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尊嚴無價,黑饃五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新潮出版社總部。

  整棟大樓唯有頂層的社長辦公室還亮著一盞孤燈。

  王德安坐在那張真皮辦公椅上,指關節輕輕敲擊著紅木桌面。

  他剛給自己泡了一杯特濃的枸杞茶,

  滾燙的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

  王德安此刻的心情既亢奮又忐忑。

  就在剛剛,那個在歐洲掀起文化風暴的神秘作家,把一份沉甸甸的新書稿發到了他的郵箱裡。

  「《平凡的世界》……」

  王德安咀嚼著這個樸實的名字。

  有了《擺渡人》珠玉在前,他對這部新作的心理預設極高。

  在他想來,這大概率會是一部延續了前作風格的、帶有濃厚存在主義色彩或浪漫主義情懷的力作。

  畢竟見深剛在維也納接受了西方古典藝術的洗禮,筆觸理應更加細膩、深邃,甚至帶著某種俯瞰眾生的貴族氣質。

  這可是要在新潮APP上開啟「付費閱讀」先河的開山之作,

  必須得鎮得住場子,得有那種讓人一讀就覺得「高級」的格調。

  「呼——」

  王德安調整了一下坐姿,神情肅穆。

  他點燃了一支煙,在煙霧繚繞中,

  鄭重地雙擊了那個名為《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的文檔。

  屏幕閃爍,文檔打開。

  然而,當第一段文字跳出來時,

  王德安夾著煙的手指僵在了半空,那截長長的菸灰終於不堪重負,

  斷裂跌落在昂貴的黑檀木桌上。

  那是沒有維也納的優雅,沒有蘇格蘭的荒原,也沒有任何帶有哲學意味的開場白。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黃土、煤渣和爛樹葉的土腥味。

  【1975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蒙蒙的雨絲夾著一星半點的雪花,正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著。】

  【時令已快到驚蟄,雪當然再不會存留,往往還沒等落地,就已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

  【黃土高原嚴寒而漫長的冬天看來就要過去,但那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遠地沒有到來。】

  王德安眉頭瞬間緊鎖。

  1975年?黃土高原?

  這都什麼年代的老黃曆了?

  現在的年輕讀者,誰還愛看這種苦哈哈的農村題材?

  他們要看的是爽文,是逆襲,或者是那種精緻的都市傷痛。

  以他商業的眼光來看,這種一上來就滿臉黃土的開篇,簡直就是票房毒藥。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

  屏幕上的文字還在繼續,描寫轉到了一個縣立高中的操場上。

  正是午飯時間,學生們排隊打飯。

  原本以為只是流水帳般的場景描寫,可看著看著,王德安敲擊桌面的手指慢慢停了下來。

  他發現,見深的筆觸冷得像把刀。

  在那看似平淡的敘述中,一種森嚴得令人窒息的等級制度,通過「吃」這一人類最本能的行為,被血淋淋地剖開在眼前。

  【學校的飯菜分為甲、乙、丙三等。】

  【甲菜以土豆、白菜、粉條為主,裡面有些許油花,每份三毛錢;乙菜沒有肉,只有清水煮白蘿蔔,每份一毛五。】

  【而丙菜……那是屬於窮人的恥辱。那是清水煮白菜,連油花都沒有,只有鹽,五分錢一份。】

  王德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邊那盤精緻的蝴蝶酥,和泡的上好的西湖龍井。

  那種強烈的反差感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他繼續看下去。

  發現這還不是最狠的。

  【主食也分三等。白面饃,玉米面饃,以及……黑高粱面饃。】

  【那東西黑得像煤炭,硬得像石頭。在那些拿著白面饃的城裡學生面前,吃黑饃不僅僅意味著難以下咽,更意味著把自己的貧窮像傷疤一樣揭開給所有人看。】

  王德安感覺喉嚨發乾,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


  那種乾澀感讓他甚至忘了手邊就有一杯潤喉的好茶。

  這種描寫太精確了。

  精確到沒有任何修飾詞,卻構建出了一個比任何玄幻世界都要殘酷的階級壁壘。

  在這裡,沒有鬥氣,沒有魔法,

  只有白面和黑面的界限,那是一道把人的尊嚴割裂開來的鴻溝。

  劇情繼續推進。

  全書的主角,那個叫孫少平的瘦高個少年出場了。

  他沒有像傳統主角那樣在眾人面前扮豬吃虎。

  他在躲。

  【他總是最後一個去拿飯。】

  【當操場上那群喧鬧的人群散去,當那些吃白面饃的「歐洲人」和吃玉米面饃的「亞洲人」都回到宿舍後,他才像個做賊的小偷一樣,貼著牆根溜到飯場。】

  【他迅速地從筐里抓起屬於自己的兩個黑高粱面饃,那是他的午餐。】

  【他不敢在人前吃,甚至不敢讓別人看到他手裡拿的是什麼。】

  王德安緊緊盯著屏幕,呼吸不知不覺變得沉重起來。

  接下來的一段,才猛砸在他的胸口。

  【他躲在那個正在施工的建築工地後面,那是全校最髒亂、最沒人去的地方。】

  【他蹲在爛磚堆里,手裡抓著那兩個像鐵一樣硬的黑饃。】

  【雨雪還在下。他沒有菜,也沒有熱水。】

  【他就著從房檐流下來的雨水,把那粗糙得像沙礫一樣的黑饃,硬生生吞進肚子裡。】

  【那東西刮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苦澀。但他必須咽下去,因為這是他活下去的動力。】

  【他吞咽得很急,仿佛吞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種見不得光的恥辱。】

  「咳咳……」

  王德安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喉嚨里真的被塞進了一團黑饃。

  他那雙原本帶著審視和挑剔的眼睛,此刻已經紅了一圈。

  太疼了。

  這種疼不是那種無病呻吟的矯情,而是實打實地扎在肉里。

  王德安也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

  他小時候也穿過帶補丁的褲子,也因為交不起兩塊錢的學雜費在全班同學面前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原本以為見深寫的是窮。

  但他錯了。

  見深寫的不是窮,是尊嚴。

  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拼了命想要維護的那一點點、可憐又高貴的自尊心。

  孫少平躲的不是人,躲的是那道要把他自尊心碾碎的目光。

  那根煙燃到了盡頭,直到過濾嘴的海綿發出焦糊味,王德安才如夢初醒般將其且按滅。

  他看著辦公桌上那盤還沒吃完的蝴蝶酥,突然覺得索然無味,甚至湧起一股強烈的羞恥感。

  一種來自那個年代的飢餓記憶,穿越了屏幕,穿越了四十年的時光,一把攥住了他的胃。

  辦公室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凌晨三點。

  凌晨四點。

  那杯特濃的龍井茶早就涼透了,一口沒動。

  此刻的他忘記了自己是《新潮》的社長兼主編,忘記了這是在評估商業價值,甚至忘記了自己身處現代。

  他整個人被拽進了那個1975年的黃土高原。

  他跟著那個叫孫少平的少年,在建築工地上背石頭,把脊背磨得血肉模糊,只為了每天能多賺一塊五毛錢。

  跟著他在暴雨中狂奔,在爛包光景里咬著牙不肯跪下。

  這哪裡是什麼土味文學。

  這是一部要把人的靈魂從安逸的軀殼裡硬生生拽出來的血淚史。

  當文檔翻過大半,一段關於苦難的獨白,如同驚雷一般在王德安的腦海中炸響。

  【生活不能等待別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鬥】

  【而不論其結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總不枉在這世界上活了一場。】

  【人之所以痛苦,在於追求錯誤的東西。】

  【但人之所以偉大,在於他在痛苦中依然想要像個人一樣活著。】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