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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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善長,這位開國文臣之首,致仕後並未真正遠離權力。

  他利用幾十年經營的人脈、對朝廷運作機制的深刻理解、以及那張盤根錯節的舊日關係網,構建了一個隱秘的利益與情報交換平台。

  鹽引,或許只是這個平台運作的商品之一,其目的,恐怕遠不止斂財那麼簡單。

  調動資源、施加影響、甚至在關鍵時刻左右朝局,或許才是這張網的真正用途。

  藍鷹放下筆,眼中冷光閃爍。

  被動防守,永遠處於下風。

  既然對方以棋局相邀,甚至可能想將他或藍家當作棋子,那麼,何不反向將一軍?

  他仔細回憶李善長那日來訪時的言談舉止和用詞習慣,又以研究書法為名,調閱了少量李善長早年留下的非機密手稿,開始模仿其筆跡和口吻。

  耗費數個時辰,他偽造了一封語意含糊卻又暗藏機鋒的密信草稿。

  信中,既有對「近期風聲緊、某些關節需暫緩」的隱晦提醒,又有對「遼東那位大樹底下好乘涼,然根基不穩,易遭風雨」的暗示,更夾雜著「舊日香火情分仍在,關鍵時當可守望」的拉攏之語,以及對「宮中那點梅花香」一絲若有若無的提及。

  筆跡力求神似,措辭模稜兩可,卻又將鹽引、遼東、後宮等關鍵元素都點了進去。

  即使被識破是偽造,以老朱的性情,其內容也足以引發無限的聯想和猜忌。

  緊接著,他又拿出自己整理的詳細密折,其中清晰羅列了暗查到的資金物流線索、關係網絡分析,並明確指出有一個以李善長舊部網絡為核心的隱秘利益集團,可能利用鹽政、邊貿等多渠道資源,圖謀深遠,已觸及朝局根本。

  將這封偽造的密信草稿、李善長所贈的那枚羊脂白玉佩、連同密折,小心封裝在一個帶有暗記的特製銅盒內。

  他沒有通過常規渠道,而是動用了朱元璋留給他的暗樁,一名宮中不起眼的雜役。

  將銅盒交予此人後,藍鷹鄭重其事地囑咐道:「此密件關乎社稷,請速直呈天聽!」

  做完這一切,藍鷹並未停手。

  經過謹慎篩選,在不暴露暗帳房存在,只呈現難以抵賴的表面關聯的前提下,他將呂緬家族與江南商號資金往來的部分關鍵證據,整理成一份簡潔的報告,通過趙簡的渠道,以一種看似無意中泄露的方式,送到了東宮一位以剛直著稱,且與呂緬素有嫌隙的屬官案頭。

  既然朱元璋讓太子打掃灰塵,他這就遞上一把看得見的掃帚。

  至於太子朱標會如何使用,會清掃到什麼程度,那就不是他藍鷹能左右的了。

  他只需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該緊張的人緊張起來。

  做完這些,藍鷹推開書房窗戶,夜色已深,寒星點點。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連日來的緊繃與算計都吐出去。

  餌已撒下,網已張開,接下來,就看這潭深水裡,究竟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了。

  洪武二十年,冬末。

  歲末的寒風似乎比往年更加刺骨,卷著皇城琉璃瓦上的薄霜,掠過奉天殿前空曠的廣場,發出嗚嗚的聲響。

  今日的大朝會,氣氛肅殺得異乎尋常。

  五更剛過,天色還未透亮,午門外等候的文武百官便已察覺到不同。

  值守的禁軍比平日多了一倍,且儘是生面孔,眼神銳利,手按刀柄,肅立無聲。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一身緋紅飛魚服,按繡春刀立于丹陛之側,面色冷硬,目光掃過魚貫而入的官員隊列時,冰冷得不帶絲毫溫度。

  一種山雨欲來,雷霆將至的壓迫感,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連平日裡最敢直言犯諫的御史,今日也噤若寒蟬,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藍鷹站在文官班列的中後段,一身六品青袍在朱紫蟒袍的海洋里毫不起眼。

  他垂著眼瞼,呼吸平穩,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知道,今天,是收網的日子。

  鐘鼓齊鳴,淨鞭三響。

  「陛下駕到——」

  隨著司禮太監尖銳悠長的唱喏,朱元璋身著十二章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在太子朱標及一眾內侍的簇擁下,緩步登上御座。


  今日的皇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平日的威嚴肅穆,也無偶爾流露的疲憊溫和,只有一種近乎寒霜的冰冷和沉凝。

  三跪九叩,山呼萬歲,禮節一絲不苟。

  常規政務奏報草草而過,無人敢多言一句廢話。

  就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達到頂點時,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骨髓的寒意:

  「帶人犯。」

  不是「帶人」,不是「帶罪臣」,而是「帶人犯」。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沉重的殿門被轟然推開,凜冽寒風灌入,吹得殿內燭火劇烈搖晃。

  在數十名錦衣衛緹騎的押解下,一行人被鐵鏈鎖著踉蹌而入。

  為首者,正是早已致仕多年,白髮蒼蒼的韓國公李善長!

  他身後,跟著其子李祺、侄子李佑等子侄親眷,以及數名曾在各部任職,被認為是他門生故吏的官員,個個面如土色,魂不附體。

  李善長似乎還未完全從震驚和茫然中回過神來。

  他被強行除去冠帶,只著一身單薄的囚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那雙老眼深處,除了最初的驚恐,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和不解。

  他自忖行事隱秘,網絡深藏,即便有些風吹草動,以他開國元勛,致仕國公的身份,皇帝也未必會輕易動他,更遑論如此雷霆萬鈞,不留絲毫餘地地當朝鎖拿!

  他到底是如何暴露的?

  那些他經營多年,自以為固若金湯的渠道,那些精心編織的關係網,那些足以讓許多人投鼠忌器的秘密,為何在皇帝面前,仿佛紙糊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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