐘的通訊內容,我可能不會讓老鄭交代遺言。」

  許長歌的動作停住了。

  「遺言太滿了。」

  林闕的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梧桐樹梢上,聲音很輕。

  「一個父親對女兒交代遺言,讀者當然會被打動,可情緒路徑太明確,餘地反而窄了。」

  「那如果是你,會怎麼處理?」許長歌問。

  林闕收回視線,看向許長歌。

  「讓他聽。」

  「老鄭什麼都不說,就聽女兒唱一首歌。」

  許長歌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首跑調的童謠。」

  林闕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極其精準的畫面感。

  「可能是幼兒園教的,可能是媽媽哄睡時哼的。

  小女孩的聲音奶聲奶氣的,音準一塌糊塗,節拍也亂七八糟。」

  「但那個聲音,是活的。」

  「它從遙遠的地球傳過來,穿過真空,穿過信號延遲,穿過所有冰冷的物理參數,落進一個快要死在太空里的父親耳朵里。」

  林闕停了一下。

  「宇宙的沉默沒有邊界。那裡沒有風聲,沒有呼吸,連死亡都安靜得像一串冷冰冰的數據。」

  303寢室里忽然靜了下來。

  許長歌站在窗台前,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的腦海里幾乎立刻浮出那個畫面:

  太空站狹窄的艙室里,老鄭靠著冰冷的金屬壁,

  氧氣指示燈閃著紅光,通訊頻道里傳來小女孩斷斷續續的歌聲。

  跑調的。

  奶聲奶氣的。

  活的。

  許長歌的指尖在窗台邊緣輕輕一緊。

  宇宙的死寂越絕對,那個跑調的童謠就越刺人。

  老鄭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遺言都不用交代,

  光是「聽」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把一個父親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溫柔、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東西,全部壓進了沉默里。


  許長歌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林闕給出的這個建議,表面上只是改了通訊內容,

  實際上改掉了整段結尾的發力方式。

  遺言把告別說出口。

  而那首跑調的童謠,會讓老鄭把所有來不及說的話,都咽回沉默里。

  許長歌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因為那一分鐘裡,真正刺人的不是死亡,

  而是一個父親終於聽見了人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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