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給文壇換副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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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

  王德安摘下眼鏡,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酸脹的鼻樑。

  那雙習慣了審視文字優劣的眼睛,此刻卻因為長時間的凝視而布滿了血絲。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只是怔怔地盯著屏幕上那幾行旁白。

  那種粗糲的感覺穿透了屏幕,帶著令人心悸的苦澀。

  「變了……」王德安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如果說《擺渡人》是見深站在雲端,用悲憫的神性俯瞰眾生,用空靈的筆觸描繪靈魂的救贖。

  那麼這本《平凡的世界》,就是這位神明脫下了華麗的長袍,

  赤著腳跳進了滿是牛糞和黃土的泥坑裡。

  他不再是那個在維也納喝著咖啡、談論存在主義的貴族,

  而變成了一個滿身汗臭、背著石頭在烈日下喘息的苦力。

  這種轉變太劇烈了,劇烈到讓王德安捏著滑鼠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現在的文壇流行什麼?

  流行傷痕文學的無病呻吟,流行都市男女的矯情試探,

  或者乾脆就是網文那種簡單粗暴的感官刺激。

  大家都忙著給文字噴香水,忙著把故事包裝得光鮮亮麗,生怕露出一丁點生活的窮酸氣。

  可見深倒好,他不僅不噴香水,反而捧起一把帶著腥味的黃土,

  粗暴又誠實地塞進了讀者的懷裡,逼著你去看裡面的草根和血汗。

  「何等的勇氣啊。」

  王德安重新架好眼鏡,鼻托處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顧不上擦,只是把辦公室的冷氣調低了兩度。

  食指繼續機械地滑動著滾輪。

  他跟著那個叫孫少平的少年,走出了那個讓他自卑的飯場,走進了那個更加廣闊也更加殘酷的世界。

  他看到了那個在建築工地上,為了每天一塊五毛錢,把脊背磨得血肉模糊的背影。

  那不是為了賣慘,那是為了活著。

  那種對勞動的尊重,對苦難的平視,

  讓王德安這個在名利場裡打滾了半輩子的人,感到一種久違的羞愧。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為了一個編制名額,不得不向領導低頭哈腰的日子。

  和孫少平比起來,那種所謂的「忍辱負重」,顯得多麼蒼白可笑。

  孫少平沒有跪下。

  哪怕是在最爛包的光景里,哪怕是穿著破爛的紅背心,

  在那漆黑的窯洞深處,那個少年的腰杆始終挺得像標槍一樣直。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辦公室里的光線從慘白的燈光變成了窗外透進來的青灰。

  桌上的那杯龍井茶徹底涼透了,水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茶垢。

  他完全沉浸在了那個1975年的風雨中,仿佛自己也變成了雙水村的一員,

  跟著那群人在貧瘠的土地上刨食,在苦難的夾縫裡尋找那一絲微弱的光亮。

  直到文檔翻到了第一部的尾聲。

  經歷了高中畢業、回鄉務農、外出攬工的種種磨難後,

  那個曾經因為吃黑饃而羞愧低頭的少年,終於站在了那座高高的山坡上。

  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光。

  屏幕上,一段足以被刻進文學史石碑的文字,靜靜地流淌出來:

  【生活不能等待別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鬥。】

  【而不論其結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總不枉在這世界上活了一場。】

  【是的,他是在社會的最底層掙扎,為了幾個錢而受盡屈辱。】

  【但是,他不僅僅將此看作是謀生,而是將此看作是實現自我價值的一種方式。】

  【苦難是人生的墊腳石,對於強者是財富,對於弱者卻是萬丈深淵。】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

  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讓他的脊椎發出一聲脆響,但他渾然未覺。

  他想點根煙,摸了半天煙盒才發現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

  那種巨大的、粗糲的感動像塊石頭壓在胃裡,沉甸甸的,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在這個人人都在幻想一夜暴富、逆天改命的網文時代,

  見深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

  為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兒子,立起了一座豐碑。

  但這座豐碑上沒有金粉,只有血汗。

  「這就是,你要寫的東西嗎……」

  王德安看著屏幕,視線模糊。

  他覺得手中的滑鼠重若千鈞,這哪裡是一個只有幾百KB的文檔,

  這分明是無數個像孫少平一樣,在生活的泥潭裡掙扎、卻依然仰望星空的人,用脊梁骨撐起來的重量。

  什麼維也納的鮮花,什麼巴黎的掌聲,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輕飄飄。

  這才是真正的文學。

  它不負責造夢,它負責把夢打碎,然後告訴你,

  即使在一地雞皮蒜毛里,你依然可以活得像個英雄。

  【第一部·完】。

  當這四個字終於跳進眼帘時,王德安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整個人虛脫般癱軟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

  「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腔里那股激盪的情緒久久無法平息。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只有電腦機箱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王德安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

  原本漆黑如墨的天幕,不知何時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

  那一抹青灰色的晨光,正艱難地穿透城市的霧霾,將第一縷光亮灑向這片沉睡的大地。

  天亮了。

  王德安有些遲鈍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昂貴的機械錶。

  早晨五點半。

  他愣住了。

  作為業內頂尖的「快手」主編,他的閱讀速度是出了名的快。

  通常來說,一部二十萬字左右的長篇小說,他只需要兩個小時就能掃完核心劇情,給出精準的評估意見。

  這是職業習慣,也是為了效率。

  這一部二十三萬字的《平凡的世界》,他竟整整讀了六個小時。

  在這六個小時裡,他沒有跳過一段景物描寫,沒有漏掉一句心理獨白。

  甚至連那些關於農活細節的枯燥敘述,他都讀得津津有味。

  這是他從業三十七年來,絕無僅有的破例。

  「咕嚕……」

  肚子傳來一聲抗議的轟鳴,胃部因為長時間的空腹而隱隱作痛,

  但王德安卻覺得這種飢餓感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親切。

  他撐著扶手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雙腿有些發麻。

  他踉蹌了一下,走到落地窗前,「嘩啦」一聲推開了窗戶。

  清晨的涼風夾雜著城市特有的尾氣和潮氣,瞬間灌進了充滿煙味的辦公室。

  王德安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入肺葉,讓他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

  樓下的街道上,已經有了忙碌的身影。

  穿著橙色馬甲的環衛工正揮舞著大掃帚,將昨夜的落葉歸攏到路邊,掃帚划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推著三輪車賣早點的小販正在生火,煤爐里冒出嗆人的白煙,那是生計的味道。

  幾個穿著廉價西裝、提著公文包的年輕人,正一邊啃著包子,一邊甚至還要小跑著去追趕第一班公交車。

  他們沒有主角光環。

  他們也不會遇到什麼系統或者老爺爺。

  他們每天睜開眼,就要面對房租、水電、績效考核和還不完的信用卡。

  在以前,王德安看著這些人,只會覺得這是城市的背景板,是數據的分母。

  但此刻,看著那個為了趕車而跑掉了一隻鞋的年輕人,

  看著那個為了省兩塊錢早飯錢而自己帶饅頭的中年人,王德安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他看到了孫少平。

  或者說,他在每一個為了生活而奔波的身影里,都看到了那件破爛的紅背心。

  「原來如此……」

  王德安看著樓下那些渺小如螞蟻的人群,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又釋然的笑。

  「怪不得叫《平凡的世界》。」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平凡的。

  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成不了大英雄,做不了大事業。

  他們只是在平凡的崗位上,平凡地活著,平凡地死去。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人生就沒有價值。

  能在苦難中不低頭,能在平凡中不墮落,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偉大的壯舉。

  見深沒有寫神話,他寫的是人話。

  一陣風吹過,王德安打了個寒顫,但他心裡的火卻越燒越旺。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辦公桌前。

  看著屏幕上那個靜靜躺著的文檔,王德安的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一個商人的精明,也不再是一個主編的審視,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徒般的堅定。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本書。

  這是一把錘子。

  一把足以砸碎當下文壇那些無病呻吟、矯揉造作風氣的重錘。

  「見深啊見深……」

  王德安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屏幕上的標題。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昂:

  「您這是要給華夏文壇……換副脊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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