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誰的眼睛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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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支筆同時停在紙面上。

  有人的筆尖戳出一個墨點,有人的橡皮捏得變了形。

  這個問題猶如一塊巨石,精準砸在三十名天才的心頭。

  陳嘉豪張著嘴,準備好的滿肚子讚美之詞全卡在了喉嚨眼。

  許長歌指尖夾著的鉛筆停在半空,眉頭瞬間皺起。

  唐荷低頭看著桌面,眉心壓出一道淺痕。

  袁寧寧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筆尖落在紙上,卻沒有寫下去,只在紙面戳出了一個小黑點。

  他們讀過。

  他們被擊中過。

  他們甚至可以寫出漂亮的讀後感。

  可許正青這個問題,直接繞開了感動,撞進了作家的選擇里。

  為什麼不喊疼?

  剛才還高談闊論的眾人,此刻面露羞愧。

  他們發現自己只看到了表層的貧窮與苦難,卻根本沒看透作者在文字背後那種極其殘酷的克制。

  許正青沒有等他們回答。

  他翻開書。

  紙頁翻動的聲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書頁停在一處夾著藍色便簽的位置。

  「你們看這一段。」

  他的聲音平穩。

  「孫少平去拿飯,作者沒有寫他多麼痛苦,沒有寫他內心多麼自卑,也沒有讓旁人站出來羞辱他。」

  許正青低頭讀了幾句。

  「等大家都離開了,他才低著頭走過去,拿了兩個黑面饃,又舀了一碗清得幾乎見不到油花的湯。」

  他合上半頁,抬頭。

  「這裡只有動作。」

  不少人的臉一下熱了。

  許正青的手指划過書頁。

  「你們寫文章,總喜歡跳出來當個上帝。

  人物遇到挫折了,你們要用大段心理描寫去渲染他有多慘。

  人物受委屈了,你們恨不得借他的嘴把世道罵個底朝天。」

  許正青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

  「這裡如果換一個年輕作者來寫,十個人里有九個會寫心理活動。

  寫他恨命運,怕同學看見,寫他握緊拳頭,發誓將來要出人頭地!」

  這話一出,底下十幾個天才齊刷刷低下了頭。

  唐荷死死捂住自己的稿紙,袁寧寧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桌洞裡。

  他們平時最愛寫的,全是被許老批得一文不值的「上帝視角」。

  許正青的語氣依舊溫和,卻每個字都往人心裡落。

  「見深沒有寫這些。」

  他抬起手,在空中輕輕往後一撤。

  「他把作家的手收回來了。」

  這一撤很輕。

  卻讓不少人後背一緊。

  「你已經看見他了。就不要替他說話。你替他說得越多,他自己的尊嚴越少。」

  鍾恆遠用力咬著嘴唇。

  他想起昨晚被林闕否定的那幾段稿子。

  秤砣、塑料布、魚鱗、血水。

  他當時以為那叫真實。

  現在他終於明白林闕說他「在炫技」是什麼意思了。

  東西全在搶戲。

  人反而看不見了。

  許正青繼續翻頁。

  「再看孫少安。」

  「他辦磚廠,他失敗,他撐著家。他身上有很多可以拔高的東西。換一支愛喊口號的筆,孫少安早就成了苦難里的聖人。」

  他用指節輕敲書頁。

  「見深沒有把他供起來。他讓他有私心,有遲疑,有難堪,有算計,也有擔當。」

  「一個人活在土地上,身上當然會沾土。」

  許正青頓了頓。

  「把土洗乾淨了,就剩塑像。」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過每個人的喉嚨。


  許長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作家退後,人物向前。

  丹伊坐在後排,帽檐壓得很低。

  漠城零下三十度的操場上,那些繞著他走的同學,

  和書里繞過孫少平飯盆的人群,在這一秒模糊地撞在了一起。

  他沒有動筆。

  只是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寸,把眼睛藏進了陰影里。

  許正青那句話還沒散乾淨。

  教室里有人在翻稿子,翻到某一頁就停住了,

  盯著自己寫的那些替人物喊疼的句子,手指懸在半空,刪也不是,留也不是。

  唐荷的手捂住桌上那份稿子的封面。

  指尖已經把稿紙封面捏出了一道深痕。

  她不敢鬆手,好像一鬆手,那三百字就會從紙面上跳出來,當著許正青的面替她丟人。

  許正青合上書,手掌平放在封面上。

  「你們覺得他偉大,不是因為他替誰哭得響。

  是因為他從上帝那把椅子上下來了,搬了個板凳,坐到他們院子裡,陪著過了幾年。」

  他頓了兩秒。

  「造人的作家,寫完就走了。陪過的作家,走了還回頭看。」

  「所以你們寫出來的苦難,是虛的!是沒有形的!」

  許正青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在場所有人的臉。

  「因為你們沒有真正看見他們!」

  「而見深,他看見了。」

  這句話讓許多人肩膀沉了下去。

  許正青把書合上。

  「我要你們學的,說穿了就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你們今天早上說的野草、掃帚、創可貼、碎玻璃……那些都是眼睛往下看的結果。

  說明你們至少肯蹲下去了。」

  「可看見只是第一步。」

  「寫的時候,能不能忍住不替他們喊,

  能不能蹲下去之後別急著站起來替人家說話,才是第二步。」

  林闕的手指在桌沿下輕輕收了一下。

  寫那一章的時候,他確實站起來過。

  不是因為高高在上俯瞰舒服,是因為蹲得太久,膝蓋疼。

  許正青把這層看出來了。

  老爺子的眼睛,比他以為的還要毒。

  教室里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有人在謄許正青剛才那句話,字跡比平時重了一倍,像是怕寫輕了份量就跑了。

  沒有人注意到,許正青的話停了。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越過前排的幾個人,精準地落在了始終神色平靜的林闕身上。

  教室里有些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陳嘉豪先反應過來,兩手在膝蓋上一拍,

  整個人往前探了半個身子,眼神亮得像要看一場決賽。

  許長歌的鉛筆無聲地放回桌面。

  他太熟悉爺爺這個停頓了。

  這不是結束,是亮刀之前的收鞘。

  丹伊帽檐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嗅到了空氣里某種變化的味道。

  許正青的手掌仍按在《平凡的世界》封面上。

  老人的眼神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探究。

  他看著林闕,聲音不高,卻讓整間教室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闕,你的《京城摺疊》寫了底層。」

  他停了一下。

  「見深也寫了底層。」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

  許正青拋出了那個極其尖銳的鉤子。

  「你來評價一下。」

  「你和他,誰的眼睛看得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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