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東宮發難
藍鷹枯坐至天明，推演了無數種可能，卻依舊無法完全看清，李善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下，究竟藏著怎樣一副算盤。
自己穿越的優勢，在真正於權力泥潭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狐狸面前，似乎顯得有些蒼白而笨拙。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鏡中自己的黑眼圈，只能將這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換上官袍，前往奉天殿。
一連數日，朝堂上風平浪靜，議的都是尋常政務。
李善長沒有再來，燕王府沒有新消息，那朵梅花印章也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反而讓藍鷹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知道，這往往是風暴來臨前最令人窒息的時刻。
果然，該來的終究來了。
這日早朝，戶部員外郎呂緬，太子妃呂氏的族親，一個平日不算特別起眼的官員，手持笏板，面色沉重地出列，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悲憤：
「陛下，臣有要事啟奏！
臣奉旨覆核兩淮鹽運司去歲帳目，發現鹽引實發數目與各鹽場報產之數，竟有近三十萬引的巨額虧空，折合糧米，恐不下百萬石！此乃國朝鹽政罕見之巨蠹！」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三十萬引鹽，百萬石糧，這數字足以讓任何人為之色變。
呂緬不等議論聲平息，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影本，高高舉起：
「更駭人聽聞者，臣循跡追查，發現部分虧空鹽引的提調公文，竟與遼東軍務有所牽扯！
此份，便是蓋有遼東都司將軍印信，要求兩淮鹽場緊急調撥鹽引五萬引，以『協濟軍需、犒賞將士』的提調公文影本！
雖印鑑略顯模糊，但形制與文書格式，確係遼東都司所用無疑！」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文官班列。
誰都知道，遼東都司如今的主帥，是梁國公藍玉，而藍玉之子藍鷹，如今正站在這裡！
藍鷹心頭猛地一緊。
針對老爹的攻訐，終於是來了！
鹽引等同於真金白銀，更是戰略物資，貪墨軍需，侵吞國孥，這個罪名一旦坐實，縱有潑天軍功，也難逃嚴懲！
戶部尚書趙簡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猛地轉向呂緬，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員外郎，如此大事，為何不先報本部堂知曉？私自核查，當庭奏報，你將戶部章程，將本官置於何地？」
他是真的怒了，這不僅是越級，更是對他權威的公然挑戰，也將戶部置於了尷尬的失察境地。
呂緬早有準備，不慌不忙躬身：
「部堂息怒！此事干係重大，線索又牽涉邊鎮大將，下官唯恐走漏風聲，貽誤查處良機，故先行密查，取得關鍵證據後，方敢於陛下駕前稟明。
一切皆為朝廷計，絕無私心，望部堂明鑑！」
話說的冠冕堂皇，把密查的理由歸結為防止邊鎮大將干擾，其指向性不言而喻。
素來與東宮親近，被視為太子系的刑部尚書石晨立刻出列，聲音冷峻：
「陛下，鹽引虧空巨萬，又牽涉邊鎮軍務，情節極為惡劣！
臣請旨，即刻鎖拿相關經手將官、鹽吏，嚴刑拷問，務必查清是貪瀆侵吞，還是另有隱情！」
他刻意在「另有隱情」四個字上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藍鷹。
無形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般籠罩在藍鷹身上。
他知道，此刻自己若不辯駁幾句，以老朱那疑神疑鬼的性子，再被那群狗娘養的文官繼續造謠，自己今天怕是連奉天殿都出不去。
他一步踏出班列，聲音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在寂靜的大殿中傳開：「陛下，諸位大人，臣有一事不明，懇請指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有審視，有憐憫，也有幸災樂禍。
藍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呂緬手中的公文影本：
「呂侍郎所言遼東都司提調鹽引公文，據臣所知，遼東乃至所有邊鎮軍務，凡涉及錢糧物資調撥，依《大明會典》及五軍都督府定製，皆使用特製的都督府或兵部勘合，其上有特殊暗記編號，與戶部、鹽運司的日常行政公文制式迥異，以防假冒。
不知呂侍郎手中這份遼東都司公文，用的是何種勘合制式？編號幾何？可否當庭驗看？」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遼東軍需，自有戶部、兵部協濟撥付，或由陛下特旨賞賜。
邊鎮大將私自以都司名義，向千里之外的兩淮鹽場直接調撥巨量鹽引，於制度不合，於常理不通。
臣冒昧揣測，此中或有誤會，或者...此印鑑本身，便值得商榷。」
他並未直接為父親喊冤，而是抓住了程序上的漏洞，這是一個極其關鍵且有力的質疑點。
同時，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就在他提出要驗看勘合制式時，站在文官前列的通政司使，與下方的呂緬，有一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眼神交匯，後者的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
「藍鷹所言，不無道理。」
太子朱標溫和的聲音響起，他眉頭微蹙，看向石晨：「石尚書，刑部辦案，首重證據確鑿，此等牽涉大將之事，尤需謹慎，印鑑真偽，公文制式，確需先行詳查。」
朱標的態度很明顯，在為藍玉說話，也是在維護程序公正。
龍椅之上，朱元璋一直眯著眼睛，如同假寐的老龍，靜靜聽著下方的爭執。
直到朱標說完，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呂緬和石晨，最後在藍鷹身上停留了一瞬。
殿內鴉雀無聲，都在等待皇帝的裁決。
良久，朱元璋才緩緩開口：
「鹽引虧空，是實，遼東公文，存疑。」
「著錦衣衛協查此案，印鑑、公文、經手人員、錢糧流向，給朕一寸一寸地查清楚~！」
「一月之內，朕要看到結果！」
沒有立刻抓人，沒有偏聽偏信，而是給了緩衝和調查的時間。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紛紛躬身。
就在藍鷹隨著人流準備退出大殿時，一名司禮監太監悄然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藍員外郎，陛下口諭，留步。」
藍鷹腳步一頓，心臟再次提了起來。
他轉身，看到朱元璋已經起身，在內侍的簇擁下走向後殿，只留下一個高大的背影。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跟著那名太監，向後殿走去。
自己穿越的優勢，在真正於權力泥潭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狐狸面前，似乎顯得有些蒼白而笨拙。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鏡中自己的黑眼圈，只能將這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換上官袍，前往奉天殿。
一連數日，朝堂上風平浪靜，議的都是尋常政務。
李善長沒有再來，燕王府沒有新消息，那朵梅花印章也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反而讓藍鷹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知道，這往往是風暴來臨前最令人窒息的時刻。
果然，該來的終究來了。
這日早朝，戶部員外郎呂緬，太子妃呂氏的族親，一個平日不算特別起眼的官員，手持笏板，面色沉重地出列，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悲憤：
「陛下，臣有要事啟奏！
臣奉旨覆核兩淮鹽運司去歲帳目，發現鹽引實發數目與各鹽場報產之數，竟有近三十萬引的巨額虧空，折合糧米，恐不下百萬石！此乃國朝鹽政罕見之巨蠹！」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三十萬引鹽，百萬石糧，這數字足以讓任何人為之色變。
呂緬不等議論聲平息，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影本，高高舉起：
「更駭人聽聞者，臣循跡追查，發現部分虧空鹽引的提調公文，竟與遼東軍務有所牽扯！
此份，便是蓋有遼東都司將軍印信，要求兩淮鹽場緊急調撥鹽引五萬引，以『協濟軍需、犒賞將士』的提調公文影本！
雖印鑑略顯模糊，但形制與文書格式，確係遼東都司所用無疑！」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文官班列。
誰都知道，遼東都司如今的主帥，是梁國公藍玉，而藍玉之子藍鷹，如今正站在這裡！
藍鷹心頭猛地一緊。
針對老爹的攻訐，終於是來了！
鹽引等同於真金白銀，更是戰略物資，貪墨軍需，侵吞國孥，這個罪名一旦坐實，縱有潑天軍功，也難逃嚴懲！
戶部尚書趙簡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猛地轉向呂緬，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員外郎，如此大事，為何不先報本部堂知曉？私自核查，當庭奏報，你將戶部章程，將本官置於何地？」
他是真的怒了，這不僅是越級，更是對他權威的公然挑戰，也將戶部置於了尷尬的失察境地。
呂緬早有準備，不慌不忙躬身：
「部堂息怒！此事干係重大，線索又牽涉邊鎮大將，下官唯恐走漏風聲，貽誤查處良機，故先行密查，取得關鍵證據後，方敢於陛下駕前稟明。
一切皆為朝廷計，絕無私心，望部堂明鑑！」
話說的冠冕堂皇，把密查的理由歸結為防止邊鎮大將干擾，其指向性不言而喻。
素來與東宮親近，被視為太子系的刑部尚書石晨立刻出列，聲音冷峻：
「陛下，鹽引虧空巨萬，又牽涉邊鎮軍務，情節極為惡劣！
臣請旨，即刻鎖拿相關經手將官、鹽吏，嚴刑拷問，務必查清是貪瀆侵吞，還是另有隱情！」
他刻意在「另有隱情」四個字上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藍鷹。
無形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般籠罩在藍鷹身上。
他知道，此刻自己若不辯駁幾句，以老朱那疑神疑鬼的性子，再被那群狗娘養的文官繼續造謠，自己今天怕是連奉天殿都出不去。
他一步踏出班列，聲音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在寂靜的大殿中傳開：「陛下，諸位大人，臣有一事不明，懇請指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有審視，有憐憫，也有幸災樂禍。
藍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呂緬手中的公文影本：
「呂侍郎所言遼東都司提調鹽引公文，據臣所知，遼東乃至所有邊鎮軍務，凡涉及錢糧物資調撥，依《大明會典》及五軍都督府定製，皆使用特製的都督府或兵部勘合，其上有特殊暗記編號，與戶部、鹽運司的日常行政公文制式迥異，以防假冒。
不知呂侍郎手中這份遼東都司公文，用的是何種勘合制式？編號幾何？可否當庭驗看？」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遼東軍需，自有戶部、兵部協濟撥付，或由陛下特旨賞賜。
邊鎮大將私自以都司名義，向千里之外的兩淮鹽場直接調撥巨量鹽引，於制度不合，於常理不通。
臣冒昧揣測，此中或有誤會，或者...此印鑑本身，便值得商榷。」
他並未直接為父親喊冤，而是抓住了程序上的漏洞，這是一個極其關鍵且有力的質疑點。
同時，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就在他提出要驗看勘合制式時，站在文官前列的通政司使，與下方的呂緬，有一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眼神交匯，後者的眼神似乎閃爍了一下。
「藍鷹所言，不無道理。」
太子朱標溫和的聲音響起，他眉頭微蹙，看向石晨：「石尚書，刑部辦案，首重證據確鑿，此等牽涉大將之事，尤需謹慎，印鑑真偽，公文制式，確需先行詳查。」
朱標的態度很明顯，在為藍玉說話，也是在維護程序公正。
龍椅之上，朱元璋一直眯著眼睛，如同假寐的老龍，靜靜聽著下方的爭執。
直到朱標說完，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呂緬和石晨，最後在藍鷹身上停留了一瞬。
殿內鴉雀無聲，都在等待皇帝的裁決。
良久，朱元璋才緩緩開口：
「鹽引虧空，是實，遼東公文，存疑。」
「著錦衣衛協查此案，印鑑、公文、經手人員、錢糧流向，給朕一寸一寸地查清楚~！」
「一月之內，朕要看到結果！」
沒有立刻抓人，沒有偏聽偏信，而是給了緩衝和調查的時間。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紛紛躬身。
就在藍鷹隨著人流準備退出大殿時，一名司禮監太監悄然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藍員外郎，陛下口諭，留步。」
藍鷹腳步一頓，心臟再次提了起來。
他轉身，看到朱元璋已經起身，在內侍的簇擁下走向後殿，只留下一個高大的背影。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跟著那名太監，向後殿走去。