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江城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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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崔老騎坐在椅子上,兩條胳膊搭著椅背,

  那雙沒有鏡片遮擋的眼睛像兩枚探針,死死按在林闕臉上。

  空氣像被那句話壓低了一截。

  剛才《鄉村教師》帶來的震撼還懸在教室里,

  可崔老這一問,等於在那份震撼下面抽出了一塊地基。

  答得住,前面所有光芒都有來處。

  答不住,那些精準到刺人的黃土細節,就會變成更大的疑點。

  林闕靠在椅背上,十指交疊的姿勢沒有變。

  腦海里閃過幾個答案。

  查資料。

  看紀錄片。

  翻地方志。

  這些理由拿去應付普通評委足夠了,可擺在崔老面前,只會顯得敷衍。

  一個在西北插過十年隊的人,能分得清資料里的黃土和指甲縫裡摳出來的黃土。

  紀錄片能拍到風沙,拍不到搪瓷缸底那圈洗不淨的褐色茶垢。

  地方志能寫災年和公社,寫不出土炕裂縫裡混著菸灰的味道。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編假話。

  最穩的答案,應該是真話的一部分。

  他看著崔老,目光平靜,沒有閃躲。

  「崔老,您說得對。」

  林闕開口了,語速不快不慢。

  「我確實沒去過西北。」

  崔老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連陝省都沒踏進去過。」

  林闕補了一句,語氣坦蕩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了什麼。

  崔老的身體往前壓了一寸。

  「那你告訴我。」

  他的聲音沉下去。

  「搪瓷缸里的血絲,土炕上的裂紋,粉筆灰落在講台上的聲音。這些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他在西北插過十年隊。

  那十年裡,他見過的搪瓷缸、土炕和粉筆灰,比這間教室里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所以他太清楚了。

  那種細節不是查資料能查出來的。

  紀錄片拍不到那個顆粒度,文獻里也不會記錄搪瓷缸底部那層洗不掉的茶漬是什麼顏色。

  那是手摸過、眼睛一寸一寸看過、鼻子聞過的東西。

  林闕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崔老肩膀後面那塊空白的黑板上。

  三秒後,他收回視線。

  「江城老城區有一位長輩。」

  林闕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他年輕時在黃土高原待過很多年。後來回了江城。」

  崔老的手指停住了。

  「他喜歡講故事,也講得很細。」

  林闕的語速很慢,像是在一幀一幀地回放某段記憶。

  崔老的呼吸節奏變了。

  不是加快,是突然頓了一拍。

  「江城。」

  崔老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的大腦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一次高速運算。

  江城。

  黃土高原。

  講故事講得細。

  這三個詞在崔老腦子裡撞到一起,幾乎瞬間撞出了另一個名字。

  見深。

  王德安對外透露過的極少數信息里,有一條被圈內反覆咀嚼過——見深,就住在江城。

  而那本《平凡的世界》,恰好把黃土高原寫到每一粒沙都帶著溫度。

  崔老的後背貼上了椅背。

  他看著面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腦子裡那些原本散落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迅速拼合到了一起。

  林闕和見深,都在江城。

  林闕筆下的黃土高原,和見深筆下的黃土高原,帶著同一種顆粒感。


  林闕說有一位「長輩」給他講故事。

  那位長輩年輕時在黃土高原待過很多年,後來回到江城。

  崔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個念頭從崔老心底浮了上來。

  那位所謂的江城長輩,會不會就是見深?

  而林闕,又會不會是那個神秘作者親手帶出來的年輕人?

  這個推論還不能落實。

  但一旦成立,林闕身上所有超出年齡的閱歷感,都有了來處。

  崔老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兩下。

  他壓住心裡那股翻湧的東西,決定再試一次。

  「你那位長輩。」崔老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觸碰什麼。

  「他講的那些故事裡,有沒有提過一個細節。」

  他停了一拍。

  「1975年的雙水村,公社食堂散場之後,最後一個去打飯的人,拿到的是什麼。」

  這個細節來自《平凡的世界》第一章。

  孫少平最後一個去食堂,拿到的是兩個黑面饃和一碗清湯寡水的菜。

  這不是一個會被寫進任何文學評論里的細節。

  它太小了,小到只有真正逐字讀過原文的人才會記得。

  林闕看了崔老一眼。

  他當然知道崔老在試探什麼。

  「兩個黑面饃。」林闕說。

  「還有一份最清淡、最不像菜的菜。

  沒什麼油水,也沒什麼熱氣,端在手裡,輕得像是連飢餓都填不滿。」

  崔老的手指停住了。

  「重點不是『最後一個』。」

  林闕繼續說,語氣平淡。

  「重點是他故意等所有人走了才去。因為他只能吃最差的那一檔,他不想讓別人看見。」

  崔老沒說話。

  「十七歲的少年,餓得前胸貼後背,可他寧願多餓二十分鐘,也要等人散了再去。」

  林闕的聲音很輕。

  「那不是自尊。那是一個窮到骨頭裡的人,最後能守住的一點東西。」

  崔老的手從椅背上鬆開了。

  他往後靠了靠,整個人的姿態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那種審視的壓迫感,像退潮一樣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你對這本書很熟。」崔老說。

  這句話已經不是問句了。

  林闕沒有否認,也沒有多解釋。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崔老把最後那塊拼圖放到位。

  崔老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教室外面走廊里傳來了保潔阿姨拖地的聲音。

  然後崔老站起來了。

  椅子被他往後一推,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

  他把雙手插回夾克口袋裡,低頭看著坐在座位上的林闕。

  那雙眼睛裡,審視沒有了,壓迫沒有了。

  剩下的是一種很沉的東西。

  像是一個在文壇走了大半輩子的人,突然看見了一條他以為已經斷掉的線,還在往下延續。

  「行了。」崔老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隨意。

  「我不多問了。」

  林闕站起身,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

  崔老走到他面前,停住。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崔老抬起右手,重重地拍在林闕的肩膀上。

  那一掌的力道不輕,帶著一種長輩才會有的分量。

  「代我向那位長輩問好。」

  崔老的聲音沉著,每個字都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能把那片黃土講給下一代聽,還能讓下一代寫到這個份上,不容易。」

  他停了一下。


  「告訴他,傳承沒有斷。」

  林闕承受著肩上那隻手的重量,點了一下頭。

  「好。」

  崔老的手鬆開了。他轉過身,大步走向講台,背對著林闕擺了擺手。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

  林闕拿起桌上的筆記本,朝教室前門走去。

  他拉開門,走廊里的冷光湧進來。

  「林闕。」

  崔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闕回頭。

  崔老站在講台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松著,姿態和開課時一模一樣。

  「下周的稿子,我等著看。」

  林闕笑了一下,很淡。

  「不會讓您失望。」

  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保潔阿姨的拖把在遠處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

  林闕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極淺的弧度。

  崔老的反應,完全在預料之中。

  從他決定用《鄉村教師》這篇作品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一個十七歲的江城少年,寫出那種顆粒度的西北,任何一個有閱歷的人都會追問來源。

  而他給出的答案,卻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江城確實有一位長輩。

  那位長輩確實年輕時在黃土高原待過,而且還回了江城在大學教書。

  李援朝教授。

  只是崔老不會往那個方向想。

  因為在崔老的認知里,能把黃土高原寫到那種程度的「江城長輩」,全華夏目前只有一個人符合條件。

  林闕走出教學樓,十月的秋風迎面撲來,帶著梧桐葉腐爛的微甜氣息。

  他把筆記本夾在腋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中午十二點四十三。

  許老那裡,看到的是一張快要翻開的底牌。

  崔老這裡,看到的是一條鋪好的岔路。

  兩位泰斗都離真相很近。

  又都差了最關鍵的一步。

  而這一步,暫時足夠替他擋住很多目光。

  林闕收起手機,朝宿舍方向走去。

  ……

  教室里。

  崔老站在講台旁邊,聽著門外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壓扁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但沒點。

  他就那麼叼著,站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回煙盒,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因為常年熬夜而加深的紋路照得格外清晰。

  他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戴盛宗。

  撥號鍵按下去,嘟聲響了兩下,對面接了。

  「崔老?」

  戴盛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意外。

  崔老靠在講台邊緣,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盛宗,我剛跟那小子單獨聊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問出什麼了?」

  崔老的手指在講台邊緣敲了一下。

  「他說江城有一位長輩,年輕時在黃土高原待過很多年。

  那些細節,都是那位長輩講給他的。」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停了一拍。

  「您的意思是……」

  「我試了他。」崔老的聲音沉下去。

  「我拿《平凡的世界》第一章里一個極小的細節問他。孫少平最後一個去食堂打飯那段。」

  「他怎麼說?」


  「他不光答出來了。」崔老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連孫少平為什麼要等人散了才去,那層心理都給我拆得明明白白。」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盛宗。」

  崔老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罕見的鄭重。

  「這孩子和見深的關係,恐怕比我們之前猜的都要近得多。」

  電話那頭又靜了幾秒。

  隨後,戴盛宗壓低了聲音。

  「這件事,先別往外傳。」

  崔老眯了眯眼。

  「你想做什麼?」

  「我想,再請一次見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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