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設計高爐
又過了數日，第二批十五座圓窯相繼開窯。
這一次，藍鷹特意帶上了宋鐵牛。
他讓這個沉默而專注的少年跟在自己身邊，一窯一窯地查驗新出爐的焦炭品質。
哪一窯的焦炭色澤最亮，敲擊聲最清越，斷口最緻密，哪一窯的略顯灰暗，孔隙稍大，聲音發悶，對應著之前記錄的該窯封窯細節，所用煤塊批次，甚至當時的風向天氣，藍鷹都命其詳細記錄下來。
宋鐵牛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命令，用他自創的符號和有些笨拙文字，將觀察結果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來。
更讓藍鷹驚訝的是，這少年不僅記錄，還會主動思考。
當藍鷹指出某窯焦炭質量略遜，並分析可能是因為某處風道封泥略有裂縫導致悶焦階段漏氣過多時，宋鐵牛會立刻翻出之前的記錄，指著某行字說：
「藍主事，這窯封窯時，東邊那個風道的封泥，據王五叔說，當時和泥的水好像比別的窯稍涼了些，粘性差一點，會不會是幹了之後微有裂紋，咱們沒看出來？」
又或者，當討論到焦炭塊度大小對後續高爐冶煉的影響時，宋鐵牛會怯生生地提出：「小人...小人瞎想，裝煤時搗實的力道，好像也會影響焦炭最後的塊度和孔隙均勻。
力氣大了，煤壓得太實，孔隙少，燒起來會不會不透？力氣小了，又太松...能不能也定個大概的搗杵次數，或者看木杵下去的深度？」
這些想法或許稚嫩，但其中體現出的敏銳觀察，關聯思考以及試圖將模糊經驗量化的傾向，讓藍鷹大為欣賞。
這少年的悟性，遠超尋常匠戶子弟，甚至比許多死讀書的學子更懂得如何從實際中發現問題，尋找規律。
查驗完第二批焦炭，藍鷹心中對大規模煉焦的工藝控制有了更清晰的底數。
他找到主持建窯的吳師傅，直接提出了要求：「吳師傅，你手下那個叫宋鐵牛的學徒，心思細，肯鑽研，是個好苗子。
我這邊接下來要試驗新式高爐，正缺個能跑腿，能記錄，也能動腦子幫忙的幫手，我想把他要過來，在我身邊當個副手，您看可否？」
吳師傅是個爽快人，雖然有些不舍幹活踏實，學東西也快的宋鐵牛，但更知道能被這位神通廣大的小公爺看上，是鐵牛天大的造化。
他捋了捋被爐火燎得發焦的鬍鬚，哈哈笑道：「小公爺您能看上這愣小子，是他的福氣，跟著您，比跟著老漢我這輩子砌窯有出息！鐵牛，過來！」
他把有些不知所措的宋鐵牛叫到跟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少年結實的肩膀上：「跟著藍主事好好干，多用眼睛看，多用腦子想，手腳勤快些，不許耍滑頭偷懶！要是丟了老漢的臉，看我不抽你！」
宋鐵牛激動得臉膛發紅，連連點頭，對著吳師傅和藍鷹深深作揖。
就在第二批焦炭燒制，驗收的同時，藍鷹並未閒著。
他與曹樂，以及從鐵廠各處抽調來的，最有經驗的煉鐵匠頭，爐窯把式，甚至包括幾個懂些算學的老帳房，聚在臨時搭起的工棚里，對著桌面上更為複雜的高爐設計草圖，展開了反覆的討論。
起初，這些工匠面對藍鷹這位小公爺還有些拘謹，說話都小心翼翼。
但幾番討論下來，他們發現這位年輕貴人不僅沒有架子，說起冶鐵爐窯的種種關竅，竟比許多老師傅還內行，提出的想法更是天馬行空卻又有根有據。
工匠們本就是粗豪直爽的性子，漸漸也就放開了，爭得面紅耳赤時，也敢直著脖子嚷嚷：「小公爺，您這爐腹凸起一塊，熱氣會不會窩在那兒上不去？」
「這風箱連著水車倒是好，可萬一枯水季水輪轉慢了咋辦？」
「熱風？把爐頂的廢氣引回來吹進去？這能成嗎？別把爐子搞炸了！」
言語之間，少了阿諛奉承，多了實實在在的切磋琢磨，甚至真把藍鷹當成了可以平等爭論技術的自己人，或者說，一個想法特別多，特別奇的後生晚輩。
他們對藍鷹那些打破常規的設想，從最初的懷疑，到逐漸理解部分原理後的驚嘆，再到躍躍欲試地想要將其實現，態度轉變清晰可見。
棚子裡時常爆發出陣陣豪邁的笑聲和激烈的爭論，引得路過的工匠紛紛側目。
宋鐵牛被藍鷹帶在身邊，負責記錄討論要點和修改意見。
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些前所未聞的知識，雖然很多地方聽不懂，但他會牢牢記住那些關鍵詞和老師傅們提到的實際問題。
隨著第三批焦炭開始裝窯燒制，建造第一座試驗性煉鐵高爐的計劃，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高爐的設計遠比圓窯複雜百倍，涉及的子系統更多，對材料，結構，工藝的要求也更高。
藍鷹將腦海中的優化方案，結合這幾日與工匠們討論的實際情況，繪製出了最終定稿的施工詳圖。
建造過程中，宋鐵牛始終緊跟左右。
他不只是看和記，在藍鷹的鼓勵下，也開始嘗試提出自己的想法。
根據他參與建造圓窯的經驗，他注意到不同位置耐火泥的乾燥收縮率似乎有細微差別，於是建議在高爐關鍵受力部位，將耐火泥的配方稍作調整，多加一點碾碎的舊爐渣增加強度。
看到熱風爐那複雜的陶管布置圖，宋鐵牛聯想到圓窯的煙道，提出是否可以在轉彎處多用些弧形陶管，減少煙氣阻力。
這些建議雖不全都採納，但其中閃現的實踐智慧和對科學規律的樸素理解，讓藍鷹對他愈發看重，時常與他單獨講解某個設計背後的原理。
在藍鷹的親自督導，曹樂的全力協調，以及全廠最優秀工匠的日夜趕工下，數日之後，一座龐然大物，終於在龍江鐵廠河畔的空地上拔地而起。
在工匠們的眼中中，這座新式高爐堪稱巨物！
它並非眾人常見的低矮敦實的土豎爐，而是一座全高近兩丈半（約8米），需要抬頭仰望的磚石巨塔！
爐體並非完全的直筒，在下部爐腹處略微向外凸起，形似一個巨大到有些誇張的花瓶。
整個爐子，僅有效容積估計就超過十方（約10-15立方米），莫說在龍江廠，就是放眼大明各大官營鐵廠，也絕對是前所未見的規模！
工匠們私下議論，這大傢伙若能順利出鐵，一日怕不是能頂得上舊爐子忙活大半個月！
新式高爐不僅外觀震撼，其結構之複雜精密，更令人咋舌：
爐體外層是厚重的青磚，內襯則是藍鷹親自把關的三元配方耐火泥，粘土占一半，砂石占三成，另有兩成是仔細碾碎篩過的舊爐渣和廢陶片，混合後層層夯築進木模，陰乾後再用小火慢慢烘烤，務求燒結成一個堅固，耐高溫的整體。
爐體下部對稱開設數個風口，連接著由水車帶動的活塞式巨木風箱，這也是目前廠里最大的一個風箱。
鐵匠們都明白，這是保證爐子中心能燒到「鐵汁子都能化成水」那般高溫的關鍵！
更奇的是，爐頂排出的滾燙廢氣，並未直接散入空中，而是被引到旁邊一個砌滿磚格子的熱風爐里。
按照藍鷹的解釋，是要用這廢氣的熱，把將要鼓進高爐的冷風先烤熱了，聽說這樣能省下三成以上的焦炭！
眾工匠紛紛感慨，小公爺這心思，簡直巧奪天工。
爐頂設有精巧的雙鍾裝置，通過槓桿和繩索控制，確保焦炭，鐵礦石，石灰石這三種爐料，能一層層均勻地鋪撒進爐內，不會偏析。
爐子最底部的爐缸側壁，預留了出鐵口，平時用特製的耐火泥塞堵住，前方挖好了出鐵溝和沙模鑄床，稍高一些的位置，還有出渣口，用來定期扒掉浮在鐵水上面的雜質渣滓。
所有參與建造的工匠，看著這座融合了無數新奇構想與紮實工藝的鋼鐵巨塔，心中既充滿自豪，也夾雜著忐忑與期待。
它能成嗎？真能像藍小公爺說的那樣，日夜不息，奔流出赤紅滾燙的鐵水？
高爐建成當日，藍鷹站在爐前，仰望著這座傾注了他和無數人心血的結晶，心情也難以平靜。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
「開始烘爐！」
這一次，藍鷹特意帶上了宋鐵牛。
他讓這個沉默而專注的少年跟在自己身邊，一窯一窯地查驗新出爐的焦炭品質。
哪一窯的焦炭色澤最亮，敲擊聲最清越，斷口最緻密，哪一窯的略顯灰暗，孔隙稍大，聲音發悶，對應著之前記錄的該窯封窯細節，所用煤塊批次，甚至當時的風向天氣，藍鷹都命其詳細記錄下來。
宋鐵牛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命令，用他自創的符號和有些笨拙文字，將觀察結果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來。
更讓藍鷹驚訝的是，這少年不僅記錄，還會主動思考。
當藍鷹指出某窯焦炭質量略遜，並分析可能是因為某處風道封泥略有裂縫導致悶焦階段漏氣過多時，宋鐵牛會立刻翻出之前的記錄，指著某行字說：
「藍主事，這窯封窯時，東邊那個風道的封泥，據王五叔說，當時和泥的水好像比別的窯稍涼了些，粘性差一點，會不會是幹了之後微有裂紋，咱們沒看出來？」
又或者，當討論到焦炭塊度大小對後續高爐冶煉的影響時，宋鐵牛會怯生生地提出：「小人...小人瞎想，裝煤時搗實的力道，好像也會影響焦炭最後的塊度和孔隙均勻。
力氣大了，煤壓得太實，孔隙少，燒起來會不會不透？力氣小了，又太松...能不能也定個大概的搗杵次數，或者看木杵下去的深度？」
這些想法或許稚嫩，但其中體現出的敏銳觀察，關聯思考以及試圖將模糊經驗量化的傾向，讓藍鷹大為欣賞。
這少年的悟性，遠超尋常匠戶子弟，甚至比許多死讀書的學子更懂得如何從實際中發現問題，尋找規律。
查驗完第二批焦炭，藍鷹心中對大規模煉焦的工藝控制有了更清晰的底數。
他找到主持建窯的吳師傅，直接提出了要求：「吳師傅，你手下那個叫宋鐵牛的學徒，心思細，肯鑽研，是個好苗子。
我這邊接下來要試驗新式高爐，正缺個能跑腿，能記錄，也能動腦子幫忙的幫手，我想把他要過來，在我身邊當個副手，您看可否？」
吳師傅是個爽快人，雖然有些不舍幹活踏實，學東西也快的宋鐵牛，但更知道能被這位神通廣大的小公爺看上，是鐵牛天大的造化。
他捋了捋被爐火燎得發焦的鬍鬚，哈哈笑道：「小公爺您能看上這愣小子，是他的福氣，跟著您，比跟著老漢我這輩子砌窯有出息！鐵牛，過來！」
他把有些不知所措的宋鐵牛叫到跟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少年結實的肩膀上：「跟著藍主事好好干，多用眼睛看，多用腦子想，手腳勤快些，不許耍滑頭偷懶！要是丟了老漢的臉，看我不抽你！」
宋鐵牛激動得臉膛發紅，連連點頭，對著吳師傅和藍鷹深深作揖。
就在第二批焦炭燒制，驗收的同時，藍鷹並未閒著。
他與曹樂，以及從鐵廠各處抽調來的，最有經驗的煉鐵匠頭，爐窯把式，甚至包括幾個懂些算學的老帳房，聚在臨時搭起的工棚里，對著桌面上更為複雜的高爐設計草圖，展開了反覆的討論。
起初，這些工匠面對藍鷹這位小公爺還有些拘謹，說話都小心翼翼。
但幾番討論下來，他們發現這位年輕貴人不僅沒有架子，說起冶鐵爐窯的種種關竅，竟比許多老師傅還內行，提出的想法更是天馬行空卻又有根有據。
工匠們本就是粗豪直爽的性子，漸漸也就放開了，爭得面紅耳赤時，也敢直著脖子嚷嚷：「小公爺，您這爐腹凸起一塊，熱氣會不會窩在那兒上不去？」
「這風箱連著水車倒是好，可萬一枯水季水輪轉慢了咋辦？」
「熱風？把爐頂的廢氣引回來吹進去？這能成嗎？別把爐子搞炸了！」
言語之間，少了阿諛奉承，多了實實在在的切磋琢磨，甚至真把藍鷹當成了可以平等爭論技術的自己人，或者說，一個想法特別多，特別奇的後生晚輩。
他們對藍鷹那些打破常規的設想，從最初的懷疑，到逐漸理解部分原理後的驚嘆，再到躍躍欲試地想要將其實現，態度轉變清晰可見。
棚子裡時常爆發出陣陣豪邁的笑聲和激烈的爭論，引得路過的工匠紛紛側目。
宋鐵牛被藍鷹帶在身邊，負責記錄討論要點和修改意見。
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些前所未聞的知識，雖然很多地方聽不懂，但他會牢牢記住那些關鍵詞和老師傅們提到的實際問題。
隨著第三批焦炭開始裝窯燒制，建造第一座試驗性煉鐵高爐的計劃，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高爐的設計遠比圓窯複雜百倍，涉及的子系統更多，對材料，結構，工藝的要求也更高。
藍鷹將腦海中的優化方案，結合這幾日與工匠們討論的實際情況，繪製出了最終定稿的施工詳圖。
建造過程中，宋鐵牛始終緊跟左右。
他不只是看和記，在藍鷹的鼓勵下，也開始嘗試提出自己的想法。
根據他參與建造圓窯的經驗，他注意到不同位置耐火泥的乾燥收縮率似乎有細微差別，於是建議在高爐關鍵受力部位，將耐火泥的配方稍作調整，多加一點碾碎的舊爐渣增加強度。
看到熱風爐那複雜的陶管布置圖，宋鐵牛聯想到圓窯的煙道，提出是否可以在轉彎處多用些弧形陶管，減少煙氣阻力。
這些建議雖不全都採納，但其中閃現的實踐智慧和對科學規律的樸素理解，讓藍鷹對他愈發看重，時常與他單獨講解某個設計背後的原理。
在藍鷹的親自督導，曹樂的全力協調，以及全廠最優秀工匠的日夜趕工下，數日之後，一座龐然大物，終於在龍江鐵廠河畔的空地上拔地而起。
在工匠們的眼中中，這座新式高爐堪稱巨物！
它並非眾人常見的低矮敦實的土豎爐，而是一座全高近兩丈半（約8米），需要抬頭仰望的磚石巨塔！
爐體並非完全的直筒，在下部爐腹處略微向外凸起，形似一個巨大到有些誇張的花瓶。
整個爐子，僅有效容積估計就超過十方（約10-15立方米），莫說在龍江廠，就是放眼大明各大官營鐵廠，也絕對是前所未見的規模！
工匠們私下議論，這大傢伙若能順利出鐵，一日怕不是能頂得上舊爐子忙活大半個月！
新式高爐不僅外觀震撼，其結構之複雜精密，更令人咋舌：
爐體外層是厚重的青磚，內襯則是藍鷹親自把關的三元配方耐火泥，粘土占一半，砂石占三成，另有兩成是仔細碾碎篩過的舊爐渣和廢陶片，混合後層層夯築進木模，陰乾後再用小火慢慢烘烤，務求燒結成一個堅固，耐高溫的整體。
爐體下部對稱開設數個風口，連接著由水車帶動的活塞式巨木風箱，這也是目前廠里最大的一個風箱。
鐵匠們都明白，這是保證爐子中心能燒到「鐵汁子都能化成水」那般高溫的關鍵！
更奇的是，爐頂排出的滾燙廢氣，並未直接散入空中，而是被引到旁邊一個砌滿磚格子的熱風爐里。
按照藍鷹的解釋，是要用這廢氣的熱，把將要鼓進高爐的冷風先烤熱了，聽說這樣能省下三成以上的焦炭！
眾工匠紛紛感慨，小公爺這心思，簡直巧奪天工。
爐頂設有精巧的雙鍾裝置，通過槓桿和繩索控制，確保焦炭，鐵礦石，石灰石這三種爐料，能一層層均勻地鋪撒進爐內，不會偏析。
爐子最底部的爐缸側壁，預留了出鐵口，平時用特製的耐火泥塞堵住，前方挖好了出鐵溝和沙模鑄床，稍高一些的位置，還有出渣口，用來定期扒掉浮在鐵水上面的雜質渣滓。
所有參與建造的工匠，看著這座融合了無數新奇構想與紮實工藝的鋼鐵巨塔，心中既充滿自豪，也夾雜著忐忑與期待。
它能成嗎？真能像藍小公爺說的那樣，日夜不息，奔流出赤紅滾燙的鐵水？
高爐建成當日，藍鷹站在爐前，仰望著這座傾注了他和無數人心血的結晶，心情也難以平靜。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
「開始烘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