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你能寫出孫少平那種人嗎?——<逆浮不服啊>冠名加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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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正青的聲音落下後,階梯教室里安靜到只剩紙頁被風掀動的輕響。

  《平凡的世界》躺在講桌正中。

  三十名學員的視線,在那本書和林闕之間來回移動。

  這個問題太鋒利。

  林闕若說自己更深,那就是當著許正青的面壓見深一頭。

  自然要說見深更深,但說不好又容易落成虛偽的謙讓。

  尤其現在,許正青剛用整整一堂課,把見深的「眼睛」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陳嘉豪的手掌死死壓在膝蓋上,指尖幾乎掐進褲料里。

  一邊是闕爺,一邊是見深老師。

  他比林闕本人還緊張。

  許長歌的鉛筆停在指縫間,沒有轉,也沒有放下,只是側過頭,看著林闕的側臉。

  教室里其餘人都不動了。

  帽檐壓低的,握筆僵住的,全在等同一件事。

  一個寫《京城摺疊》的少年,面對見深那座高山,會怎麼開口。

  林闕終於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慢,沒有急著說話。

  也沒有擺出要辯論的架勢。

  他只是抬頭看向講台上那本被翻到起邊的書,又看向許正青。

  「如果只談苦難敘事的厚度。」

  林闕開口,聲音平緩。

  「我和見深老師之間,隔著一道很長的溝。」

  教室里的氣息鬆了一下。

  有人低頭記筆記。

  也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陳嘉豪的肩膀剛放鬆一點,又立刻繃回去。

  因為許正青沒有接話。

  老人只是站在那裡,手掌壓在書封上,目光仍舊落在林闕身上。

  林闕繼續說:

  「《平凡的世界》里那些人,活了幾十年。

  他們的苦有年份,有季節,有家族,有一輩子都還不清的人情債。

  孫少平,不單是一個少年窮,他背後站著的是一片土地,是一家人,

  是一個時代里所有沒法抬頭吃飯的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京城摺疊》寫的是一個截面。

  老刀穿過摺疊空間的那一夜很重,可它畢竟只是被壓縮到一晚里的重量。

  見深老師寫的是日子一天天把人磨薄。」

  不少人點頭。

  承認差距,也把文本差異講清楚了。

  可老人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杯蓋重新扣上時,發出乾澀的咔聲。

  「林闕。」

  許正青的語氣依舊溫和。

  「這些話聽著好,只不過太像課堂上的標準答案。」

  教室里剛鬆開的那根弦,又被拽了起來。

  陳嘉豪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硬生生忍住了。

  許正青看著林闕。

  「我問的不是篇幅,不是時代,不是素材厚度。」

  他抬手點了點自己的眼角。

  「我問的是眼睛。」

  「你們兩個都寫底層。一個寫黃土地,一個寫摺疊城。

  拋開場面話,你來講,兩雙眼睛到底差在哪裡?」

  這一下,連許長歌都坐直了些。

  他太熟悉爺爺這種問法。

  溫和只是表面。

  真正落下來的地方,誰也繞不開。

  林闕沉默了兩秒。

  他其實可以繼續退。

  繼續夸見深,繼續把自己放低。

  安全。

  得體。

  不會出錯。

  可許正青想聽的,顯然從來就不是安全的答案。

  林闕的視線落在那本書上。


  封面邊角捲起,像被很多隻手反覆摩挲過。

  他想起塞拉耶佛那間舊公寓裡的雨,想起佐拉太太的白襯衫,也想起自己寫下那行寄語時,筆尖停過的那幾秒。

  見深是他。

  林闕也是他。

  可這兩個身份的眼睛,確實不同。

  他抬頭。

  「見深老師是雙腳扎在泥里。」

  「我則是站在鋼鐵摺疊的縫隙里看。」

  教室里有人抬起了頭。

  「泥土能長出莊稼,鋼鐵縫隙里只能生出鐵鏽。」

  許正青搭在書封上的手指停住。

  許長歌看著林闕,呼吸慢了半拍。

  陳嘉豪張著嘴,滿臉寫著想喊又不敢喊。

  丹伊的帽檐又往上抬了一點。

  林闕沒有停。

  「《平凡的世界》寫的是人與土地的血脈。

  那裡面的人再苦,也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他們腳下有村莊,有窯洞,有親人,有祖墳,有一條回去的路。」

  「孫少平走得再遠,他身上還有黃土。他被生活打疼了,還能回頭看見自己的根。」

  林闕看向那本書。

  「所以見深老師的悲憫是向內的。」

  「他寫苦,不是把人從泥里拔出來給讀者看。

  他讓讀者蹲下去,看到這個人和泥土長在一起。

  你要救他,就得連那片土地一起理解。」

  教室里沒有筆聲了。

  所有人都在聽。

  林闕的聲音壓得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京城摺疊》不同。」

  「老刀沒有土地。他的家只是空間分配製度里被剩下的一點邊角。

  許正青端著保溫杯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說話。

  只是把杯子輕輕放回講桌,掌心壓在《平凡的世界》的封面上。

  林闕沒有停。

  「他走過的地方,連時間都不是自己的。

  第一空間、第二空間、第三空間,看著是在摺疊城市,其實是在摺疊人的存在。」

  「他不是從泥土裡長出來的人,反而更像一枚被機器漏下來的螺絲。」

  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所以《京城摺疊》的冷,不在貧窮本身。」

  他頓了頓,換了一個更準確的詞。

  「在剝離。」

  「他養孩子,攢錢,冒險,穿越齒輪,做的事情很像一個傳統父親。

  可系統不會承認他是父親,只承認他是某個空間裡的低效勞動人口。」

  「那是一個人被制度拆到只剩功能以後,還能不能保留一點人的私心。」

  他指著講台上的那本起邊的書。

  「而《平凡的世界》,寫的是人被苦難壓彎以後,還能不能撐住尊嚴。」

  這句話砸進教室里,很多人的後背都坐直了。

  唐荷低頭看自己的稿紙。

  她那篇《玻璃》里也寫過都市隔絕。

  可林闕這幾句話,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寫的更多是景觀。

  玻璃、幕牆、倒影、霓虹。

  漂亮。

  但太薄。

  許長歌盯著林闕,手裡的鉛筆在紙面上懸了很久。

  最終,他只寫了一行字,壓在所有筆記的最上面。

  一個厚。一個冷。

  尺子量不了。

  許正青看林闕的時間,比前面所有人都久。

  老人臉上沒有誇張的反應。

  只是手指在書封上輕輕敲了一下。

  「繼續。」

  林闕點頭。

  「如果非要問誰的眼睛更深,那只能說明提問本身有陷阱。」

  前排幾個人同時抬頭。

  敢說許正青的問題有陷阱?

  陳嘉豪差點當場立正,腿抬到一半,又硬塞回膝蓋上。

  許正青沒有生氣。

  他反倒把保溫杯往旁邊推了半寸。

  林闕看老人沒有說話的意思,接著道:

  「見深老師看見的是苦難如何在人身上沉積。

  年復一年,沉成性格,沉成命運,沉成一代人不肯低頭的活法。」

  「我在《京城摺疊》里看見的是另一件事。」

  「現代系統不需要你低頭。它只要你默認自己的位置。」

  「老刀不需要被誰罵,也不需要被誰羞辱。

  他只要按時醒來,按時睡去,按時在屬於自己的空間裡勞動,他就已經被安排好了。」

  「這也是牆。」

  「更透明,也更難砸。」

  教室里有人下意識看向窗外。

  清北的校園很安靜。

  樹影落在台階上,乾淨,體面。

  可林闕剛說完那幾句後,這份安靜忽然有了別的重量。

  許正青輕輕點頭。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見了。

  不是前面那種禮貌性的認可。

  那是聽到一段真正有效回答後的確認。

  陳嘉豪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小聲嘀咕:

  「闕爺這是把題拆了重裝了啊。」

  「趕緊記下來,以後絕對用的上!」

  許長歌已經開始寫。

  他寫得很快。

  林闕每落下一句話,他的筆尖就跟著追。

  丹伊沒有寫。

  他看著林闕,指節攥住帽檐邊緣。

  他從《克蘇魯神話》里學會接受異類,從《變形記》里看見變形的人,從《京城摺疊》里看見被系統分層的人。

  現在林闕把這一切說得這麼清楚。

  像是在告訴他,所有無法歸類的人,都不是孤立的怪物。

  他們只是被不同的牆擋在了不同的地方。

  許正青合上《平凡的世界》。

  紙頁發出一聲輕響。

  「所以,你的答案是,深淺不能比,只能看位置。」

  「對。」

  他補了一句。

  「如果一定要比,我輸給見深老師的地方,在時間的厚度。」

  「我不輸的地方,在對現代結構的警惕。」

  教室里終於有了壓不住的動靜。

  陳嘉豪聽到最後一句,背挺得更直了。

  許長歌抬眼看了林闕一下。

  這一刻,他忽然慶幸自己和這樣的人同住303。

  有些人站在那裡,別人就不得不把自己的稿子再改一遍。

  許正青看著林闕,沉默片刻。

  老人眼底有一點很淡的欣賞,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他沒有順著這個回答往下夸。

  相反,他把問題又往前推了一步。

  「好一個輸又不輸。」

  許正青說。

  「但漂亮話也有風險,它會讓年輕人誤以為自己已經抵達了。」

  林闕沒有坐下。

  他知道,對話還沒結束。

  許正青的手掌重新落在那本書上。

  「那我再問你一個更實的。」

  整個教室再次安靜。

  陳嘉豪喉結動了動。

  許長歌手裡的鉛筆停在紙面上。

  丹伊的眼睛也從林闕身上轉向講台。

  許正青看著林闕,一字一頓。

  「如果讓你站到見深的位置,去寫那個年代的黃土地。」

  他停了半拍。

  「你能寫出孫少平那種人嗎?」

  教室里連呼吸聲都沒了。

  林闕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開口。

  他抬頭看了一眼講桌上那本翻到起邊的書,又抬起頭。

  眼神很平。

  平得讓人看不出他究竟已經有了答案,還是正在找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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