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太空里飄不起來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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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字從崔老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教室里所有的聲音都消散了。

  許長歌的脊背繃了一瞬。

  那種繃不是害怕,是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迎戰準備。

  半秒後他恢復了平穩的呼吸,從座位上站起來,姿態端正。

  「崔老,我的參賽作品,《天問》。」

  崔老看了他一眼。

  「看屏幕。」

  三個字,沒有客套,沒有過渡。

  崔老轉身在講台的主控終端上點了兩下。

  投影光幕從黑板上方展開,白色的文字在淺灰色背景上一行行鋪出來。

  同時,前三排課桌上的黑色薄板齊刷刷亮了。

  屏幕分成左右兩欄。

  左邊是許長歌提交的電子原稿全文。

  右邊空著,只有一條綠色的光標懸在最頂端,像一根靜止的探針。

  那是崔老的視線。

  所有人屏住呼吸。

  崔老重新架上那副黑框眼鏡,拇指按下左側鏡腿。

  綠色光標活了過來,開始緩慢地向下移動。

  第一段文字在黑板光幕上放大。

  許長歌寫的是一座懸浮於同溫層的空間站。

  文字乾淨利落,

  「懸臂樑結構」

  「深空信號捕捉陣列」

  「亞軌道維護艙」

  這些硬科幻設定詞一個接一個地排列。

  綠色光標勻速掃過這些詞彙,速度穩定,沒有停頓。

  陳嘉豪湊到旁邊,壓著嗓子嘀咕了一句:

  「歌哥這開頭穩得簡直像論文。」

  袁寧寧的肘尖精準地頂進了他的肋骨。

  陳嘉豪嘶了一聲,縮回去了。

  許長歌站在座位旁邊,雙手平放在膝蓋兩側,指尖扣著褲縫。

  光標繼續行進。

  第二段,空間站的日常運維。

  文筆依舊精確,用詞依舊講究。

  綠色光標保持著均勻的速度,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

  這種節奏在腦機系統的語境裡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都清楚。

  合格,但沒有驚喜。

  崔老的眼球在勻速掃描,讀得下去,但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的視線慢下來。

  林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右側那條綠色的軌跡線上。

  他在等。

  第三段。

  故事的主角終於出場了。

  老鄭,空間站的三級維護技工。

  許長歌用了一個很小的動作來引入這個角色。

  老鄭在零重力環境下擰螺帽。

  擰到一半,保溫杯蓋鬆了,三片茶葉碎從杯口飄出來,在失重的空氣里旋轉著散開,像幾片枯掉的小葉子。

  綠色光標忽然慢了。

  慢得所有人都看見了。

  它停在了「茶葉碎」三個字上。

  一秒,兩秒……

  將近五秒後,光標沒有繼續前行,而是折了回去。

  它從「茶葉碎」退回到「保溫杯蓋鬆了」,重新走了一遍。

  前排幾個學員的呼吸驟然收緊了。

  折返。

  這是腦機系統對「被勾住」的直觀呈現。

  閱讀者的眼球在某處停留、回退、重讀,意味著那段文字觸發了他大腦里某根更深的弦。

  茶葉碎。

  三個字,沒有任何華麗的修辭,沒有硬科幻的術語包裝。

  一個老工人在太空里的保溫杯,飄出來幾片碎茶葉。

  崔老的視線被這三個字拽住了。

  許長歌的手指鬆開了一點,又立刻收緊。

  林闕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故事繼續。

  老鄭在例行巡檢中截獲了一段異常的深空信號。

  經過初步分析,信號的頻率波形與一段旋律高度吻合。

  他去世的女兒,生前常哼的一首童謠。

  綠色光標在「去世女兒」四個字上驟然加速,幾乎是一掠而過。

  林闕的目光微微收了一下。

  這四個字太輕了。

  輕到崔老的眼球滑過去的時候,連一個停頓都沒有留下。

  丹伊坐在窗邊,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條加速的綠色軌跡。

  他看到了林闕看到的東西。

  故事中段。

  老鄭在狹窄的通道里,反覆播放那段信號,把它和女兒生前的童謠逐幀比對頻率。

  這段描寫的技術細節極其紮實,信號處理、頻譜分析、噪聲過濾,

  許長歌把他查過的每一篇論文都嚼碎了揉了進去。

  可綠色光標在這一段里出現了明顯的鋸齒狀波動。

  前進,回退。

  跳過一行,又折回來。

  再往前,又停住。

  像是崔老的眼睛在跟文字較勁。

  被某些地方吸引,又被某些地方生澀的邏輯顛了一下。

  腦機面板上,那條鋸齒狀的折線像一把鈍鋸在木頭上來回拉扯。

  許長歌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緊,鬆開,又蜷緊。

  第三次鬆開的時候,他攥褲縫的指節已經沒了血色。

  林闕的視線從腦機面板移到了許長歌的手上,又收了回來。

  故事的核心高潮到了。

  老鄭為了解碼那段信號,需要一台早已停產的模擬解碼器。

  空間站的備件庫里有一台,埋在零重力貨艙最底層三噸重的器材堆下面。

  沒有機械臂輔助,沒有額外人手。

  老鄭一個人,用肉體在失重環境裡搬運那些比他身體還大的金屬箱體。

  許長歌把這段寫得極細。

  每一個箱體的稜角怎麼磕在艙壁上,彈回來的力道怎麼把老鄭推向另一面牆。

  他的工裝手套被金屬毛刺劃破了,血珠飄在半空里。

  綠色光標在這裡變了。

  鋸齒消失了。波動消失了。

  那條綠色的線變成了一根極度緩慢、極度均勻的直線。

  勻速前行,沒有跳過任何一個字,沒有回退任何一個標點。一行一行,穩穩地往下走。

  前排右側,丹伊的瞳孔放大了。

  袁寧寧伸手捂住了嘴。

  勻速直線。

  在腦機系統的評價體系里,這是最高等級的評價標誌。

  鋸齒消失了。波動消失了。

  那條綠色的線變成了一根極度緩慢、極度均勻的直線。

  勻速前行,沒有跳過任何一個字,沒有回退任何一個標點。

  一行一行,穩穩地往下走。

  前排右側,丹伊的瞳孔放大了。

  袁寧寧伸手捂住了嘴。

  崔老被釘住了。

  教室里沒有一個人說話。連陳嘉豪都忘了呼吸,礦泉水瓶被他攥得發出「咯嗒」的輕響。

  然後,綠色光標在一個逗號後面停了。

  停得很突然。

  腦機面板右上角的情緒波動區域,一道紅色的峰值緩緩升起來。

  屏幕上對應的那段文字是老鄭的一段心理描寫。

  他抱著那台找到的模擬解碼器,漂浮在零重力的貨艙正中央,滿手是血。

  他忽然想,如果天堂也是失重的,那他女兒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飄著,

  夠不到腳底的地面,夠不到任何一雙能接住她的手。

  六秒。

  六秒的凝視,在腦機面板上拉出了一條刺目的紅色峰值線。


  那條線從波動圖的底部一直衝到頂端,像一根從土裡鑽出來的火柱。

  崔老摘下了眼鏡。

  他看了許長歌一眼。

  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又壓了下去。

  許長歌的呼吸停了整整一拍。

  陳嘉豪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崔老重新戴上眼鏡,按了一下鏡腿。綠色光標恢復運行。

  故事走向結局。

  老鄭把信號解碼完成,比對結果出來了。

  頻率確實高度相似,但經過完整的數據分析,那段深空信號只是星際塵埃輻射產生的偶然噪聲。

  跟他女兒的童謠沒有任何關係。

  宇宙沒有在回應他。

  從來沒有。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心裡默默點了一下頭。

  如果是以前的許長歌,故事會在這裡結束。

  主角老鄭會克制地接受現實,把信號數據按規程歸檔,回到他的工位上繼續擰螺帽。

  但文字沒有停在那裡。

  下一行,許長歌寫了老鄭喝完杯子裡最後一口冷茶。

  茶葉碎貼在杯底,已經沒有力氣再飄起來了。

  老鄭放下杯子。

  他走到主天線控制台前,輸入了個人權限密碼。

  安全鎖彈開。

  紅色警示燈亮了三下。他伸手按下了覆蓋鍵。

  那段毫無意義的宇宙噪聲,被強行覆蓋了空間站內部廣播系統。

  三秒鐘。

  整個空間站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條通道、每一間艙室,都響起了那段聲音。

  老鄭閉上眼睛聽完了。

  綠色光標在「強行覆蓋」四個字上猛烈頓住。

  腦機面板上,綠色軌跡的尾端炸開了一團濃烈的紅。

  崔老把眼鏡摘了下來,擱在講台上。

  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

  「破局。」

  粉筆灰撲簌簌往下落。崔老把粉筆扔回盒子,拍了拍手,盯著許長歌。

  「你以前的文章我看過。每一篇都端著,規規矩矩,像是生怕踩到線外面去。」

  許長歌沒動。

  「這次你讓老鄭親手砸了安全鎖。一個底層維護工,為了三秒鐘的自我欺騙,賭上了整個職業生涯。」

  崔老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這是你最大的進步。你終於捨得讓你筆下的人不體面了。」

  許長歌緊繃了整堂課的肩膀終於鬆了半寸。

  「但是。」

  崔老的粉筆頭重重敲在黑板上,「破局」兩個字被震得粉末飛揚。

  「你這三秒鐘的浪漫太昂貴了。」

  教室里的溫度又掉了兩度。

  「老鄭違規操作主天線,後果是什麼?

  丟飯碗?面臨安全指控?

  可能一輩子再也上不了太空。

  你寫了他砸碎規矩的痛快,卻沒寫他作為一個底層技工,明天拿什麼養家。」

  崔老的手指點著講台,一下比一下重。

  「你的同情心下來了,但你的雙腳,還懸在半空。」

  這句話落在教室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井。

  許長歌站著,沒有辯解。

  三秒後,他低了一下頭。

  「您說得對。」

  他的聲音很穩,但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我只寫了他作為父親的絕望,沒有真正去想他作為一個底層人的生存重力。

  搬三噸器材那一段,我查了很多失重環境的物理參數,寫得很用力。

  但寫到他砸掉安全鎖的時候,我下意識地迴避了代價。」

  許長歌抬起頭,目光坦然。


  「因為我不知道那個代價長什麼樣。」

  崔老哼了一聲,把粉筆扔進粉筆盒。

  「能看出來,這是磨了好幾遍的東西。

  也能看出來你在掙扎,已經在試著往下夠了。」

  崔老停了一拍。

  「嗯。」

  他的視線越過許長歌的肩膀,落在教室中段偏右的位置。

  那裡坐著一個穿深藍色衛衣的年輕人。

  桌上的黑色薄板亮著待機畫面,視線軌跡區域空空蕩蕩,乾乾淨淨。

  他還沒被讀過。

  林闕在那個目光里坐得紋絲不動。

  崔老雙手撐在講台邊緣,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壓了三寸。

  「第一節課你說,是一個朋友教你學會往下看的。」

  教室里目光齊刷刷地掃向林闕。

  崔老的嘴角撇了一下,帶著一種不像是誇獎的笑。

  「那正好。下一份,我們就看看。」

  他抬手在主控終端上點了一下。

  投影光幕上的文字刷新了。

  新的文件名從底部一行行浮上來,白色的字體在淺灰色的背景上安靜地站定。

  【林闕 《鄉村教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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