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龍江鐵廠
工部衙門裡，午後特有的慵懶與沉寂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腳步聲粗暴地打破。
幾個原本在廨署廊下靠著柱子打盹，或躲在值房裡偷偷翻看閒書的值班官員，驚得一個激靈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衣冠。
待看清來人竟是本部長官單安仁，身後還跟著那位近來風頭正勁的藍小公爺時，個個臉色發白，戰戰兢兢地躬身行禮，心中暗自叫苦，生怕被老尚書抓住摸魚把柄。
單安仁此刻哪有心思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他臉色潮紅，鬚髮微亂，眼中卻精光四射，徑直衝入自己的尚書值房，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鋪開公文紙，提起筆便奮筆疾書。
藍鷹跟了進來，站在一旁，看著老尚書那略顯顫抖卻異常堅定的筆鋒。
寥寥數語，將調撥龍江鐵廠場地、人員、物料以供「格物新法試驗冶鐵」之事寫得清楚明白，蓋上了工部尚書的大印。
「走！」
單安仁吹乾墨跡，將公文捲起塞入懷中，招呼一聲，便又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他只點了兩名平日辦事最是穩妥幹練的親信郎中和幾名隨從，與藍鷹一道，再次翻身上馬。
藍鷹看著單安仁那被官袍襯得有些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
從城裡到龍江鐵廠，少說也有二三十里路，一來一回，加上在鐵廠耽擱的時間，只怕要折騰到深夜。
老尚書畢竟年事已高，午後又被自己從睡夢中攪醒，這般奔波......
「部堂，」他策馬靠近些，低聲道，「此去路遙，廠中之事，有您的手令和曹提舉配合，想必無礙，不若您先回府歇息，或留在部中坐鎮，由晚輩帶人前去即可？」
單安仁正了正頭上的烏紗，聞言斜睨了藍鷹一眼，花白的眉毛一挑，竟露出幾分軍伍中才有的豪氣：「怎麼？嫌老夫老了，不中用了？」
他哼了一聲，拍了拍自己並不算厚實的胸膛：「老夫可是正經軍戶出身，當年在淮西跟著上位...跟著陛下打天下的時候，也是拎得動刀，拉得開弓的！
戶部趙簡那臭小子，他第一次拉弓，還是老夫手把手教的，廉頗老矣，尚能飯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馬，老夫這把老骨頭，騎個馬，跑趟鐵廠，算什麼？」
藍鷹看著老尚書那頗有些不服老的倔強模樣，又是感動，又是有些哭笑不得。
廉頗那傢伙，為了證明自己還能吃，斗米十斤肉下肚，回頭可是拉了好幾次肚子，被仇家派去的使者看了個正著，這才沒被重新起用啊！
他心中暗自腹誹，這話當然不敢說出口，只得拱手道：「部堂老當益壯，是晚輩多慮了。」
「知道就好！駕！」單安仁一抖韁繩，當先催馬前行，藍鷹等人連忙跟上。
一行人出了金陵城，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疾馳。
初冬的官道還算硬實，馬蹄踏起陣陣煙塵。
單安仁騎術竟頗為嫻熟，端坐馬背，身形隨著馬匹起伏，不見多少搖晃疲態，讓藍鷹稍稍放心。
只是那花白的鬍鬚在迎面而來的寒風中凌亂飛舞，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銳氣。
天色漸漸向晚，日頭西斜，將遠山和道路兩旁的枯樹拉出長長的影子。
估摸著跑了近一個時辰，前方地平線上，一片不同于田野村舍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幾根冒著滾滾濃煙的高聳煙囪，黑色煙柱筆直上升，在傍晚的天空中顯得格外突兀。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煤炭燃燒、金屬炙烤和某種礦渣氣息的獨特味道，並不好聞，卻帶著一種獨屬於工業的力量感。
再靠近些，耳邊便隱隱傳來富有節奏的叮噹敲擊聲，低沉的風箱鼓動聲，以及某種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
龍江鐵廠，到了。
這是一片占地極廣的官營作坊區。
外圍是夯土壘砌的高牆，牆內分布著大大小小形制各異的工棚、爐窯、堆料場。
靠近河流的地方，巨大的水輪緩緩轉動，通過複雜的連杆和齒輪，為幾座高大的豎爐提供著鼓風的動力。
廠區內人影憧憧，工匠們穿著被火星燙出無數孔洞的粗布短褂，臉上身上沾滿了黑灰與汗漬，在爐火映照下，如同忙碌的蟻群。
地面上隨處可見散落的煤渣、碎鐵、冷卻後的礦渣塊，踩上去沙沙作響。
熾熱的氣浪從幾座正在出鐵的爐口噴涌而出，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力。
與金陵城內的精緻繁華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粗糙、忙碌、充滿力量，卻是一個帝國真正的筋骨所在。
不等鐵廠內的官吏出來迎接，單安仁已一馬當先，憑著工部尚書的身份牌，徑直通過了有些驚愕的守門兵丁，沖入廠區內，藍鷹等人緊隨其後。
很快，得到消息的鐵廠提舉曹樂，帶著一大幫廠內的大小官吏，慌慌張張地從裡面迎了出來。
曹樂約莫四十來歲，身材敦實，面色被爐火常年烘烤得黑紅，穿著從六品的官服，此刻額頭上卻冒出了細汗。
他是景川侯曹震的遠房族弟，靠著這層關係和自身還算懂些冶鐵實務，坐上了這龍江鐵廠提舉的位置。
平日裡，工部最多派個主事或者員外郎來巡視督辦，何曾見過尚書大人親自駕臨？而且還是這般毫無徵兆、風塵僕僕地直接闖進來！
「下官龍江鐵廠提舉曹樂，參見尚書大人！不知尚書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曹樂搶上前，深深作揖，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身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單安仁勒住馬，喘了口氣，揮揮手：「起來，虛禮免了！」
他翻身下馬，動作竟還算利落，只是落地時微微晃了一下，藍鷹連忙上前虛扶了一把。
「曹樂，這位是梁國公府的藍小公爺，也是我工部格物院的主事。」
單安仁指了指藍鷹，直接切入正題：「小公爺有一套改進冶鐵的新法設想，經老夫核准，要在你這龍江廠擇地試驗，你且聽聽。」
曹樂這才注意到單安仁身後的藍鷹，連忙又向其見禮，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藍鷹也不客套，就在這瀰漫著煙火氣的廠區空地上，將改良煉焦、高爐結構、優化炒鋼灌鋼工藝的核心要點，向曹樂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一遍。
他刻意略去了過於超前的理論解釋，重點放在「能提升爐溫」、「增加產量」、「穩定鋼質」這些最直觀，最能打動實務官員的效益上。
曹樂初聽時，臉上還帶著恭敬和些許茫然，但越聽，眼睛瞪得越大，嘴巴也無意識地微微張開。
他是懂行的，藍鷹所說的焦炭替代木炭、優化鼓風與爐體結構以求液態生鐵、控制炒鋼火候與灌鋼配比......這些想法，有些他也曾模糊地想過，卻不知如何實現，有些則聞所未聞，但仔細一想，又覺大有道理！
如果真能實現......
他仿佛看到了鐵水奔流，鋼花四濺，產量與質量齊飛的景象！
「妙！妙啊！」
曹樂聽完，忍不住擊掌讚嘆，看向藍鷹的眼神已從最初的驚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欽佩：
「小公爺真是...真是天縱奇才！下官浸淫此道二十餘年，從未想過能如此系統改進，若此法能成，我龍江廠...不，我大明所有鐵廠，必將煥然一新！」
單安仁見他識貨，臉色稍霽，從懷中取出那份尚帶體溫的公文，遞給曹樂：「既如此，此事便定在你龍江廠。這
是老夫的手令，一應所需，你要全力配合藍主事，廠內匠人，任其挑選調用，物料場地，優先保障，若有難處，直接報與老夫！
此事，是陛下都關注的要務，只許成功，不許...至少要竭盡全力，拿出個像樣的結果來！」
他本想說不許失敗，但想到藍鷹之前的謹慎，臨時改了口。
曹樂雙手接過公文，如同接過聖旨，挺直腰板，朗聲道：「請尚書大人、小公爺放心！下官曹樂，必當竭盡所能，鼎力配合，龍江鐵廠上下，任憑小公爺驅策！」
「好！」單安仁點頭，「事不宜遲，曹樂，你這就帶藍主事去挑選試驗場地，確定一應人手物料需求，老夫也跟去看看。」
藍鷹知道勸不住，便由得他。
曹樂精神抖擻，立刻親自在前引路。
幾個原本在廨署廊下靠著柱子打盹，或躲在值房裡偷偷翻看閒書的值班官員，驚得一個激靈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衣冠。
待看清來人竟是本部長官單安仁，身後還跟著那位近來風頭正勁的藍小公爺時，個個臉色發白，戰戰兢兢地躬身行禮，心中暗自叫苦，生怕被老尚書抓住摸魚把柄。
單安仁此刻哪有心思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他臉色潮紅，鬚髮微亂，眼中卻精光四射，徑直衝入自己的尚書值房，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鋪開公文紙，提起筆便奮筆疾書。
藍鷹跟了進來，站在一旁，看著老尚書那略顯顫抖卻異常堅定的筆鋒。
寥寥數語，將調撥龍江鐵廠場地、人員、物料以供「格物新法試驗冶鐵」之事寫得清楚明白，蓋上了工部尚書的大印。
「走！」
單安仁吹乾墨跡，將公文捲起塞入懷中，招呼一聲，便又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他只點了兩名平日辦事最是穩妥幹練的親信郎中和幾名隨從，與藍鷹一道，再次翻身上馬。
藍鷹看著單安仁那被官袍襯得有些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
從城裡到龍江鐵廠，少說也有二三十里路，一來一回，加上在鐵廠耽擱的時間，只怕要折騰到深夜。
老尚書畢竟年事已高，午後又被自己從睡夢中攪醒，這般奔波......
「部堂，」他策馬靠近些，低聲道，「此去路遙，廠中之事，有您的手令和曹提舉配合，想必無礙，不若您先回府歇息，或留在部中坐鎮，由晚輩帶人前去即可？」
單安仁正了正頭上的烏紗，聞言斜睨了藍鷹一眼，花白的眉毛一挑，竟露出幾分軍伍中才有的豪氣：「怎麼？嫌老夫老了，不中用了？」
他哼了一聲，拍了拍自己並不算厚實的胸膛：「老夫可是正經軍戶出身，當年在淮西跟著上位...跟著陛下打天下的時候，也是拎得動刀，拉得開弓的！
戶部趙簡那臭小子，他第一次拉弓，還是老夫手把手教的，廉頗老矣，尚能飯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馬，老夫這把老骨頭，騎個馬，跑趟鐵廠，算什麼？」
藍鷹看著老尚書那頗有些不服老的倔強模樣，又是感動，又是有些哭笑不得。
廉頗那傢伙，為了證明自己還能吃，斗米十斤肉下肚，回頭可是拉了好幾次肚子，被仇家派去的使者看了個正著，這才沒被重新起用啊！
他心中暗自腹誹，這話當然不敢說出口，只得拱手道：「部堂老當益壯，是晚輩多慮了。」
「知道就好！駕！」單安仁一抖韁繩，當先催馬前行，藍鷹等人連忙跟上。
一行人出了金陵城，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疾馳。
初冬的官道還算硬實，馬蹄踏起陣陣煙塵。
單安仁騎術竟頗為嫻熟，端坐馬背，身形隨著馬匹起伏，不見多少搖晃疲態，讓藍鷹稍稍放心。
只是那花白的鬍鬚在迎面而來的寒風中凌亂飛舞，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銳氣。
天色漸漸向晚，日頭西斜，將遠山和道路兩旁的枯樹拉出長長的影子。
估摸著跑了近一個時辰，前方地平線上，一片不同于田野村舍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幾根冒著滾滾濃煙的高聳煙囪，黑色煙柱筆直上升，在傍晚的天空中顯得格外突兀。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煤炭燃燒、金屬炙烤和某種礦渣氣息的獨特味道，並不好聞，卻帶著一種獨屬於工業的力量感。
再靠近些，耳邊便隱隱傳來富有節奏的叮噹敲擊聲，低沉的風箱鼓動聲，以及某種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
龍江鐵廠，到了。
這是一片占地極廣的官營作坊區。
外圍是夯土壘砌的高牆，牆內分布著大大小小形制各異的工棚、爐窯、堆料場。
靠近河流的地方，巨大的水輪緩緩轉動，通過複雜的連杆和齒輪，為幾座高大的豎爐提供著鼓風的動力。
廠區內人影憧憧，工匠們穿著被火星燙出無數孔洞的粗布短褂，臉上身上沾滿了黑灰與汗漬，在爐火映照下，如同忙碌的蟻群。
地面上隨處可見散落的煤渣、碎鐵、冷卻後的礦渣塊，踩上去沙沙作響。
熾熱的氣浪從幾座正在出鐵的爐口噴涌而出，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力。
與金陵城內的精緻繁華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粗糙、忙碌、充滿力量，卻是一個帝國真正的筋骨所在。
不等鐵廠內的官吏出來迎接，單安仁已一馬當先，憑著工部尚書的身份牌，徑直通過了有些驚愕的守門兵丁，沖入廠區內，藍鷹等人緊隨其後。
很快，得到消息的鐵廠提舉曹樂，帶著一大幫廠內的大小官吏，慌慌張張地從裡面迎了出來。
曹樂約莫四十來歲，身材敦實，面色被爐火常年烘烤得黑紅，穿著從六品的官服，此刻額頭上卻冒出了細汗。
他是景川侯曹震的遠房族弟，靠著這層關係和自身還算懂些冶鐵實務，坐上了這龍江鐵廠提舉的位置。
平日裡，工部最多派個主事或者員外郎來巡視督辦，何曾見過尚書大人親自駕臨？而且還是這般毫無徵兆、風塵僕僕地直接闖進來！
「下官龍江鐵廠提舉曹樂，參見尚書大人！不知尚書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曹樂搶上前，深深作揖，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身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單安仁勒住馬，喘了口氣，揮揮手：「起來，虛禮免了！」
他翻身下馬，動作竟還算利落，只是落地時微微晃了一下，藍鷹連忙上前虛扶了一把。
「曹樂，這位是梁國公府的藍小公爺，也是我工部格物院的主事。」
單安仁指了指藍鷹，直接切入正題：「小公爺有一套改進冶鐵的新法設想，經老夫核准，要在你這龍江廠擇地試驗，你且聽聽。」
曹樂這才注意到單安仁身後的藍鷹，連忙又向其見禮，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藍鷹也不客套，就在這瀰漫著煙火氣的廠區空地上，將改良煉焦、高爐結構、優化炒鋼灌鋼工藝的核心要點，向曹樂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一遍。
他刻意略去了過於超前的理論解釋，重點放在「能提升爐溫」、「增加產量」、「穩定鋼質」這些最直觀，最能打動實務官員的效益上。
曹樂初聽時，臉上還帶著恭敬和些許茫然，但越聽，眼睛瞪得越大，嘴巴也無意識地微微張開。
他是懂行的，藍鷹所說的焦炭替代木炭、優化鼓風與爐體結構以求液態生鐵、控制炒鋼火候與灌鋼配比......這些想法，有些他也曾模糊地想過，卻不知如何實現，有些則聞所未聞，但仔細一想，又覺大有道理！
如果真能實現......
他仿佛看到了鐵水奔流，鋼花四濺，產量與質量齊飛的景象！
「妙！妙啊！」
曹樂聽完，忍不住擊掌讚嘆，看向藍鷹的眼神已從最初的驚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欽佩：
「小公爺真是...真是天縱奇才！下官浸淫此道二十餘年，從未想過能如此系統改進，若此法能成，我龍江廠...不，我大明所有鐵廠，必將煥然一新！」
單安仁見他識貨，臉色稍霽，從懷中取出那份尚帶體溫的公文，遞給曹樂：「既如此，此事便定在你龍江廠。這
是老夫的手令，一應所需，你要全力配合藍主事，廠內匠人，任其挑選調用，物料場地，優先保障，若有難處，直接報與老夫！
此事，是陛下都關注的要務，只許成功，不許...至少要竭盡全力，拿出個像樣的結果來！」
他本想說不許失敗，但想到藍鷹之前的謹慎，臨時改了口。
曹樂雙手接過公文，如同接過聖旨，挺直腰板，朗聲道：「請尚書大人、小公爺放心！下官曹樂，必當竭盡所能，鼎力配合，龍江鐵廠上下，任憑小公爺驅策！」
「好！」單安仁點頭，「事不宜遲，曹樂，你這就帶藍主事去挑選試驗場地，確定一應人手物料需求，老夫也跟去看看。」
藍鷹知道勸不住，便由得他。
曹樂精神抖擻，立刻親自在前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