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再遇李善長
翌日，文華殿。
大殿東側，有一處僻靜的偏廂，平日用作太子與近臣議事的備用之所，此刻門窗緊閉，只留一扇高窗透進些許天光。
藍鷹與戶部尚書趙簡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兩側，桌上攤開著幾本厚厚的帳冊，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錠的淡淡氣味。
「三十萬引鹽，不是個小數目。」
趙簡先開了口，手指無意識地點著帳冊封面，眉頭緊鎖：「憑空消失，無非幾個去處：其一，走私出境，高麗、倭國，乃至南洋，利可十倍；其二，私下發賣，繞過朝廷專賣，流入鹽梟或地方豪強之手；其三，囤積居奇，待價而沽，或...另作他用。」
他浸淫錢穀數十年，一眼便看穿了其中關竅。
藍鷹點頭：「趙部堂明鑑，無論哪種去向，如此巨量，或在於物流，或在於資金，必然留下痕跡。
如此多的鹽，無論走漕河、陸路還是海路，運輸、倉儲、護衛，環節眾多，不可能完全瞞天過海。
販賣所得巨利，總要流轉、沉澱、洗白，錢莊票號，大宗交易，必有異常。」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看著趙簡：「陛下之意，明面上，錦衣衛會大張旗鼓查案，牽扯各方注意力，而我們，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如何暗度？」
趙簡下巴微挑，他接了這差事，雖有無奈，但也知事關重大，更牽扯自身官聲乃至安危，不敢怠慢。
「兩條線。」
藍鷹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錢，請趙部堂暗中調動戶部『暗帳房』的力量。」
他所說的暗帳房，並非正式編制，而是戶部內部一些精於計算、身份隱秘、專司核查疑難帳目，及監控特殊資金流動的資深吏員，類似後世的審計稽查部門，權限頗高，行事隱秘。
「調閱近一年來，所有主要鈔關和市舶司的過關貨物異常記錄，尤其是標註模糊、貨值不符、或頻繁往來於特定地域的商隊。
同時，秘密監控京師及江南幾家背景複雜的大錢莊、票號的異常匯兌、大額存銀及銀票流轉，重點留意與鹽商、邊貿、乃至某些勛貴官員有關聯的戶頭。」
趙簡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眯著眸子，深深看了藍鷹一眼。
這年輕人不僅思路清晰，竟對戶部內部這些隱秘運作也有所了解，而且提出的監控方向，都是直指要害！
要知道，巨利流轉，最終多半要體現在銀錢上。
「第二，人。」
藍鷹收回手指：「戶部員外郎呂緬，他是此案明面上的發難者，也是關鍵節點。
其本人、家族、乃至關聯密切的商戶、門人，近年的產業擴張、資金往來、人事變動，需秘密詳查。
鹽引從他手中滯留，他即便不是主謀，也必是知情人或重要環節。」
趙簡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錢、人兩條線，確為要害，暗帳房那邊，老夫可親自安排可靠之人。至於呂緬...他背後牽扯東宮，須得萬分謹慎。」
提到東宮，他聲音壓低了些。
「正因牽扯東宮，才更需查清。」
藍鷹語氣平靜：「陛下讓太子殿下清掃灰塵，亦是此意，我們查的是動軍糧的黑手，至於最終牽扯到誰，依證據說話。」
趙簡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少年，心中驚嘆不已。
這份在巨大壓力下的冷靜，抽絲剝繭的縝密，以及對朝堂局勢敏銳的把握，哪裡像個十五歲的少年？難怪陛下會讓他暗中查案。
「小公爺思慮周詳，老夫佩服。」
趙簡終於表態：「戶部這邊，老夫會全力配合，調撥得力人手，一應所需權限、文書，皆以密件處理。」
「謝趙部堂。」
藍鷹拱手，隨即從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輕輕放在桌上：「還有第三條線。」
趙簡目光落在那枚溫潤的玉佩上，瞳孔微縮。
他雖不知具體來歷，但看質地形制，絕非尋常之物。
「此物，乃前日韓國公李善長來訪時所留。」
藍鷹的聲音更輕了：「他以棋喻局，言『過河為車』，晚輩思來想去，覺得與其被動揣測其意，不如主動『過河』，反向試探。」
趙簡倒吸一口涼氣：「你要主動接觸李善長？他可是......」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明確。
李善長是致仕的老相國，更是淮西舊臣領袖，樹大根深，與胡惟庸案有千絲萬縷關聯，是皇帝心中一根老刺，碰之極易引火燒身。
「陛下讓我暗中查案。」
藍鷹目光落在玉佩上，「李善長主動送來線索，無論其目的為何，他的網很可能已經觸及此案深處。
通過他，或許能看到更多藏在陰影里的東西，當然，需萬分小心，見機行事。」
趙簡默然良久，最終嘆了口氣：「也罷，你既有此膽魄，某便替你遮掩一二，只是需千萬小心，李善長其人，深不可測。」
數日後，一場由幾位致仕老臣發起的賞畫會，在城中一處頗為雅致的別院舉行。
與會者多是些閒散文官、書畫名流，以及少數像藍鷹這樣，代替長輩前來的年輕武勛子弟。
藍鷹一身素雅文士袍，混跡其中，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廳堂。
果然，在一群白髮老者之間，他看到了那個枯瘦的身影。
李善長正坐在一張黃花梨木圈椅上，與身旁一位老翰林低聲品評著牆上的一幅《秋山問道圖》，神態悠然。
藍鷹不動聲色，慢慢踱步過去，駐足在那幅畫前，裝模作樣地專注欣賞。
待到李善長與老翰林談話間隙，他才微微側身，執禮甚恭：「晚輩藍鷹，見過韓國公，久聞公精於鑑賞，不知對此畫有何高見？」
李善長轉過頭，看到藍鷹，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笑意：「原來是藍世侄，此畫筆墨蒼潤，氣韻蕭散，確屬佳品。」
「不過......」他話鋒微轉，似笑非笑，「世侄今日竟有雅興來此賞畫？可是遼東之事已了，令尊凱旋在即？」
大殿東側，有一處僻靜的偏廂，平日用作太子與近臣議事的備用之所，此刻門窗緊閉，只留一扇高窗透進些許天光。
藍鷹與戶部尚書趙簡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兩側，桌上攤開著幾本厚厚的帳冊，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錠的淡淡氣味。
「三十萬引鹽，不是個小數目。」
趙簡先開了口，手指無意識地點著帳冊封面，眉頭緊鎖：「憑空消失，無非幾個去處：其一，走私出境，高麗、倭國，乃至南洋，利可十倍；其二，私下發賣，繞過朝廷專賣，流入鹽梟或地方豪強之手；其三，囤積居奇，待價而沽，或...另作他用。」
他浸淫錢穀數十年，一眼便看穿了其中關竅。
藍鷹點頭：「趙部堂明鑑，無論哪種去向，如此巨量，或在於物流，或在於資金，必然留下痕跡。
如此多的鹽，無論走漕河、陸路還是海路，運輸、倉儲、護衛，環節眾多，不可能完全瞞天過海。
販賣所得巨利，總要流轉、沉澱、洗白，錢莊票號，大宗交易，必有異常。」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看著趙簡：「陛下之意，明面上，錦衣衛會大張旗鼓查案，牽扯各方注意力，而我們，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如何暗度？」
趙簡下巴微挑，他接了這差事，雖有無奈，但也知事關重大，更牽扯自身官聲乃至安危，不敢怠慢。
「兩條線。」
藍鷹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錢，請趙部堂暗中調動戶部『暗帳房』的力量。」
他所說的暗帳房，並非正式編制，而是戶部內部一些精於計算、身份隱秘、專司核查疑難帳目，及監控特殊資金流動的資深吏員，類似後世的審計稽查部門，權限頗高，行事隱秘。
「調閱近一年來，所有主要鈔關和市舶司的過關貨物異常記錄，尤其是標註模糊、貨值不符、或頻繁往來於特定地域的商隊。
同時，秘密監控京師及江南幾家背景複雜的大錢莊、票號的異常匯兌、大額存銀及銀票流轉，重點留意與鹽商、邊貿、乃至某些勛貴官員有關聯的戶頭。」
趙簡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眯著眸子，深深看了藍鷹一眼。
這年輕人不僅思路清晰，竟對戶部內部這些隱秘運作也有所了解，而且提出的監控方向，都是直指要害！
要知道，巨利流轉，最終多半要體現在銀錢上。
「第二，人。」
藍鷹收回手指：「戶部員外郎呂緬，他是此案明面上的發難者，也是關鍵節點。
其本人、家族、乃至關聯密切的商戶、門人，近年的產業擴張、資金往來、人事變動，需秘密詳查。
鹽引從他手中滯留，他即便不是主謀，也必是知情人或重要環節。」
趙簡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錢、人兩條線，確為要害，暗帳房那邊，老夫可親自安排可靠之人。至於呂緬...他背後牽扯東宮，須得萬分謹慎。」
提到東宮，他聲音壓低了些。
「正因牽扯東宮，才更需查清。」
藍鷹語氣平靜：「陛下讓太子殿下清掃灰塵，亦是此意，我們查的是動軍糧的黑手，至於最終牽扯到誰，依證據說話。」
趙簡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少年，心中驚嘆不已。
這份在巨大壓力下的冷靜，抽絲剝繭的縝密，以及對朝堂局勢敏銳的把握，哪裡像個十五歲的少年？難怪陛下會讓他暗中查案。
「小公爺思慮周詳，老夫佩服。」
趙簡終於表態：「戶部這邊，老夫會全力配合，調撥得力人手，一應所需權限、文書，皆以密件處理。」
「謝趙部堂。」
藍鷹拱手，隨即從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輕輕放在桌上：「還有第三條線。」
趙簡目光落在那枚溫潤的玉佩上，瞳孔微縮。
他雖不知具體來歷，但看質地形制，絕非尋常之物。
「此物，乃前日韓國公李善長來訪時所留。」
藍鷹的聲音更輕了：「他以棋喻局，言『過河為車』，晚輩思來想去，覺得與其被動揣測其意，不如主動『過河』，反向試探。」
趙簡倒吸一口涼氣：「你要主動接觸李善長？他可是......」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明確。
李善長是致仕的老相國，更是淮西舊臣領袖，樹大根深，與胡惟庸案有千絲萬縷關聯，是皇帝心中一根老刺，碰之極易引火燒身。
「陛下讓我暗中查案。」
藍鷹目光落在玉佩上，「李善長主動送來線索，無論其目的為何，他的網很可能已經觸及此案深處。
通過他，或許能看到更多藏在陰影里的東西，當然，需萬分小心，見機行事。」
趙簡默然良久，最終嘆了口氣：「也罷，你既有此膽魄，某便替你遮掩一二，只是需千萬小心，李善長其人，深不可測。」
數日後，一場由幾位致仕老臣發起的賞畫會，在城中一處頗為雅致的別院舉行。
與會者多是些閒散文官、書畫名流，以及少數像藍鷹這樣，代替長輩前來的年輕武勛子弟。
藍鷹一身素雅文士袍，混跡其中，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廳堂。
果然，在一群白髮老者之間，他看到了那個枯瘦的身影。
李善長正坐在一張黃花梨木圈椅上，與身旁一位老翰林低聲品評著牆上的一幅《秋山問道圖》，神態悠然。
藍鷹不動聲色，慢慢踱步過去，駐足在那幅畫前，裝模作樣地專注欣賞。
待到李善長與老翰林談話間隙，他才微微側身，執禮甚恭：「晚輩藍鷹，見過韓國公，久聞公精於鑑賞，不知對此畫有何高見？」
李善長轉過頭，看到藍鷹，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笑意：「原來是藍世侄，此畫筆墨蒼潤，氣韻蕭散，確屬佳品。」
「不過......」他話鋒微轉，似笑非笑，「世侄今日竟有雅興來此賞畫？可是遼東之事已了，令尊凱旋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