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御前獨對
後殿的光線比奉天殿柔和許多，卻更顯壓抑。
鎏金獸爐吐著淡淡的龍涎香，煙霧筆直，仿佛也被這殿內的肅殺之氣凝固住了。
朱元璋已換了常服，斜倚在鋪著黃緞的榻上，手裡把玩著一串紫檀念珠。
太子朱標垂手侍立在榻側，眉頭微蹙。
戶部尚書趙簡則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眼觀鼻鼻觀心，但微微緊繃的下頜，還是暴露了他此時緊張的心情。
藍鷹被太監引到殿中，按規矩行了禮。
朱元璋沒叫起，也沒說話，只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念珠偶爾碰撞的輕響。
空氣靜得可怕，呼吸聲清晰可聞。
藍鷹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脊背挺直，卻能明確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這是皇帝慣用的施壓手段。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藍鷹」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今日朝堂之事，你怎麼看？」
看你個泡泡茶壺！
怎麼看？您心裡不是跟明鏡似的嗎？
藍鷹心中飛速轉動，高麗戰事正酣，父親藍玉手握重兵，在遼東一言九鼎，他於武將勛貴中威望正盛，甚至有些功高震主的危險。
鹽引虧空，偏偏扯上遼東都司的公文，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來……
這哪是簡單的貪腐案？分明是衝著藍玉，衝著他藍家來的政治絞殺！
以老朱同志那多疑到骨子裡的性子，會真信這只是幾個鹽吏和邊將勾結貪錢？他一個字都不信！
這問話，本身就是試探，看他藍鷹是否驚慌失措，是否急於為父辯護，是否心中有鬼。
藍鷹心思急轉，表面上卻依舊是恭謹，他抬起頭，注視著朱元璋：「回陛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鹽引虧空，數額巨大，自當嚴查。
遼東都司公文牽涉其中，無論真偽，皆需徹查清楚，以正視聽，陛下著錦衣衛協查，限期奏報，不偏不倚，依法而行，臣以為處置極為妥當。
真相未明之前，任何臆測皆為不智，唯有證據，方是定論之基。」
朱元璋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捻動念珠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絲。
他沒評價藍鷹的話，反而從榻邊小几上拿起一疊薄薄的紙卷，隨手扔在了藍鷹面前的地上。
紙卷散開些許，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和朱紅批註。
「藍玉在遼東，私受北邊蒙古某部王公所贈良馬三百匹，未及奏報，便直接編入了軍中斥候營。」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此事，你可知道？」
藍鷹心頭一凜，這件事他確實知道。
父親在遼東作戰，時常有簡短家書或口信傳回，除了問及家中情況，也會提及一些軍務瑣事。
那三百匹蒙古馬，是邊境上一個主動南投，尋求庇護的小部族王公，在藍玉大軍抵達遼東後不久，為表誠心送上的見面禮。
當時戰事緊急，斥候營確實缺馬，藍玉便收下了，但第一時間就寫了密奏，連同馬匹清單，通過驛馬密道送回了京城，收件人赫然便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此事極為隱秘，藍玉在家書中也僅是略提一句「北邊某部獻馬三百，已充斥候之用，另有專折」，並叮囑他勿要外傳。
老爹啊老爹，你打仗的本事天下一流，但玩政治，還真不如一個初入官場的小吏！
藍鷹心中無奈，好在自己這位便宜老爹不貪財，只愛打仗，偶爾犯倔，倒也還好。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回陛下，臣知道！家父曾有家書提及，確有北地某部仰慕天朝，獻馬以求內附。
彼時戰事緊急，前線斥候急缺馬匹，家父為免貽誤軍機，權宜收下，但立即將馬匹全部編入軍中斥候營，登記造冊。
同時，已於三日前，由遼東加急驛馬，將此事詳情及馬匹清單，密奏送至京城，呈交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大人處。
家父在信中言道，『此乃戰陣急用，權宜之計，然國法森嚴，不敢專擅，特奏天聽，請陛下聖裁。』」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說明了原因，又點明了處置方式，最關鍵的是，抬出了「已密奏蔣瓛」這面擋箭牌。
錦衣衛是皇帝的耳目，密奏給了蔣瓛，就等於報給了皇帝。
藍玉或許程序上不夠完美，但絕對沒有隱瞞的意圖。
朱元璋盯著藍鷹，看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時間。
他忽然冷笑一聲：「哼！密奏蔣瓛？若事事皆要朕的錦衣衛看著，才曉得乾淨，才記得奏報，那要你們這些臣子何用？要那些章程法度何用？」
這話就重了，近乎指責藍玉缺乏自覺，需要被監視才能守規矩。
一旁的太子朱標臉上露出不忍之色，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為藍家分說幾句。
但朱元璋只是斜睨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胃炎，讓朱標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後者最終只能黯然低下頭，退後半步，與同樣面色苦澀的趙簡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藍鷹知道，此刻不能再一味防守或辯解了，他深吸一口氣，撩起官袍前擺，跪倒在地：
「陛下教訓的是！家父性情粗疏，行事或有魯莽跋扈之處，多年來蒙陛下天恩浩蕩，包容體恤。
然臣敢以性命擔保，家父對陛下，對大明，絕無半分二心！戰場廝殺，或為求勝而不拘小節，但忠君愛國之心，天地可鑑！」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決絕：「今日鹽引之事，撲朔迷離，若經錦衣衛詳查，此事確與家父有涉，無論緣由，皆為罪過。
臣，藍鷹，願親赴遼東，持陛下詔令，縛家父歸京，聽候陛下發落！」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姿態放得極低，甚至有些「大義滅親」的表演。
藍鷹知道，老朱同志肯定能看出這裡面有做戲的成分，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絕對的忠誠，絕對的服從，以及將自己也置於監督和執行者的位置。
朱元璋又沉默了，手指在念珠上慢慢滑動，目光在伏地不起的藍鷹身上逡巡。
殿內的空氣再次凝滯，朱標和趙簡連大氣都不敢喘。
藍鷹動作不變，心裡則是暗戳戳地鄙視老朱對臣子這等簡單粗暴的敲打手段。
老傢伙，你最好能活到我發育起來！
良久，一聲聽不出喜怒的輕哼響起。
「起來吧。」
藍鷹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茶。」朱元璋吐出一個字。
立刻有太監奉上溫熱的茶盞，藍鷹雙手接過，卻沒有喝。
「你，比藍玉聰明。」
朱元璋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知道進退，也看得清輕重。」
他抿了一口自己盞中的茶，緩緩道：「鹽引的案子，錦衣衛會明著查，但朕，也要你暗中查。」
藍鷹心中一震，抬頭望向皇帝。
「不是查藍玉，是查清楚，到底是誰，在動邊軍的糧草，在打軍餉的主意，是誰，把手伸到了不該伸的地方。」
朱元璋的目光逐漸深邃：「朕給你這個差事，你要給朕一個交代，所需人手，你自行招募。」
他頓了頓，看向趙簡：「趙簡。」
「臣在！」
趙簡連忙躬身。
「此事，你協助於他，戶部的帳，鹽運司的關節，你熟。」
「臣遵旨！」
趙簡心中叫苦，這差事可是個燙手山芋，但皇帝點名，推脫不得。
最後，朱元璋將目光轉向太子朱標，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朱標渾身一凜：「標兒。」
「兒臣在。」
「東宮，有些日子沒好好打掃了吧？」朱元璋看似隨意地問道，「窗欞屋檐，怕是要落灰了，該清理的，要及時清理，莫等積重難返。」
這話如同驚雷，在朱標耳邊炸響！
父皇這是在敲打他，暗示東宮屬官，乃至太子妃呂氏一系的人，在這件事裡不清不楚，需要他自行整頓？
朱標臉色瞬間白了白，額頭滲出細汗，深深躬身：「兒臣...兒臣明白，謝父皇提點。」
高！實在是高！
藍鷹心中忍不住為朱元璋這番手腕喝彩。
明著讓錦衣衛查案穩住局面，暗裡讓自己這個苦主之子去掀蓋子。
既敲打了藍家，又制衡了可能涉及此案的東宮勢力，還派了戶部尚書這個老油條從旁協助，既是幫忙，也是監視。
一石數鳥，將帝王心術展現得淋漓盡致！
鎏金獸爐吐著淡淡的龍涎香，煙霧筆直，仿佛也被這殿內的肅殺之氣凝固住了。
朱元璋已換了常服，斜倚在鋪著黃緞的榻上，手裡把玩著一串紫檀念珠。
太子朱標垂手侍立在榻側，眉頭微蹙。
戶部尚書趙簡則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眼觀鼻鼻觀心，但微微緊繃的下頜，還是暴露了他此時緊張的心情。
藍鷹被太監引到殿中，按規矩行了禮。
朱元璋沒叫起，也沒說話，只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念珠偶爾碰撞的輕響。
空氣靜得可怕，呼吸聲清晰可聞。
藍鷹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脊背挺直，卻能明確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這是皇帝慣用的施壓手段。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藍鷹」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今日朝堂之事，你怎麼看？」
看你個泡泡茶壺！
怎麼看？您心裡不是跟明鏡似的嗎？
藍鷹心中飛速轉動，高麗戰事正酣，父親藍玉手握重兵，在遼東一言九鼎，他於武將勛貴中威望正盛，甚至有些功高震主的危險。
鹽引虧空，偏偏扯上遼東都司的公文，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來……
這哪是簡單的貪腐案？分明是衝著藍玉，衝著他藍家來的政治絞殺！
以老朱同志那多疑到骨子裡的性子，會真信這只是幾個鹽吏和邊將勾結貪錢？他一個字都不信！
這問話，本身就是試探，看他藍鷹是否驚慌失措，是否急於為父辯護，是否心中有鬼。
藍鷹心思急轉，表面上卻依舊是恭謹，他抬起頭，注視著朱元璋：「回陛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鹽引虧空，數額巨大，自當嚴查。
遼東都司公文牽涉其中，無論真偽，皆需徹查清楚，以正視聽，陛下著錦衣衛協查，限期奏報，不偏不倚，依法而行，臣以為處置極為妥當。
真相未明之前，任何臆測皆為不智，唯有證據，方是定論之基。」
朱元璋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捻動念珠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絲。
他沒評價藍鷹的話，反而從榻邊小几上拿起一疊薄薄的紙卷，隨手扔在了藍鷹面前的地上。
紙卷散開些許，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和朱紅批註。
「藍玉在遼東，私受北邊蒙古某部王公所贈良馬三百匹，未及奏報，便直接編入了軍中斥候營。」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此事，你可知道？」
藍鷹心頭一凜，這件事他確實知道。
父親在遼東作戰，時常有簡短家書或口信傳回，除了問及家中情況，也會提及一些軍務瑣事。
那三百匹蒙古馬，是邊境上一個主動南投，尋求庇護的小部族王公，在藍玉大軍抵達遼東後不久，為表誠心送上的見面禮。
當時戰事緊急，斥候營確實缺馬，藍玉便收下了，但第一時間就寫了密奏，連同馬匹清單，通過驛馬密道送回了京城，收件人赫然便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此事極為隱秘，藍玉在家書中也僅是略提一句「北邊某部獻馬三百，已充斥候之用，另有專折」，並叮囑他勿要外傳。
老爹啊老爹，你打仗的本事天下一流，但玩政治，還真不如一個初入官場的小吏！
藍鷹心中無奈，好在自己這位便宜老爹不貪財，只愛打仗，偶爾犯倔，倒也還好。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回陛下，臣知道！家父曾有家書提及，確有北地某部仰慕天朝，獻馬以求內附。
彼時戰事緊急，前線斥候急缺馬匹，家父為免貽誤軍機，權宜收下，但立即將馬匹全部編入軍中斥候營，登記造冊。
同時，已於三日前，由遼東加急驛馬，將此事詳情及馬匹清單，密奏送至京城，呈交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大人處。
家父在信中言道，『此乃戰陣急用，權宜之計，然國法森嚴，不敢專擅，特奏天聽，請陛下聖裁。』」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說明了原因，又點明了處置方式，最關鍵的是，抬出了「已密奏蔣瓛」這面擋箭牌。
錦衣衛是皇帝的耳目，密奏給了蔣瓛，就等於報給了皇帝。
藍玉或許程序上不夠完美，但絕對沒有隱瞞的意圖。
朱元璋盯著藍鷹，看了足足有五六息的時間。
他忽然冷笑一聲：「哼！密奏蔣瓛？若事事皆要朕的錦衣衛看著，才曉得乾淨，才記得奏報，那要你們這些臣子何用？要那些章程法度何用？」
這話就重了，近乎指責藍玉缺乏自覺，需要被監視才能守規矩。
一旁的太子朱標臉上露出不忍之色，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為藍家分說幾句。
但朱元璋只是斜睨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胃炎，讓朱標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後者最終只能黯然低下頭，退後半步，與同樣面色苦澀的趙簡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藍鷹知道，此刻不能再一味防守或辯解了，他深吸一口氣，撩起官袍前擺，跪倒在地：
「陛下教訓的是！家父性情粗疏，行事或有魯莽跋扈之處，多年來蒙陛下天恩浩蕩，包容體恤。
然臣敢以性命擔保，家父對陛下，對大明，絕無半分二心！戰場廝殺，或為求勝而不拘小節，但忠君愛國之心，天地可鑑！」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決絕：「今日鹽引之事，撲朔迷離，若經錦衣衛詳查，此事確與家父有涉，無論緣由，皆為罪過。
臣，藍鷹，願親赴遼東，持陛下詔令，縛家父歸京，聽候陛下發落！」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姿態放得極低，甚至有些「大義滅親」的表演。
藍鷹知道，老朱同志肯定能看出這裡面有做戲的成分，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絕對的忠誠，絕對的服從，以及將自己也置於監督和執行者的位置。
朱元璋又沉默了，手指在念珠上慢慢滑動，目光在伏地不起的藍鷹身上逡巡。
殿內的空氣再次凝滯，朱標和趙簡連大氣都不敢喘。
藍鷹動作不變，心裡則是暗戳戳地鄙視老朱對臣子這等簡單粗暴的敲打手段。
老傢伙，你最好能活到我發育起來！
良久，一聲聽不出喜怒的輕哼響起。
「起來吧。」
藍鷹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茶。」朱元璋吐出一個字。
立刻有太監奉上溫熱的茶盞，藍鷹雙手接過，卻沒有喝。
「你，比藍玉聰明。」
朱元璋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知道進退，也看得清輕重。」
他抿了一口自己盞中的茶，緩緩道：「鹽引的案子，錦衣衛會明著查，但朕，也要你暗中查。」
藍鷹心中一震，抬頭望向皇帝。
「不是查藍玉，是查清楚，到底是誰，在動邊軍的糧草，在打軍餉的主意，是誰，把手伸到了不該伸的地方。」
朱元璋的目光逐漸深邃：「朕給你這個差事，你要給朕一個交代，所需人手，你自行招募。」
他頓了頓，看向趙簡：「趙簡。」
「臣在！」
趙簡連忙躬身。
「此事，你協助於他，戶部的帳，鹽運司的關節，你熟。」
「臣遵旨！」
趙簡心中叫苦，這差事可是個燙手山芋，但皇帝點名，推脫不得。
最後，朱元璋將目光轉向太子朱標，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朱標渾身一凜：「標兒。」
「兒臣在。」
「東宮，有些日子沒好好打掃了吧？」朱元璋看似隨意地問道，「窗欞屋檐，怕是要落灰了，該清理的，要及時清理，莫等積重難返。」
這話如同驚雷，在朱標耳邊炸響！
父皇這是在敲打他，暗示東宮屬官，乃至太子妃呂氏一系的人，在這件事裡不清不楚，需要他自行整頓？
朱標臉色瞬間白了白，額頭滲出細汗，深深躬身：「兒臣...兒臣明白，謝父皇提點。」
高！實在是高！
藍鷹心中忍不住為朱元璋這番手腕喝彩。
明著讓錦衣衛查案穩住局面，暗裡讓自己這個苦主之子去掀蓋子。
既敲打了藍家，又制衡了可能涉及此案的東宮勢力，還派了戶部尚書這個老油條從旁協助，既是幫忙，也是監視。
一石數鳥，將帝王心術展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