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崔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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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四日,首都機場T3航站樓。

  葉晞推著行李箱走到安檢口前,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隔離帶外的林闕。

  「回去好好寫你的作業。」

  「回去好好練你的琴。」

  葉老站在葉晞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登機牌。

  他沒有催促孫女,只是安靜地看著兩個年輕人用眼神完成了一段不算短的告別。

  葉晞轉身進了安檢通道。

  葉老走上前,在林闕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比上次更重。

  老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林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脊背挺直地跟上了孫女的步伐。

  林闕站在原地,目送那兩個身影消失在閘機後面。

  肩膀上還留著老人手掌的餘溫。

  那一拍落在肩膀上,像一枚圖章,蓋得很深。

  十月五日。

  林闕在京城的隱秘工作室里待了一整天。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最後三章的修訂稿發給了王德安。

  《鬼吹燈》第一部分《精絕古城》前二十章也發給了紅狐。

  兩封郵件,兩個收件人,兩條平行線。

  五天後,它們會在同一個日期交匯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實體書全國鋪貨的那天,'造夢師'的《鬼吹燈》同步開更。

  林闕關掉屏幕,靠進椅背里。

  他閉上眼,嘴角牽了一下。

  這大概是全世界最安靜的左右互搏。

  十月六日。

  清晨七點十五分。

  集訓營宿舍樓下,秋風帶著乾燥的涼意穿過銀杏樹。

  幾片剛開始泛黃的葉子落在台階上,被來往的腳步踩出細碎的聲響。

  林闕走下樓,許長歌已經等在銀杏樹下了。

  深藍色短款風衣,站姿筆直,但眼下掛著一圈淡青。

  「早。」

  「早。」

  林闕掃了一眼他的眼圈。「熬夜了。」

  許長歌沒否認。

  林闕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陳嘉豪從樓道里衝出來,單肩包被他攥到手裡,沒來得及背上,

  另一隻手攥著一瓶沒擰開的礦泉水,頭髮像鳥窩一樣支棱著。

  「等等我!」

  他跑到兩人跟前,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仰頭看著許長歌。

  「歌哥,你昨晚是不是也沒睡好?」

  林闕轉頭看向陳嘉豪,目光在他和許長歌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陳嘉豪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

  「闕爺你不在這幾天,我閒著就去各寢室串門。

  歌哥話雖然不多,但聊起來挺投緣。'」

  許長歌微笑看了他一眼。

  「你呢,完成了?」

  「別提了。最後三百字是閉著眼敲的。」

  陳嘉豪灌了一口礦泉水,然後壓低聲音湊向許長歌。

  「歌哥你昨晚推了幾稿?」

  許長歌沉默了一拍。

  「四稿。」

  陳嘉豪的瓶蓋差點擰飛。

  林闕沒有說話,但很清楚,四稿意味著前三稿全推翻了。

  推翻一次是對結構不滿意,推翻三次,是在跟自己較勁。

  三個人並肩穿過銀杏道,踏入教室。

  門剛一推開,陳嘉豪的話頭戛然而止。

  教室里已經到了大半的人。

  丹伊坐在靠窗的位置,袁寧寧和唐荷隔了一個座位,幾個外省來的學員散布在中間的區域。

  但所有人的視線都沒有落在彼此身上。

  它們全部集中在課桌上。


  前三排的每張課桌上,都擺著一塊黑色的薄板。

  金屬質感,邊緣圓潤,大小和常見的平板電腦差不多。

  但表面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屏幕關著,反射出一層極暗的藍灰色光澤。

  底座連著一根極細的線纜,沿著桌腿延伸到地板下面,像某種實驗室里才有的設備。

  陳嘉豪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什麼玩意兒?」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伸手想碰那塊黑色薄板。

  指尖剛觸到邊緣,旁邊的袁寧寧立刻攔住了他。

  「別亂碰!這東西看著不像普通東西。」

  陳嘉豪的手懸在半空,委屈地縮了回來。

  「我還沒碰著呢……」

  林闕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沒有伸手碰桌上的設備,目光順著線纜的走向掃了一圈。

  所有的線纜匯聚到教室左前方地板上的金屬接口,從那裡鑽入牆體。

  專線供電,獨立數據通道。

  許長歌在旁邊落座,眉頭微擰。

  陳嘉豪擠到林闕另一邊,剛想開口問,被林闕一個搖頭堵了回去。

  教室坐滿的同時,有人扭頭望了一眼後排。

  「後排怎麼空了?」

  好幾個學員同時轉頭。

  後面三排空蕩蕩的,平時坐著的旁聽老師和助教一個都沒在。

  隔壁單向玻璃後的觀察室漆黑一片,燈都沒開。

  議論聲驟然變大。

  林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下輕輕叩了兩下。

  七點四十分整。

  教室前門被一把推開。

  聲響很大,像是推門的人根本不在乎教室里是否有人在說話。

  所有的議論聲在半秒內蒸發。

  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講台。

  鬍子拉碴,頭髮往後胡亂攏了一把,灰白相間的碎髮根本沒打理過。

  上身套著一件洗到褪色的深灰色夾克,右邊口袋鼓著,不知道塞了什麼東西。

  褲管寬大,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舊運動鞋,鞋帶系得松松垮垮。

  整個人像是從某個凌晨三點還在運轉的研究所里被硬拖出來的。

  但他往講台上一站,教室里三十個天才學員的脊背,齊刷刷地繃直了。

  那股壓迫感跟外表完全不搭。

  跟柳作卿的書卷氣威嚴隔著層次,跟蘇慕白的溫潤鋒利走的也是兩條路,連許正青的老派厚重都沾不上邊。

  這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

  像是這個人身上壓著某種極其沉重的、遠超今天這間教室的分量,從骨架里往外滲。

  林闕的視線落在老頭臉上,停住了。

  他見過這張臉。

  開營第一天,禮堂最後一排角落。

  這個老頭抱著胳膊縮在那兒,像個搞錯了教室的大爺。

  但散場時戴盛宗路過他面前,步子頓了一下,上身往前傾了幾度。

  那幾度的弧度,林闕當時沒想明白。

  現在明白了。

  老頭的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教室,速度很慢,像是在清點人數。

  掃到後排空蕩蕩的座位時,他的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我這人有個習慣。」

  他開口了,嗓音粗糲,中氣很足。

  「最煩被人隔著玻璃看,像耍猴。」

  教室里始終保持著寂靜。

  「所以今天這堂課,只有我跟你們。」

  他的手往身後隔壁房間的方向隨意一擺。

  老頭轉過身,拿起講台上的白色粉筆。

  粉筆在黑板上乾脆利落地劃了一下。

  一個「崔」字。

  筆畫很少,但力道很重,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


  「我姓崔。」

  他把粉筆扔回粉筆盒,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轉身面對所有人。

  「你們叫我崔老也行,老崔也行,退休老頭也行。但別叫教授,我不是。」

  他的視線掃過前三排桌上的黑色設備。

  「看見桌上那些東西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下去。

  崔老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副黑框眼鏡。

  鏡框看著很普通,和街邊眼鏡店五十塊錢一副的款式沒什麼兩樣。

  但鏡腿內側有一條極細的銀色線路,順著弧度延伸到耳後。

  他把眼鏡架上鼻樑,用拇指按了一下左側鏡腿的某個位置。

  「你們的課程主題是接地氣的科幻。」

  他抬了抬下巴。

  「既然是科幻課,總得來點兒有意思的東西。」

  他朝桌上的設備揚了揚下巴。

  「這是第三代腦機交互系統,昨天晚上我剛從院裡搬出來的。」

  陳嘉豪的聲音脫口而出,壓都壓不住。

  「第三代?這東西不是還卡在院裡的保密評審階段嗎?」

  旁邊的袁寧寧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嚇了一跳。

  陳嘉豪家族做科技投資,全國頂尖的實驗室他跟著父親參觀過不止一次。

  第一代腦機系統他見過實物,第二代他只在內部簡報里讀過參數。

  第三代?

  這東西連他父親的投資圈子裡都只是傳聞。

  許長歌的坐姿沒變,但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五指收緊了。

  以許家的人脈和資源,他對高精尖科技並不陌生。

  可第三代腦機系統這幾個字砸下來,他一時間也沒能完全消化。

  丹伊坐在窗邊,灰藍色的眼睛盯著桌上的設備,瞳仁里映著金屬表面冷硬的光澤。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沒出聲。

  林闕坐在座位上,面色平靜。

  但他的心裡很不平靜。

  一年前他醒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天,

  吳迪手機上彈出的新聞推送里就寫著「腦機接口技術取得突破性進展」。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裡的科技走得比他所有的記憶都要遠。

  如今,那條新聞里的技術已經疊代到了第三代,就擺在他面前。

  崔老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看著一屋子震驚的面孔,表情平淡。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能拿給你們看的,自然不是什麼絕密了。」

  他拿指頭敲了兩下講台。

  教室里好不容易冒出來的嗡嗡聲又被壓了回去。

  「這副眼鏡內置了微型光學傳感器和視線追蹤模組。

  簡單來說,我讀你們作業的時候,我的眼睛看到哪一行、在哪個詞上停了多久、讀到什麼地方回頭重讀了、讀到什麼地方加速掃過了

  ——所有的閱讀軌跡,會通過這套系統實時同步到你們面前的屏幕上。」

  他停了一拍,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砸得很實。

  「也就是說,你們寫的每一個字,我的眼睛是怎麼對待它的,你們自己看。」

  「文字騙得了嘴巴,騙不了眼球。

  你的設定經不經得起推敲,你的場景能不能留住視線,你的人物值不值得多看一眼,全部會在屏幕上原形畢露。」

  教室里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兩度。

  陳嘉豪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想起自己那篇硬著頭皮趕出來的科幻作業,後頸一陣一陣發涼。

  許長歌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推翻重寫了四次的稿子,此刻在他心裡的底氣也動搖了幾分。

  前三排的學員各有各的緊繃。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把目光在設備和崔老之間反覆丈量。

  窗邊的丹伊搓拇指的頻率快了一倍。

  只有林闕,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崔老按下鏡腿開關的那隻手。


  下一秒。

  前三排所有的黑色薄板同時亮了。

  幽藍色的光從屏幕表面瀰漫開來,映在每一個學員的臉上。

  那種光不刺眼,卻有一種極強的存在感,像是從很深的地方透上來的冷光。

  三十張臉被這層藍光照得稜角分明,表情各異。有人張著嘴,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攥緊了拳頭。

  崔老站在講台上,鏡片後面的眼睛平靜地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

  他伸手在講台上的主控終端點了一下。

  「接下來,第一份。」

  「許長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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